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伯納說:"人生有兩大悲劇,一是沒有得到心愛的東西,另一是得到了你心愛的東西。"
叔本華說,人們要么在繁忙中痛苦,要么在休閑中無聊。
人生啊,如何才能實現(xiàn)其平衡。

《包法利夫人》很快看完了,其實故事很簡單,就是一個文藝女青年為了追求浪漫而把自己作死的故事。
如果用官方語言描述,包法利夫人就是因為追求虛榮和浮華的資產(chǎn)階級生活,出軌花錢最后身敗名裂的人。
我起初對她毫不同情,但是在其死去前的掙扎和死去后親人的哀痛中,我卻漸漸明白了包法利夫人的悲劇所在。
包法利夫人何嘗不正像極了我們每一個人。
我們在小鎮(zhèn)長大,向往著去遠方,希冀有一個騎士來拯救我們,他白衣飄飄,氣宇軒昂,為國為民,而又為我肝腸寸斷。
我們在修道院生活,怨恨著清規(guī)戒律對我們的束縛。
她的性格,在熱情浪漫中間透出一股講求實際的意味,愛教堂是愛里面的花兒,愛音樂是愛抒情歌曲的詞兒,愛文學(xué)是愛使人心潮澎湃的激情,她在信仰的奧義跟前抬起頭來,對教規(guī)愈來愈反感,覺得其中有一種與自己的整個氣質(zhì)無法相容的東西。
我們在小小家里,覺得一切都不過如此,司空見慣而成就了另一種平淡和無聊,讓我們覺得這樣的生活無休無止、沒有盡頭,
我們向往著大城市的燈紅酒綠,那里的土地閃著金光,流淌著牛奶和蜜汁,我們覺得在那里不但可以讓我們抓住浪漫的愛情,還能送我們上理想生活的巔峰。
她愛大海,是因為它有波濤起伏,她愛青翠的樹木,愛的是它們疏疏落落的點綴在斷垣殘壁之間。一切事物都得能讓她有所得益;凡是無法使她的心靈即刻得到滋養(yǎng)的東西,就是沒用的,就是可以置之不顧的,——她的氣質(zhì)不是藝術(shù)型的,而是多愁善感的,她尋求的是情感,而不是景物。
包法利夫人不僅如此希望著,也如此踐行著。
她發(fā)現(xiàn)修道院生活的無聊,當(dāng)即選擇放棄修道而回家;她看夠了自己家庭小鎮(zhèn)生活,選擇了結(jié)婚來改變。
結(jié)婚以前,她原以為心中是有愛情的;可是理應(yīng)由這愛情生出的幸福,卻并沒來臨,她心想,莫非自己是搞錯了。她一心想弄明白,歡愉、激情、陶醉這些字眼,在生活中究竟指的是什么,當(dāng)初在書上看到它們時,她覺得它們是多么美啊。
然而,它發(fā)現(xiàn)婚姻無法承載她遙遠而縹緲的幻夢,因為相比于侯爵的莊園這里未免不夠奢華,相比于她的理想騎士愛人,她的丈夫未免過于平庸未免頭腦簡單未免沒有共同語言未免難以發(fā)現(xiàn)她細(xì)微的小心思,所以也就難免使她厭倦。
要是夏爾能生個心,猜猜她的心思,要是他的目光,哪怕就只一次,能探向她的心扉,她覺得滔滔不絕的話兒就會從她心里決口而出,就像果樹上熟透的果子,用手一碰就會紛紛往下掉。可是,他倆生活上愈是親近,內(nèi)心里愈是疏遠,無形間有了一種隔閡。
夏爾的談話就像人行道那樣平板,人云亦云的見解好比過往的行人,連衣服也悉如原樣,聽的人既不會動情,也不會發(fā)笑,更不會浮想聯(lián)翩。他說自己當(dāng)初住在魯昂的時候,從來也沒發(fā)過興去看一場巴黎來的角兒的演出。
厭倦而無法釋放帶來的結(jié)果就是她生病了,這是心病,她無法接受眼前的生活。
所以她又一次選擇逃離,她和丈夫背井離鄉(xiāng),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希望新環(huán)境能夠撫平她內(nèi)心的不安??墒牵瑳]有用,因為使她厭倦的不是環(huán)境,而是婚姻。
而她的生活卻冷冰冰的,猶如天窗朝北的頂樓,百無聊賴像無聲無息的蜘蛛,在暗處織網(wǎng),布滿心靈的旮旮旯旯。
在那里,她與萊昂相愛了。多么像文藝男女青年戀愛的場景,他們憧憬遠方,向往大海,還有內(nèi)心那些不為人知的憂郁和悲傷。
“這兒附近總該有些地方可以散散步吧?”包法利夫人接著前面的話茬對年輕人說。
“喔!很少,”他回答說?!坝袀€地方,我們都管它叫牧場,在森林邊緣的山坡頂上。有時候我星期天上那兒去,手里拿著本書,眺望遠處的落日”
“我覺得再沒有比落日更美的景色了,”她接口說,“不過最好要在海邊看?!?/p>
“哦!我愛大海,”萊昂先生說。
“而且,”包法利夫人繼續(xù)往下說,“在無邊無垠的大海上方,思想會更自由自在地翱翔,凝望浩淼的大海,會讓您的靈魂得到升華,會讓您領(lǐng)悟到什么叫天地?zé)o涯和理想境界,您難道不覺得是這樣嗎?”
有了新鮮的刺激,對于現(xiàn)實生活和丈夫,她變得更加無法忍受。
所以,當(dāng)萊昂走后,她不再抑制自己的感情,而委身于一位誘惑她的情場老手羅多爾夫。
人一旦縱情,就發(fā)現(xiàn)感情的洪流再也無法抵擋,她毫不保留地、瘋狂地去愛,她像自己看的騎士小說里所有的貴婦人一樣給情人寫信,說著無盡的情話,表達著對現(xiàn)實所有的不滿,以及對他的眷戀。
而這些并非是老司機想要的,他要的無非是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太粘人的女人,只會給他帶來麻煩,于是他找到借口離開了。
所以,包法利夫人繼續(xù)回到那令人不滿的生活,直到她又遇見了萊昂,就不顧一切地在一起了。
這一對久久相思的戀人應(yīng)該是幸福的吧,他們是如此相似,又是如此強烈地愛戀著對方。
然而真正到了一起,卻發(fā)現(xiàn)事實并非如此。
她覺得他不夠大膽、勇敢,并不是完美的愛人,他怨恨她總是肆無忌憚、毫無保留,而害怕這種瘋狂的愛。
(而事實我想?yún)s是,包法利夫人把愛情的標(biāo)準(zhǔn)立得如此之高,肯定沒有人可以匹敵,從而只會帶來失望。)
一個男人,難道不正是應(yīng)該樣樣事情都無所不知,樣樣技藝都無所不精,應(yīng)該能教你領(lǐng)略激情的魅力、生活的真諦,教你洞曉世間的種種奧秘的嗎?
而萊昂追求的呢,無非是有一段浪漫的戀愛而已,這戀愛需得含蓄自如,既能讓他頗有面子,而又不能讓影響他基礎(chǔ)的生活。
所以最終的最終,雙方都產(chǎn)生了厭倦,而金錢的開口徹底把這一關(guān)系打破。
現(xiàn)在恨他。這種食言爽約,在她看來是一種侮辱,她還找出其他種種理由來讓自己冷淡他:他沒有半點大丈夫的氣概,懦弱,平庸,比女人還優(yōu)柔寡斷,而且吝嗇,膽小。過后,她漸漸平靜下來,覺得自己未免把他想得太不堪了。然而,對我們所愛的人的貶抑,總免不了會使彼此的關(guān)系有些疏遠。偶像是碰不得的:那層包金會沾在手上。
還有我們能否在愛情中擁有持續(xù)的激情,但是它太短暫,短暫到你還沒有體會到愛情的甜蜜和美好,無盡的無聊的生活氣息便撲面而來,讓你喘不過氣來。
我們最好在最相愛的那一刻就死去,那么我就成為了一段傳奇,成為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不然最終就死無葬身之地。
那又怎么樣!反正她不幸福,從沒幸福過。為什么人生會這樣不如意,為什么她依靠的東西,頃刻間就會化為泡影?……可是,如果真有那么個地方,有那么個健壯俊美的人兒,生性驍勇,既慷慨激昂又蘊藉風(fēng)流,天使的形象,詩人的情懷,撥動青銅弦線的豎琴,朝向蒼穹唱著哀婉的詩句,那為什么她偏偏就找他不著呢?哦!又能有什么辦法呢!再說,也并沒有什么當(dāng)真值得去尋覓的;全都是騙人的!每個微笑都藏著個無聊的呵欠,每次歡樂都蘊含著一場悲劇,興致盎然背后永遠是膩煩嫌惡,最甜蜜的吻留在你嘴唇上的,也只是對更酣暢的快感的無奈渴望。
這是人生的難題。無論如何,我們終將位于尷尬的境地。
而包法利夫人真的該死么?
男人們充滿激情,周游整個世界,沖破艱難險阻,去嘗一口遠在天涯海角的幸福之果。而一個女人卻處處受到束縛。她既委頓又馴順,她身不由己,體力既弱,法律上又處于從屬地位。她的意志,就像她的女帽上用細(xì)繩系住的面紗,隨風(fēng)顫悠晃動;時時有某種欲望在掀動它,又時時有某種禮俗在牽住它。
她無法像男人一樣去工作,無法選擇與丈夫脫離關(guān)系,她無法選擇別樣的生活,她只能通過浪漫小說知道取得美好生活的唯一良方,那就是浪漫的愛情。
小說中寫的,無非是兩情繾綣、曠男怨女、暈倒在危樓的落難貴婦、沿途遭人追殺的驛站車夫、頁頁都有的累垮的坐騎、陰森的樹林、心靈的騷動、信誓旦旦、無語凝噎、眼淚和親吻、月下的小舟和林中的夜鶯,書中的男子個個勇猛如獅子,溫柔如羔羊,人品世間少有,衣著考究華麗,哭起來淚如泉涌。
而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這一唯一的泡沫也無法拯救自己,那么只有死去了,人生還有什么希望呢。
她的死給她的丈夫和父親帶來了巨大的哀痛,也許不是泉下無知的她可以想象得到的。
夏爾告訴自己,她是真的死了,他就活在對她無限的愛戀里,然后用她想要他過的方式去生活,而這不就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浪漫愛情生活么??墒窍臓枱o法跟她談一場精神的戀愛,所以此恨與厭倦就綿綿無絕期。
夏爾進屋來,并沒驚醒他們。這是最后一次了,他來向她訣別。 香草還在燃著,裊裊騰騰的藍煙在窗口跟飄進屋的霧氣交融。星光稀疏,夜色溫柔。 大顆大顆的燭淚滴落在床單上。夏爾瞧著蠟燭燃燒,亮黃的燭焰看得他眼睛發(fā)了花。 月光般皎潔的緞裙上,波光閃動。愛瑪已不復(fù)在那下面;他似乎覺得她已經(jīng)飄離軀殼,消融進周圍的物件,消融在寂靜、夜色、拂過的風(fēng)和溫潤的裊裊香氣之中。 他隨即驀地瞥見她在托斯特的花園里,坐在靠樹籬的長凳上,或是在魯昂的街上,在他們寓所的門口,在貝爾托莊園的院子里。他還聽見在蘋果樹下跳舞的小伙子快活的笑聲;房間里處處有著她的秀發(fā)的香味,她的長裙在他懷里顫動,帶著火花也似的聲響。這正是這條緞裙呵! 他久久地回想著逝去的幸福時光,回憶她的舉手投足,音容笑貌。絕望的悲慟,一陣接一陣襲來,無窮無盡,如同潮水拍岸的浪濤。 他萌生了一股強烈的好奇心:他用指尖緩緩地、瑟瑟發(fā)抖地掀起她的罩布。一聲可怖的叫聲,驚醒了另外那二位。他倆把他拽下樓,讓他等在客廳里。
她的父親,寫來信說
我還沒見過我心愛的小外孫女貝爾特·包法利,這叫我想起來挺傷心。我在花園里為她種了棵李樹,就種在你那間屋的窗下,平時我不許別人碰它,因為我以后要為她做糖漬李子,給她藏在柜子里,等她來的時候讓她吃。
他得知女兒重病的消息,匆忙趕來,
他匆忙趕路,跌跌撞撞,他對著教堂祈福,我愿意更加虔誠地侍奉圣母,以及她怎么會死呢,鳥兒還叫的這么歡快,花兒還開得這么鮮紅,太陽還亮得這么奪目、然而她是真的死了,他知道這消息后,立刻暈了過去。醒來后打起鎮(zhèn)定安葬女兒,連外孫女都沒來得及看一眼就回去了。我的人生是沒什么希望了,先是兒子、然后妻子、然后女兒。
天色破曉。他瞅見三只黑雞棲在枝頭;這個預(yù)兆嚇得他渾身發(fā)顫。于是他向圣母發(fā)愿給教堂捐三件神甫做彌撒時穿的祭披,還要赤腳從貝爾托的墓地步行到瓦松鎮(zhèn)的小教堂。
他又琢磨說不定這是場惡作劇,是有人借機報復(fù),是有人喝醉了撒酒瘋;再說,要是她真死了,有誰覺得著啦?沒有呀!鄉(xiāng)間毫無異常的跡象:天空藍藍的,樹枝在搖曳;一群羊正過去。
如何能夠沖出人生的圍城?我想這應(yīng)該是永恒的難題吧。
那個時代的他們就像在夾縫中的小草被吹得東倒西歪,能夠遇見雨露就歡快成長,而遇見那無知的烈陽而走向毀滅。沒有別的辦法。
就如錢鐘書先生在《論快樂》里所說:
快樂在人生里,好比引誘小孩子吃藥的方糖,更像跑狗場里引誘狗賽跑的電兔子。幾分鐘或者幾天的快樂賺我們活了一世,忍受著許多痛苦。我們希望它來,希望它留,希望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