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漢生,是京城臥龍茶館里的一個說書人,不是說大話,在我們這個行當(dāng)里,提起我李漢生,還是極少有人不點頭稱贊的,不僅如此,他們還要跟你說上一句,“那李漢生,秦廣王轉(zhuǎn)世,真可謂神人呢!”古往今來,不管是誰,要想在一個行當(dāng)里出名,那他得有不小的本事,我能在說書的行當(dāng)里出名,自然也有過人之處。別人說書靠的是嘴皮子功夫,而我說書,靠的是能讓死人說話的功夫。
“說書說書”,沒有書,沒有故事,你本事再大也無濟(jì)于事。所以,我少不了要常常翻閱一些奇聞要案、神話傳說之類的找找素材,單說這一天,我找故事的時候,遇到的一個命案引起了我的注意。干我們這一行的,見過的人命官司、兇殺案那是書生想點子——滿腦子都是,區(qū)區(qū)一樁死了三個人的案子又何以能引起我的注意呢?聽過書的都知道,說書講究的是故事的抑揚(yáng)頓挫、橫陳鋪設(shè),謎底現(xiàn)在自然是不能講,要想知道,您啊,得接著往下看。
案子記載在一本縣志里,大概記敘如下:“時年十一月,大雪連降三天,在本縣雞鳴山山腳下的風(fēng)塵客棧里,路過投宿的客商發(fā)現(xiàn)了一樁三人命案,客商報給衙門,衙門苦苦追查了數(shù)月之后,終于將元兇——一個土匪頭子緝拿歸案?!眴握f這案子平常無奇,誰都聽過見過,自然勾不住我,引起我注意的是案中幾個被害者的身份,一個是秋舉的金科狀元、一個是京城里頭牌最大的風(fēng)塵女、一個是本縣最大的土匪頭子,這三個人為什么會死在同一張桌子上?
前面已經(jīng)說過,我說書深受看客們喜愛靠的是能讓死人說話的本領(lǐng),為了弄清這件奇案的來龍去脈,我現(xiàn)在就施展本領(lǐng),帶各位去一探究竟。
旁白:施展這個本領(lǐng)得有一定的場地,現(xiàn)已擺設(shè)完畢,也就是一個簡易的搭棚,四面圍了白布,里面擺一張桌子,李漢生在上首坐著,另一面擺著兩張椅子,桌面上有一盤燃著的香,棚子里傳出聲,李漢生已經(jīng)把第一個魂招上來了。
李:“來者報上姓名,生前做甚,我一會問什么,你等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否則有你們好果子吃?!?br>
答:“是是是,我,我叫胡雪生,生前是個販毛皮的客商。”
李:“嗯,胡雪生,我且問你,有一年冬天,你路過山??h雞鳴山腳下的風(fēng)塵客棧時,發(fā)現(xiàn)了一樁命案,你可記得了?”
白布上顯現(xiàn)里面有個人影做撓頭狀。
答:“記得,記得?!?br>
李:“好,胡雪生,現(xiàn)將你那天目睹命案的現(xiàn)場一五一十的細(xì)細(xì)說來?!?br>
“是是是”,棚子里有人答話,白布上一人影頻頻點頭。
胡:“我叫胡雪生,是西域的一個毛皮客商,我們這個生意冬天最好,在京城這一片地方,那要數(shù)我家的毛皮最好,因此京城的那些大戶人家一到冬天就從我家買料子做過冬衣服。發(fā)現(xiàn)命案那天,就是我們剛從城里送貨回來,本估計送完貨就能立刻趕回去,誰料想大雪連下三天,耽誤了行程,我們只好找客棧住著好等風(fēng)雪小點了再走,風(fēng)塵客棧我是知道的,往年里也曾住過,因此前去投宿就發(fā)現(xiàn)了命案……”
李:“停停停,胡雪生你說你是家住西域的客商,這縣志里京城去西域的路線圖可是畫的清清楚楚,明明有官路直通西域,你的人和馬匹也能行走,為什么你偏偏繞了座小山再去風(fēng)塵客棧,你生前做事就奇奇怪怪,現(xiàn)在上來說話也還遮遮掩掩,我看這樁三人命案跟你脫不了干系吧?再這樣胡言亂語,閻王面前你可要想好怎么交代了!”
白布上人影戰(zhàn)戰(zhàn)栗栗,站起來回話道:“大人明鑒,這命案跟小人確無瓜葛,請大人明鑒啊……”
李:“那你還不老老實實細(xì)細(xì)說來”
人影坐下,繼續(xù)說話。
胡:“大人明鑒,我等不遠(yuǎn)百里繞路去風(fēng)塵客棧的確不是因為跟店家熟識,只是…只是聽說風(fēng)塵客棧的老板娘是個遠(yuǎn)近聞名的美人,我們做京城生意的圈子里都說誰要是沒見過風(fēng)塵客棧的老板娘就等于誰沒來過京城,沒見過世面,我們一是為了做大生意,二也是為了看一眼傳聞中的大美人才去的,命案跟我們確實沒有關(guān)系啊,況且…況且我們到那的時候幾人的尸首已經(jīng)有些時間了,這衙門里的仵作也能作證…還請大人明鑒呢”
李:“仵作上來答話”
人影走動,桌前又坐下一人。
仵作:“小人名叫錢柄貴,是山桑縣衙門里的仵作。那一年冬天風(fēng)塵客棧的兇殺案正是我驗的尸首,那一天,雪下的很大,衙門里沒公事,我和一幫衙役正在偏廳取暖,突然有人報案,縣太爺正是命我前去勘驗的,確如胡掌柜的所言,那幾人已經(jīng)死了有一段時間了,因為現(xiàn)場的情況比較少見所以我記得很清楚,胡掌柜沒說假話”
李:“噢,現(xiàn)場的情況怎么少見的,你且說來聽聽”
仵作:“我接到報案后,即刻就趕往現(xiàn)場了,未進(jìn)客棧就能聞到血腥味,三間客棧,三人都倒在左邊那間,其中狀元爺蘇揚(yáng)和鳳娘是趴在桌子上,土匪張莽倒在離桌子幾步遠(yuǎn)的地上,三人都是被抹了脖子失血而亡,但是現(xiàn)場并無打斗痕跡,一桌好酒好菜還好好的擺在桌子上。根據(jù)幾人的傷口,我斷定幾人是被快刀所致,那種刀世面上是不容易買到的,只有衙門里的捕快和山上的土匪才用,而張莽自己就是土匪,所以我就覺得奇怪,因此記得比尋常案件清楚一點,我將現(xiàn)場的情況勘驗以后,就回去衙門報給縣太爺了。”
縣太爺上前答話。
縣官:“我叫朱富,是山??h衙門里的縣令。那年風(fēng)塵客棧的兇殺案,正是我審的,仵作錢炳貴走后,我就讓一幫衙役準(zhǔn)備公堂了,這樣一件駭人聽聞的兇殺案,發(fā)生在山??h,是我這個縣官的失職,又涉及朝廷重臣,我自然是提起十二分精神審理此案,好還死者一個公道,安定民心,保一方太平…根據(jù)前柄貴對案件的推斷,我馬上命令屬下展開調(diào)查,進(jìn)展并不順利,但我們一刻也不懈怠,就這樣苦苦追查了一個月,才將兇手——土匪石平緝拿歸案,并處以死刑?!?br>
土匪石平上前答話。
石平:“我叫石平,是山桑縣石澗山上大刀幫的首領(lǐng),嘿嘿,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土匪,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那幾個人確實是死在我石平刀下,老子刀下不死無名之輩,能死在我手里,嘿嘿,那是他們的造化了,但將老子緝拿歸案,純粹是那個狗官朱富為了好聽編造出來的,要不是老子自己送去衙門,就憑那一幫飯桶衙役,永遠(yuǎn)也抓不到老子…什么,你問我為什么殺他們?那張莽與我搶地盤,我不想讓他,只好殺他,山??h的人都是蠢豬,人人都說我斗不過他張莽,殺了他,也好讓這世人知道知道誰才是這山桑縣的王,至于那另一對男女,老子本來不準(zhǔn)備殺的,那鳳娘又長那么標(biāo)志,我只說與她快活一回,她竟伸手打我,老子氣不過也就一并殺了…反抗?那…那自然是反抗了,不過他們都…都不是我石平的對手,反正你們只管記住,張莽是我石平親手宰了的就行!”
土匪張莽上前答話。
張莽:“我叫張莽,正是那一年冬天風(fēng)塵客棧兇殺案里死的三人中的一個,去赴那個局,我并不后悔,死在風(fēng)塵客棧里我也不懊惱,我懊惱的是那個狗雜碎石平在我死后壞我的名聲,我張莽才是山??h最大的王,他鼠輩狗雜石平也就只能干干在死人脖子上抹一刀的雞鳴狗盜之事了,如果能重活一回,我定先提刀剁了石澗山上那一幫男女老少再喝蘇老弟那一杯酒?!?br>
狀元爺蘇揚(yáng)上前答話。
蘇揚(yáng):“小生名叫蘇揚(yáng),風(fēng)塵客棧里死的狀元正是我。說來也是造化,命不該我,說是十年寒窗苦讀,但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清楚,好在那年秋后終于登榜及狀,沒想到入冬才頭一場雪就去見了閻王,但與我張兄一樣,赴鳳娘那個局我并不后悔,死在風(fēng)塵客棧里亦更不后悔,如果讓我重選一次,我還是會端張兄那杯酒。”
鳳娘上前答話。
鳳娘:“小女名叫馮寧寧,風(fēng)塵客棧里死的人是我,風(fēng)塵客棧的老板娘也是我,長安城里人人都言我長得漂亮,又因為風(fēng)俗出身,他們都叫我鳳娘。偌大的長安城沒人不知道我鳳娘,高官權(quán)貴們想與我同床共枕,風(fēng)流才子們想與我吟詩弄月,窮酸秀才們想跟我把酒言歡,就連那落魄的流浪漢、城外的土匪都想嘗嘗我的皮肉,男人啊,除了為我連命都敢不要的蘇相公,沒一個好東西!
自古人就說紅顏薄命,還真是這樣,天生麗質(zhì)也擋不住我賣身的命,我只說掙夠了錢供相公及了第,就離開這煙柳地,沒想到命薄沒等到相公先來,土匪先把我擄出了城,只心說那土匪是為了我的皮肉,糟蹋完就扔了我,沒想到他竟還對我禮讓相待,好生照顧我,長安城里那一夜他為我殺了多少人?那些敢大聲對他說話、多看他兩眼的人哪一個不成了他刀下鬼?為什么唯獨對我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言聽計從?我只說山上無趣,他就建了這風(fēng)塵客棧,那些南來北往的過客,山上山下的土匪咯羅們哪一個見了我不是低頭彎腰喊一聲夫人好,他深宮大院里的千金、穿金戴銀的公主皇后們也不過如此吧?這男人啊,對我好的,除了蘇相公,還有一個叫張莽的土匪。
可是世道里,兩女伺一夫都明爭暗斗,這兩個大男人又怎能不要打要殺的呢,什么朝廷剿匪,什么宰個大官壯壯名聲,都不過是兩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爭風(fēng)吃醋捏造出的借口,哎,這兩個男人若是素不相識的二人我也就隨他們?nèi)チ?,可偏偏這二人一個是兄一個是弟,磕過頭歃血為盟的交情,誰殺誰,誰心里能好受?我只說擺這個局來,酒里摻了毒,我死了,這二人就停手,可誰能想到蘇揚(yáng)端的是張莽的杯,他明明往里面投了毒,張莽端的是蘇揚(yáng)的杯,他也往里面投過了毒,誰都要成全他,誰都要成全我。
可是,男人啊,他兩個都死了,我活在這世上又有甚樂處,倒不如隨了他們,黃泉路上他倆個“仇人”也好不孤獨?!?br>
旁白:白布撤去,李漢生從里面出來。
又是一樁人間奇案,這下理得清清楚楚,我李漢生下一回說書又能多掙幾個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