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落了四天之久。
在我生命的長河中，這是岳西50年來的第一次。
周六準(zhǔn)備去花果山或者烈士塔拍雪景，結(jié)果賴在床上不想起來賴到了中午一點(diǎn)半。中途看到窗外飄著鵝毛大雪，顧不上穿衣服立即爬起來看，四肢冷的直抖擻，又鉆進(jìn)被窩了。
下午，推開陽臺的玻璃窗，四個空著的花盆不知道啥時候落了大半盆的雪，只在盆底兩個排水孔的位置各留了一個凹陷的雪窩，藍(lán)藍(lán)的閃著光，汪汪地看向我，像泰迪的眼睛。難不成是要把雪栽在花盆里，養(yǎng)個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有些事我想不明白，花盆為什么就不能一直空著，總要盛點(diǎn)什么。雪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家空著四個花盆。
好多車子都擱淺了，橫七豎八地停在路肩上，小皮卡和三輪電動車的車斗里也栽了大半斗雪，不知道雪想讓司機(jī)把它帶到哪里去，但這件事我倒能想得通，車子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地載著各式各樣的物件，總該輪著載一回雪。
我想走路去街上，雖然需要更多的時間，卻能讓我想很多的事，天馬行空地想，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地想，比騎著電車呲溜一下就到了有意思多了。
丁字路口西側(cè)的人行道上豎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向前200米，位于岳西中學(xué)體育場，有一個應(yīng)急避難場所。下面有一個箭頭，直指岳中，我連忙向箭頭的方向看過去，但沒看出端倪。這塊牌子也不是這次下雪才有的，很早以前的春天我就注意它了，天天路過它的時候，我都會看它幾眼，總覺得它一定有什么蹊蹺，只是怎么都看不出來，每天都嶄新著，連油漆都不曾掉落一塊。
反正雪落在頭上或者衣服上拍一拍就掉到了地上，也不會給衣服或者頭發(fā)弄濕，多走200米也沒有關(guān)系，這樣我就走到了岳中的體育場。體育場除了栽了白茫茫的一遍雪，一個人都沒有，學(xué)生都放假了，教師們不曉得各自去了哪里，在忙著自己的什么事。我問門衛(wèi)，應(yīng)急避難所在哪里，門衛(wèi)瞪圓了眼睛，很詫異地看著我，以為我是神經(jīng)病，我拔腿就跑。
再跑到那塊牌子的地方，我又看了它幾眼，它絲毫不理會我剛才的慌張，仍然立在那里，雪落在它身上，立即就掉了下來，對我、對雪，都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哦，原來它的事就是立在那里，我注意不注意它，它都立在那里，雪落還是不落，它都立在那里。
有一戶人家的院子里栽了很多雪，是不是故意飄進(jìn)去的我不知道，雪也不會告訴我。可能是雪太大了，男主人不能出去做他的事，就在院子里堆起了小雞小鴨。其實(shí)堆雪人堆動物這事并不新鮮，司空見慣，網(wǎng)上也有許多人發(fā)出來看，我都不在乎?？墒沁@個人堆的小雞小鴨和我媽生前養(yǎng)的小雞小鴨竟然一模一樣。
17歲之前我一直和父母生活在林河，我媽從地里回來之前和之后，總是喜歡伺弄雞呀鴨的，還有豬。鴨聽到我媽回來的腳步聲，就一搖一擺地從小河溝里踱著方步回來了；雞不一樣，它們需要聽到我媽發(fā)出“咯咯咯”的聲音，才會從很遠(yuǎn)的地角排著隊(duì)跑回來，有只雞在瓦屋的屋頂上，一下子俯沖下來，落在我媽的腳邊，都說雞是不會飛的，那也得看情況；豬是最懶的，不是呆在圈棚里，就是躺在豬圈中間的一潭糊著泥巴的糞水里，直到端出豬食來，我媽呼著“nia、nia、nia"，才像馬一樣一躍而起,拱著豬食盆像狼一樣吞，像虎一樣咽。
每一種動物之間都像是約好了似地，以截然不同的形態(tài)活著，互不打擾又相互陪襯，有滋有味。它們是怎么安排值日的，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后來我住在了城里，我媽來看我，總是不情愿在我這里多呆些日子，問她，就說還要回去照看雞呀豬呀狗的。我就納悶了，你若不去照看它們，雞一樣知道晚上要進(jìn)窩，豬一樣知道要進(jìn)圈，狗一樣會守門，那本來就是它們的事，你又何必操心。
這樣想著，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估計(jì)這家人家不會留我吃晚飯，不然我還要看會。
我透過一家商店的櫥窗看到對面商店的老板娘拿著一把锨在鏟雪。落了四天的雪積在地上，走路的人踩一踩，冷風(fēng)吹一吹，早就變成了厚厚的冰塊，又冷又硬地像石頭一樣，緊緊地和地面抱作一團(tuán)、連成一體。
老板娘穿著厚厚的鵝黃色羽絨服，脖子上圍著鸚紅的圍巾，纖細(xì)的小手握著梆硬的锨砸向地面，雪卻紋絲不動。她肯定干不了這活。
等我再次望向?qū)γ娴臅r候，老板娘已經(jīng)褪去了羽絨服，單著一件薄羊毛衫在鏟雪，原本裹著羽絨服臃腫的身材立即苗條起來。三圍也隨著鏟雪的方位和力度的變化而描畫出不同味道的曲線，似游走在歐洲畫布上的油墨畫。間或拭一下額頭的汗，攏一攏纓紅的圍巾，不覺間，雪被鏟掉了一多半。那魅力真不是蓋的。
不一會兒，鏟車也開到大街上來鏟雪了，尾隨鏟車的還有扛著锨的志愿者和公路局的人，有交警、特警，玉禾田環(huán)境的環(huán)衛(wèi)工人，把馬路弄的像工地一樣的繁忙和喧囂。這些人擋住了我看老板娘的視線，我可不干，我走出店外，找個馬扎坐下，目不轉(zhuǎn)睛地找尋點(diǎn)點(diǎn)纓紅隱約閃爍。
很想給這一抹纓紅留一張照片，畫一個有動感的特寫。又一想，老板娘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會不會誤會；麗蒙要是知道了我拍別的女人，會不會扛著刀子來砍我。就沒拍。
但隔著馬路看著她是很安全的，系著圍巾鏟雪是她的事，看著她系著圍巾鏟雪是我的事，互不侵?jǐn)_，互不相干。
我又看了兩個小時，直到這喧鬧的一切又歸于平靜和有序。
晚上回到家里，打開陽臺上的玻璃窗，看著四盆栽了雪的花盆含苞待放的樣子，想，我要怎么著才能養(yǎng)活它們。
這是我接下來要辦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