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將盡

【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月亮是什么樣子的?”

阿墜小時候,總是問阿兄。

“月亮啊,是金燦燦的?!卑⑿终f,那娓娓道來的聲音,美得像天上的神仙,“它一會兒成一彎牙,像阿墜的搖籃;一會兒變成一輪圓,像阿墜的眼睛?!?/p>

“阿墜的眼睛,是什么樣的?”

“阿墜的眼睛啊,和滿月一樣明亮。”

“可我看不見月亮。”

每每說到這兒,阿墜的眼淚會落下來。而阿兄會用那雙有力的手臂輕輕攬住他,手指輕輕拂過他臉上的淚痕,定格在他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睛上。

“會看見的?!彼f,喃喃地,像是輕聲的自語,“阿兄答應你,把月亮送給你,讓你摟著月亮過夜晚。”

阿墜破涕為笑:“咋可能呢?”

“阿兄說可能,就可能?!?/p>

阿墜垂下的手,被阿兄緊緊牽住。他攙著他從草坪上站起,一腳深一腳淺地慢慢走回家。他們的家,坐落在矮矮的山坡,目之所及,是一片青青的草,一汪淺淺的湖,幾只悠閑的牛羊,再往遠處望,是層層疊疊的山巒。這一處總是晴空萬里。碧藍如洗的天空上,永遠有棉花般的云朵在緩緩飄動著。偶爾在新雨之后,能看見淡淡一輪彩虹掛在低空。

——只可惜,阿墜從未看過這一切。

阿墜一生下來,就是個盲人。從他有意識開始,他的世界就是一片黑暗,而這其中唯一的光亮,來自比他大十幾歲的阿兄。阿兄不是他的親哥哥。像他這樣的孩子,在落后的村莊里,往往是被拋棄的存在。他也并不例外,在他還不記事的時候,就被不知名姓的父母丟在了村道上。

阿兄把他撿回家,是兩天之后的事。

那會兒,他穿單薄的衣服,在秋冬季節(jié)的村道旁瑟瑟發(fā)抖地蜷縮著,像受了傷的小野狗。他雖說看不見,但耳朵特別靈?;蛟S在那時候,他就聽到了無數(shù)匆忙的腳步從他耳邊路過,卻沒有一雙愿意為他駐足。

阿兄就是那時候出現(xiàn)的。在阿兄的講述中,那時候他還是個學生。帶著滿臉的青春痘,背著碩大的書包,頂著滿天星辰,從必經(jīng)之路上放學回家。多奇怪啊,十幾歲的孩子,卻為一個兩三歲的小生命額外駐足——

或許是因為那雙黯淡無光的大眼睛,雖說黑漆漆的,卻讓他從中看到了生命力。

“那時候,我覺得你好像是上天派給我的禮物?!卑⑿炙诎嬌韨?,這樣緩慢地講述著,每一個字都格外認真,“阿墜,你不必為看不見月亮而遺憾,在我牽起你手的時候,你就是我心里的月亮?!?/p>

阿墜聽得懵懵懂懂。他還太小,小到不能夠理解這些話中的含義。他只從阿兄的講述中斷斷續(xù)續(xù)、模模糊糊地拼湊出,阿兄和他一樣,也是個孤兒。他拼命將自己一路養(yǎng)大,住著媽媽留下的老屋子,養(yǎng)著爸爸剩下的老牛羊,長到快要成人的歲數(shù),又用臂彎撐起了另一個孩子的童年。

阿兄一定很辛苦,但他卻從沒說過苦。每當聽見村里的老老少少對阿墜的非議,他總是挺直了身板站在阿墜身前:

“我們阿墜的眼睛是天上的月亮,你們懂什么?”

“阿兄?!卑嬄牭竭@兒,會翻個身,用小小的手臂摟著阿兄的臂膀,“阿墜不長大,永遠陪著你,好么?”

阿兄忍不住笑:“咋可能呢?”他故意學著阿墜平時的語調(diào)。

“阿墜說可能,就可能?!卑嬚J真地,一字一頓地說,“阿兄,到時候,我來給你摘月亮?!?/p>

阿兄沉默了。阿墜的耳朵里聽不見阿兄的聲音,他慌亂亂地推推阿兄的肩膀,催促他開口。最后,阿兄輕嘆了口氣。

“睡吧,阿墜?!?/p>

于是,他一只手輕輕拍打著阿墜的身體,悠悠地哼起了眠歌:

“月亮婆婆,點點窩窩。張家吃酒,李家唱歌……”

后頭的歌詞是什么,阿墜就不知道了。每一次他聽到這兒,就已經(jīng)沉沉睡去了。夢里會有個月亮婆婆,亮亮的,雖然他不知道什么是明亮,但還是仿佛能“看見”那燦爛的光彩。

阿兄會摘到月亮么?

一個孩子的誓言,那么幼稚,從無法停住成長的步伐。阿墜在那座小房子里,陪著牛羊,靠著阿兄,一天天長大了。他是個高個兒,瘦精精的,白凈凈的,長得特別漂亮,特別是那雙鑲嵌在臉上的大眼睛。只是,那臉上總帶著點難以掩飾的愁緒,跟那雙大眼睛相稱在一起,好像是個小小的身體里,塞了個愁悶悶的靈魂。

但是,阿墜的成績卻特別好。村里的學校沒有專門的盲人班,他只能混在一群健康的孩子們中間,獨自用著阿兄不知道從哪兒求來的盲文教材,用耳朵來捕捉老師說的每一個字。他學得比所有人都難,卻也學得比所有人都努力。學校的獎項,他拿了一大堆,阿兄把那些獎狀全都貼在家里的墻壁上,整整齊齊的,就好像一只驕傲的孔雀,正在對所有人展示他美麗的羽毛——阿墜,是他最大的榮耀。

“我們阿墜,爭氣啊!”

他在路上遇到人,只要別人問起阿墜,他就會立刻把胸脯挺起來,滿臉自豪地說。他當年沒能讀成的大學,現(xiàn)在希望阿墜能有個機會走進去。

有時候,他會拉著阿墜站在那面墻前面,指著那被獎狀貼滿邊邊角角的墻壁,滿懷興奮地介紹:

“這是你的榮耀,阿墜!”

“可我看不到啊?!卑嬢p聲說。

“沒關系,阿兄都能看到!”每當這時候,阿兄會一下子摟住阿墜消瘦的肩,笑得燦爛,“有一天,你也會看到的!”

“咋可能呢?”阿墜苦笑著問。

“阿兄說可能,就可能!”

每當聽見這句話,阿墜就轉身,一言不發(fā)地離開。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輕信阿兄每一句話的孩子了,他長大了,懂的知識多了,也明白了——他小時候那不切實際的“看見這個世界”的愿望,恐怕永遠都不能實現(xiàn)了。因此,他更陰沉,更淡漠。在學校里,他一言不發(fā),回到家里,面對最親最近的阿兄,他同樣沉默。

他想,既然已經(jīng)看不到月亮,就沒有必要再徒勞地發(fā)光。

于是,他越走越遠了。他早就習慣黑暗的世界,走路也不需要攙扶了。他的耳朵還是那么尖,離開的路上,隱隱約約,他似乎還聽見了阿兄的嘆息聲。

阿墜的處境,并沒有因為他的優(yōu)秀而有任何的好轉。在學校里,他一個朋友也沒有,他分明能夠聽見那些竊竊私語,多少人說,他是一個“古怪的瞎子”。

在最初的幾年里,他可以忽視這些話。然而,逐漸進入青春期的少年,最在乎的就是別人對自己的看法。隨著年齡一天天長大,那些話語就越來越像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的心臟,鈍鈍的,很疼。

“……交個朋友,好么?”

終于,他說出了這句話,在他剛考上城里高中的時候。雖然每個禮拜都要坐一個多小時的校車來回,但這也給了他難得的自由——沒有阿兄,只有他自己。因此,他也就可以嘗試去交一個屬于自己的朋友,嘗試一些從前沒做過的事。

當阿兄再一次看見阿墜,這個年輕人,微微彎著駝背,身穿一件洗得舊舊的灰色連帽衫,一個肩膀背著巨大的背包,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樣,但最顯眼的,是他口中叼著的那冒著火星子的玩意兒。

他將那東西取出來,輕輕敲一敲,火星立刻順著風落在地上,很快就熄滅了。

那天,阿兄生了很大的氣。他一直嚷嚷到喉嚨都啞了,才勉強喘著粗氣停下。那支煙刺痛了他。但比這更讓人心寒的,是阿墜那滿不在乎的表情。他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掐滅了煙,將煙頭放在腳下反復碾踩,在阿兄的再三逼問下,他才懶洋洋地動了動嘴唇:

“同學說這是好東西,我看不見,不知道他們給我的是什么。他們說,想跟他們做兄弟,就得試試這個,所以就抽了?!?/p>

他說完這話,微微抬起頭,梗著脖子。阿兄太熟悉他這副樣子了。小的時候,阿墜也調(diào)皮,偶爾犯了錯,讓人家拎著耳朵拎回家來的時候,就是這么梗著脖子,倔強地抬著頭,等著阿兄的巴掌落下來。

可是,他等啊等,還是沒等到那火辣辣的刺痛降臨在臉上。他等到的,是阿兄一陣深深的嘆息,和那句在尾音中磨出來的話:

“阿墜,別抽這玩意兒了。阿兄答應你,你總有一天能交到很多好朋友,到時候你帶他們回家來,阿兄給他們做飯吃。”

阿墜嗤笑了一聲:“咋可能呢?”

阿兄正要開口,但剛張開嘴,就被阿墜用帶著嘲諷的語調(diào)打斷了:

“別再說你那些冠冕堂皇的昏話了,我長大了,這招對我早就沒用了。你要是真的想為我好,就放我自由,離我遠點。”

“哎,阿墜——”

阿兄的聲音飄遠了。阿墜最后還是鉆進了房間里,伴隨著一聲重重的房門落鎖的聲音,阿兄的聲音徹底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那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阿墜再也沒有回過家。他長大了,對現(xiàn)在的他而言,家變成了一個符號,再也不是原先那個在阿兄的口中美麗浪漫,充滿了藍天白云,牛羊與青草的地方。他早已放棄去尋找那一輪童年故事里的月亮,因為他知道,那一天或許永遠不會到來。

等他再次收到阿兄的消息,已經(jīng)是阿兄病危的消息。聽把阿兄送到醫(yī)院的好心村民說,阿兄在一次蹲在草場上喂羊的時候,忽而咳出了血。

血是什么顏色的,阿墜不知道。只是聽阿兄說過,有一種顏色是極鮮極艷的紅。阿兄的身體是如何一天天衰弱下去的,阿墜也看不到,只是從阿兄日益緩慢和沉重的呼吸里,他能聽出一條生命在生死邊緣日復一日的掙扎和痛苦。

他還是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他不知道還能說什么,還能做什么。這時候,他是多么痛恨自己沒有一雙健全的眼睛——哪怕,只能看到阿兄燭光一般人生中最后搖曳的一瞬間,對阿墜來說,也是他未來漫漫人生路上至高的慰藉。

可他最終什么都沒有看到。阿兄離開的那天早晨,他仿佛早有預料一般,請了一整天學校的假,像只乖順的小狗,伏在阿兄的病床旁。他感覺到,那只干枯瘦削的手正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撫摸他毛躁的頭發(fā)。

“阿兄?!彼p喚了一聲,努力忍住喉頭的哽咽,“我想跟你一起看月亮?!?/p>

他說出這話的一刻,自己都覺得幼稚:這是什么話呢?在現(xiàn)在這個光景,他本不應該提到月亮的。可是,回想和阿兄待在這一起的十余年,一切的回憶歸根到底,竟然還是只有一輪月亮。

這一次,阿兄還是耐心回應了他。

“阿兄給你摘月亮,讓你摟著月亮睡覺。”

“咋可能呢?”阿墜終于流下淚來。

“阿兄說可能,就可能?!?/p>

這是阿兄對阿墜說的最后一句話。再然后的一切,充斥著沉默和肅然。當帶著消毒水味的醫(yī)生拉住阿墜的手,阿墜還是迷茫的。他掛著眼淚,被推進手術室,又被推出來。直到他感覺雙眼被溫暖的紗布覆蓋,他才來得及騰出空來,輕輕扯住醫(yī)生的衣角。

“這是做什么?”

“過世的那位先生,指名要給你他的眼睛。你真幸運,幸好和他沒有血緣關系,要不然就不成了。”

醫(yī)生的聲音那么平靜,可阿墜的心里卻那么波濤洶涌。那一瞬間,他又想哭,可紗布擋住了眼睛,他流不下眼淚。

口袋里有什么東西硬硬的,他掏出來,摸了摸,是一袋煙。下一秒,他狠狠將還剩下半盒煙的煙盒摔在了地上。

當纏繞在眼睛上的紗布被一圈一圈解開,阿墜感覺到第一束光透過他的眼皮,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睫毛顫動著,遲遲不敢睜眼。他既怕看不見,又怕能看見。怕看不見的,是辜負了阿兄的心意;怕看得見的,是沒有了阿兄的世界。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還是睜開了眼睛。

這感覺很奇妙。在從前的十幾年里,他曾無數(shù)次憧憬過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但當這樣的世界終于像畫卷一般徐徐展開在他眼前,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恐懼與孤獨。

他第一次意識到,沒有阿兄的世界,竟然這么空。

村民們再看到阿墜的時候,是他從醫(yī)院出來那一天。他走路的時候,沒有摸索,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那雙無神的,黑漆漆的大眼睛,此時終于有了光。明亮、溫柔,像極了月亮。

然而,卻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阿墜在回到村里的那個晚上,曾坐在草甸上,抬頭看了很久很久。如今天已經(jīng)入秋了,他身下壓著的草有點干枯毛躁,硬邦邦的,不像春夏那般柔軟。所幸,今天是個大晴天,天空中除了一片一片明媚的星子,就是一輪掛在當中,金燦燦的月亮。阿兄童謠里的月亮婆婆,終于有了具體的形象——圓圓的,像玉盤,又像阿兄的臉。

他又想起了那句話。“阿墜的眼睛,是天上的月亮”。

或許,明天一早他要去看看,鏡子里自己的眼睛,是否真像天上的月亮。

但此時此刻,他對著月亮,對著這苦尋十幾年而終于尋獲的璀璨光芒,卻只說得出一句話:

“阿兄,這次換阿墜給你摘月亮?!?/p>

說到這兒,他耳邊似乎傳來了阿兄那帶著寵溺的笑音:“咋可能呢?”

這一次,他抬起頭,凝望那一輪金黃色的滿月,喃喃地說:

“阿墜說可能,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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