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工作關系，去一位前輩家里串門，著作等身的先生，老公居然是一個鍋爐工?？粗鴷砦难诺南壬蜆用财胀ǖ睦瞎φZ晏晏地坐在一起，我滿心疑問，不都說恩愛眷侶得有平等的高度和思想嗎，一個初中畢業(yè)的鍋爐工和一個到處講學的大學教授，能有什么共同語言。她們在一起如此和諧，得多深厚的愛情才能撐起這份天長地久。

“說到愛情，當初我們之間還真沒有?！?/p>

先生之所以會嫁給這個男人，是因為當年下鄉(xiāng)到男人所在的村子，生活所迫不得已才下嫁給了他。

“雖然結(jié)婚了，可我對他，一直沒什么感情，即便后來有了孩子也不過如此。后來熬到回城，心里想著，總算可以徹底脫離這個人了?！毕壬h遠的看一眼陽臺上收拾花草的男人，眉眼間忽然充滿一種特殊的情愫。

“我和他提了離婚，他那個樣子啊，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就像被人打了一悶棍，懵懵地立著，大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等著他叫罵，可是，他什么都沒做，只是呆呆地立著，木樁子一樣。呆怔了幾天，他來求我了——能看在孩子還小的份兒上緩兩年再離嗎？實話說，他那個樣子已經(jīng)讓人心軟了，所以我答應了他。不過為了表示離婚的決心，我開始和他分居。對此，他倒沒有什么異議，每天依然勤勉的做家事照顧孩子，忙完就回自己房間，與此同時，家里突然多了一包包的藥，他的房間里，時不時會散發(fā)出一股子中藥的味道。他不在家的時候，我偷看了那些藥，都是些安神清郁的中藥，看著他默不作聲的大把吃藥，我心里就跟塞了一把草一樣。某天中午，他在房間里睡著了，從敞開的門前路過，我無意瞥了一眼，整個人瞬間呆掉——床上睡著的那個人，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眉頭擰著，凹塌的臉上滿是說不出的憂傷……那個瞬間，我腦子里有個閃念——真若離了婚，是不是這個人這輩子就完了？”

輕輕攏一下耳際花白的頭發(fā)，先生眸中現(xiàn)出一抹柔情：“這個閃念讓我心神不寧了很久，我開始想，自己是不是太狠了。我的確不怎么愛他，可夫妻一場，若因為追求個人幸福就毀掉他，這種罪孽好像也負擔不起?！?/p>

“得知我不再離婚，他孩子一樣大哭了一場，看著他淚眼婆娑的樣子，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很疼很疼。盡管知道那種疼不是愛情，可我還是暗暗下了決心，只要他愿意，這輩子我們就一直在一起吧……時光就是這么快，你看，一轉(zhuǎn)眼，我們結(jié)婚就四十年了，到了這個年齡再回首，才發(fā)現(xiàn)，這輩子我雖然沒有像別人那樣愛得銘心刻骨，但一直和這樣死心塌地待自己的人在一起，也算嫁得不錯。他雖然不懂我的靈魂，但煙火家常中，我們還是有很多其他的共同語言……”

聽完先生的故事，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動。提及婚姻，慣常的說辭是沒有愛情基礎的婚姻就是耍流氓，可看看身邊，多少因為愛情走到一起的婚姻，甜蜜度和長久性都如過眼云煙般輕易散掉了。而某些初始并沒多少太濃烈情感因素的婚姻，倒得以在這三心二意的人世保全了長久。

如果愛的濃烈不足以擔當這樣的責任，那么，到底什么才是一樁婚姻的真正救贖呢。

先生的故事中，她和鍋爐工的婚姻拯救，是四個字，惻隱之心。

02

這樣的惻隱之心，在另外的故事中，并不鮮見。

某位朋友，是條苦出身的漢子，當年結(jié)婚，也不是基于愛情的目的，而是隨便找個人湊合了事。這樣的狀況下，婚姻生活的質(zhì)量可見一斑。如果一直一窮二白著，或許也就湊合一輩子了，但是，人到中年之后，這位朋友發(fā)達了。

發(fā)達之后，他認識了一個挺不錯的女孩兒，兩個人特別情投意合，特別默契，有了這樣的靈魂知己，再去看家里那位家常的沒什么共同語言的黃臉婆，估計是個人都會心動。朋友也不是例外，未幾提出了離婚，為了快刀斬亂麻，他承諾條件隨便對方提，只要能給他一個自由身，什么都答應。

朋友的老婆卻是傳統(tǒng)得不能再傳統(tǒng)的那種女人，雖然也說不出有多愛這個男人，但從結(jié)婚那天起，伊就抱定了一輩子從一而終的想法。老公發(fā)達之后，她一直心驚膽戰(zhàn)著會被離掉，如今，樓上的靴子真的落下來了，這個女人完全懵了。

她不哭不鬧不反駁，只是開始絕食。

一頓不吃，兩頓不吃，朋友還能坐視不管，到了幾天不吃，朋友有點被嚇到。聲色俱厲的訓斥，或者溫言款語的規(guī)勸，統(tǒng)統(tǒng)沒有任何作用，氣息奄奄的女人躺到床上就一句話：只要離，我就死。

有人氣這個女人冥頑不化，慫恿朋友——干脆找個借口離家，隨便她自生自滅……剩余的話別人沒說，但那意思很清楚，如果這個女人真的就此overl了，對于朋友來說，倒也不失為一種解脫。

朋友悶頭吸了一宿的煙，第二天早晨，紅著眼睛將一碗飯放到女人面前：“起來吧，我承諾，這輩子都不離了?！?/p>

消息傳出，所有人都錯愕不已，和朋友情深意長的那位紅顏知己，流著淚沖到他面前：“你這樣選擇，我怎么辦?！?/p>

朋友眼含熱淚望著心愛的人：“對不起，我實在扛過不去良心這道坎兒啊?！?/p>

紅顏知己一怒之下遠走天涯，這位朋友從此洗心斂面，安分守己地待在圍城中，再也沒有任何變故發(fā)生。前兩天，朋友和他的發(fā)妻過珍珠婚紀念日，一眾孩子簇擁著慈眉善目、和樂融融的老兩口，有人偷偷問他：“心里還有不甘和遺憾沒？”

朋友轉(zhuǎn)身看看頭發(fā)花白的老伴兒，目光短暫空遠了片刻：“說句真心話，遺憾不是沒有，但更多的是慶幸，慶幸當年沒有一意孤行，否則的話，如果這個人真的因為離婚沒了，我的這輩子也就跟著毀掉了。”

看著朋友動容的表情，在場的人都被感動了，雖然他和發(fā)妻這輩子都沒可能擁有和紅顏知己那樣的愛情，但得益于惻隱之心的成全，他這一生即便不夠十足幸福，卻因為純善之念的存在，活得足夠坦然安寧。

也是因為親見了這樣的故事，雖然人人都山呼愛情的偉大，可在我心中，一段婚姻關系長久與否，很多時候不在于愛的深刻，而在于圍城中的那兩個人，是否有真正的善良和慈悲。

因為天然的善良，許多本可以發(fā)生的傷害，止步于惻隱面前。因為天然的善良，許多本要分崩離析的夫妻，最終被慈悲的不忍成全。

03

這樣的觀點和論調(diào)，更自我的人也許不屑：愛是自私的，我憑什么要為了救贖別人而委屈自己一輩子。

我認識的一對夫妻，就是一意孤行的范例。

這對夫妻，女的妖嬈風情，男的木訥呆板，本質(zhì)上的確不搭，當初之所以結(jié)婚，是因為女人的父親借了一筆債務，男方幫著還掉。結(jié)婚十年后，女人遇到了更合適的情人，無比堅決的要求離婚。男人大受挫折，求了再求，甚至不惜割腕挽留?？墒?，女人鐵了心要奔赴嶄新幸福。

婚最終離掉了，男人好像丟了魂，終日消沉頹廢，原本好好的生意，也全盤放掉了。沒過兩年，診斷出了抑郁癥，一個月黑風高的夜里，跳樓自殺。剩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得到消息的女人，趕回來帶走了孩子，可是，這個孩子對她充滿了仇恨。母子關系惡化，直接影響了女人的第二次婚姻。漸漸地，如膠似漆的情人對她有了厭倦，四十歲的時候，那個男人遇到了另外的女人，招呼都不打就走掉了。

愛情破敗了，兒子也成了桀驁少年，四處惹事生非，一盤散沙的生活面前，女人天天以淚洗面。可是，她的悲慘，沒人同情，提及她，很多人丟出來的是同樣一句話：自作自受，當年若不那么心狠，又何至于此。

很多次在街頭看到這個落魄女人的背影，都會觸發(fā)一種復雜況味——不能說她追求自我的幸福有錯，但同一座圍城里生活了那么久，最起碼的慈悲還是該有吧。如果度量到自己的離去會徹底毀掉另外那個人的一生，那決絕邁出的腳步，是不是能夠稍微停一停？被拋棄的那個人不夠強大，的確是他的錯，但是，別人可以無視他的脆弱，你卻不該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哪怕就看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也該對對方有一份惻隱之心。

而那紛紜的世間事，總在通過他人的故事告訴大眾另外的真相：追求自我的快樂和幸福不是不可以，但如果過于罔顧他人的感受只執(zhí)念于一己之快樂，最終不一定真的能找到快樂。而那些因為柔軟的惻隱和純良的慈悲，不得不忍痛放棄一己之幸福的，最終卻在時光的漸進中，得到了命運的恩賞，實現(xiàn)了另外一份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