
2030,雄安,張老爺子家。
“各位觀眾晚上好,今天是2030年4月9日,今天的新聞聯(lián)播的主要內容有……” 晚上七點整,老爺子一家正在吃飯,客廳的電視里準時傳出熟悉的腔調。
張老爺子來不及撇一眼電視,手緊著夾了一大塊醬排骨堆小孫兒碗里,孫兒嘴巴里已經被塞滿了,滿臉油光。一手抓了一支大棒骨,嘟囔了一句,跳下餐椅就往電視邊跑。一直穩(wěn)穩(wěn)坐旁邊打扮入時、風姿綽約的女子慌忙抽幾張餐巾紙貼貼嘴,手上端了半碗米飯追了過去。
“別理他們”,坐女子旁邊的一個平頭男頭也不抬,“每天……吃飯都沒個正形……唔唔……呸!”一塊骨頭應聲吐了出來,在鑲著金邊的大理石餐桌上彈跳了一下,掉到了花梨木地板上,平頭男子頭也不抬,“爸,咱們接著吃飯”。
電視里正在播報新聞頭條,餐廳里隱約聽到主播用充滿磁性的聲音釋放出“慎重研究”、“決定”之類的字眼,許是說啥重要國家大事吧。
平頭男子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妻。男的年紀三十出頭,身材瘦削,襯衣干凈筆挺,袖口被挽了一道服帖地卷在清秀的手臂上,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襯著臉色格外蒼白斯文。女的坐在男的下席,穿著純色的T恤衫,淺藍的牛仔褲,有著和丈夫一樣白皙的皮膚和金絲眼鏡。并沒有人看見他們隔著眼鏡交換了一個眼神,也并沒有人看出這道眼神中透著的不滿。
張老爺子毫不介意,大手一揮,抄起大勺給從菜碗底撈出一個鹵雞蛋,奔在了時髦女子身后。
平頭男也是見慣不怪了,不管祖孫仨人,抬起頭朝對面的男子嘟囔著“唔…哥…你們別客氣…你們…唔久…不回來…”,眼鏡男臉色緩了緩,端起面前的小酒杯, “我們平時工作忙,平時還靠著你照顧爸,老二,我敬你”,說罷一仰頭,透明的液體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眼鏡男的臉色紅了一些。
平頭男嘴里的食物還沒下咽,就手撈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放到嘴邊,一頓,一杯酒就落肚了。這才把翹在凳子上的一只腳放下來,擺正身體?!皼]事兒哥,你和嫂子啥時候也生個崽讓老爺子樂呵樂呵才是要緊的”
眼鏡男明顯覺得身邊的妻子身體不自然地動了動,神色不變,“我和你嫂子都太忙了,等稍微閑一點兒再計劃”。
“計劃啥呀計劃,還怕誰養(yǎng)不起了還是怎么的,這個不孝子,能不能有你弟半點出息!又會賺大錢,又二十歲給我生個大胖小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張老爺子轉了回來,手里還攥著大勺柄,一顆鹵雞蛋在富麗堂皇的燈光下反著光,隔著眼鏡,卻深深刺痛了眼鏡男的眼睛。
“哎喲?。】烧媸呛孟?!”,客廳里突然傳出時髦女子大嗓音打斷了眼鏡男的尷尬,可他半天沒緩過神是誰在說話——弟妹原來嗓門那么大。一大家子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客廳里傳來的新聞上。
“繼農業(yè)部、水利部、環(huán)境保護部遷至雄安特區(qū)后,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國防部、發(fā)改委等23個中央機構也將遷往雄安特區(qū),未來將建成……”“那不咱們雄安就成新都了?”平頭男笑起來露出一口歪牙,“我說吧哥,還是沒讀書好!當初你沒考到北京留在雄安多好!這下咱家地里建的那些個房子又升值了!”
眼鏡男本來泛著酒色的臉色瞬間刷白了,但是依舊誰也沒看見他的異樣——平頭男已經迫不及待操起了電話,“喂,我說小李啊,新聞看了吧……下季起房租得漲了啊……地段多好啊,每月漲到八萬五了啊就這樣……什么貴……你愛租不租!我這地方政府的公務員都排著隊想買!就這么定了!”不容對方反應平頭男高效率完成了漲租。
眼鏡男神色不動,目光落在老爺子方向——此刻老爺子正貼著臉擋在自己小侄兒身前,“我的小祖宗,快吃這個雞蛋”——心底卻晃了神,八萬五,那是我兩個月薪水。
新聞接著播,“2029年中央財政赤字為265萬億,同比略微增長11%,公共財政的支出大大拉動了城市就業(yè)……”,并沒有人在意這條新聞,大家還沉浸在漲租的喜悅、升值的喜悅、暴富的喜悅之中,仿佛排骨的味道在那條新聞過后也變得格外香甜。
飯罷,眼鏡男獨自走進一間小屋。剩下所有人——包括她的妻子在客廳的意大利全進口手工真皮大沙發(fā)上吃水果看跑男第18季。Angelababy.again.huang正領著一群高鼻梁大眼睛長睫毛帥哥美女滿世界撕名牌?!斑@個節(jié)目可真是白看不厭呀,是吧老公?”時髦女子已經恢復了往日嬌滴滴的聲音。
屋子黑黢黢。開燈。一如既往空蕩蕩。也許因為從來沒有住過,角落有些蛛網絲絲。眼鏡男晃悠悠走到最珍愛的書柜前——那還是從老房子里直接搬過來,里面的陳設沒有人動,也不屑于動——各種各樣的獎狀摞得高高的。翻開,“雄安縣2013高考狀元”“清華大學優(yōu)秀學生干部”的字眼硬生生跳出來,刺痛感從眼底直達心底。
垂眸?!靶郯?,誰是你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