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小說·王修遠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 易淑國

? ? ? 王修遠站在延河邊的土坡上，風(fēng)卷著黃土撲在臉上，生疼。他手里捏著一封信，信紙已經(jīng)被揉得皺巴巴的，又被展平，再揉皺。信是劉虹來的，一個月前，她從招工去的咸陽寄來的。

“修遠，原諒我。環(huán)境是會改變一個人的。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jīng)不只是這三百公里的路了……”

他沒有再看下去。風(fēng)把信紙從手里吹走，那張紙在黃風(fēng)中翻了幾個跟頭，飄飄搖搖地落進了延河，瞬間被渾濁的河水吞沒。他盯著河面看了很久，像一塊風(fēng)化的石頭。當年他以全縣第二名的成績考上延川縣中學(xué)時，也是這樣的秋天，大伯母討飯回來，從懷里掏出半個還帶著體溫的黑面饃，塞給他，說自己吃過了，在城里吃得飽著呢。他知道她沒吃飽，她從來都吃不飽。

一

一九五七年深秋，陜北清澗縣王家堡村。

王修遠站在鹼畔上，看著父親的身影走下山峁。父親說去趕集，下午就回來。他知道父親不會回來了。七歲的孩子，心里明得像鏡似的——這是把他送到伯父家“頂門”來了。

他沒有哭。伯父家的光景比自家好不到哪兒去，但伯母心善，晚上給他單獨蓋一床新棉被，他長這么大頭一回蓋這么軟的被子，反而睡不著。黑暗中，他聽見伯父和伯母在另一個炕上嘆氣。

“咱自己都吃不飽，再添張嘴……”伯母的聲音。

“那是咱兄弟的娃，總不能看著餓死?！辈刚f。

王修遠把被子蒙在頭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他知道，家里還有幾個弟弟妹妹，天天吃不飽飯，

從那天起，他管伯父伯母叫“大爹”、“大媽”。大媽從來沒有讓他改過口，只是每次吃飯時，把稠的撈給他，自己喝稀的。后來他才知道，為了供他念書，大媽瞞著全家，拖著打狗棍去周邊的村子討飯，討來的黑面饃賣了錢，給他攢學(xué)費。

一九六三年夏天，王修遠以全縣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延川中學(xué)。

大爹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了磕，沉著臉說：“這學(xué)不能上?；貋硎芸喟?，過兩年給你說個媳婦?！?/p>

王修遠沒吭聲。第二天一早，他扛起小镢和繩子去溝里砍柴，走到半道上，把家具往草叢里一扔，空著手進了縣城。

開學(xué)半個月后，大爹才在縣城的工地上找到了他。十六歲的王修遠正在給匠人遞磚，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匆姶蟮?，他停了手里的活，也不說話。

大爹站了半天，嘆口氣：“回去念書吧。你大媽……把她的棺材本都取出來了?！?/p>

王修遠鼻子一酸，使勁眨眨眼，沒讓淚掉下來。

二

一九六九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的熱潮涌進了陜北。王修遠從延川中學(xué)畢業(yè)，沒有繼續(xù)升學(xué)的機會，作為“回鄉(xiāng)知識青年”回到了生產(chǎn)隊。

正是在這個時候，他認識了劉虹。

劉虹是北京來的知青，分在鄰村插隊?？h上開知青座談會，王修遠作為回鄉(xiāng)青年代表發(fā)言，散會后劉虹追上他，借他的發(fā)言稿看。她長著一張白凈的臉，說話輕聲細語，和陜北的女子不一樣。

后來他們就好上了。冬天，劉虹的手上長了凍瘡，腫得像發(fā)面饃，王修遠托人從縣城買來凍瘡膏，走二十里山路送去。劉虹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眼圈紅了。

一九七一年，縣上有招工名額，只有一個，去咸陽國棉廠。王修遠是通訊組的骨干，又是本地人，大家都說這個名額非他莫屬。上面把表給他了，他卻送到劉虹手里。

“你干啥？”劉虹愣住了。

“你去?！蓖跣捱h說，“你是北京來的，不該在這山溝里窩一輩子?！?/p>

劉虹走的那天，王修遠一直送到縣城的汽車站。劉虹在車上朝他揮手，他在塵土里站著，站了很久。他想，等她安頓下來，他就寫信去求婚。

一個月后，他等來的是一封分手信。

王修遠病了一場。躺在窯洞里，三天不吃不喝。大媽端著一碗拌湯坐在炕沿上，一遍一遍地勸：“娃，你吃點東西，你吃點東西……”

他把臉沖著墻，一聲不吭。

第四天，他起來了。到溝里挑了一擔(dān)水，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然后坐在鹼畔上，看著遠處的山，看了很久。

“修遠，”大媽不放心地跟出來，“你……”

“大媽，沒事了?！彼f，“我想明白了。人活著，不能光指著別人。得自己立起來。”

三

一九七七年，大學(xué)招生制度恢復(fù)。王修遠報了名，考上了延安大學(xué)中文系。

去上學(xué)前，縣通訊組的同事林華來送他。林華也是北京知青，劉虹的同學(xué)。劉虹走后，她常來找王修遠，借書，還書，談稿子。王修遠隱約知道她的心思，但他不敢往那方面想。

“這個你拿著?！绷秩A把一個信封塞給他。

王修遠打開一看，是三十塊錢。

“不行，這……”

“你拿著?！绷秩A打斷他，“我打聽了，師范生有補助，但不夠用。我在這兒有工資，比你寬裕?！?/p>

王修遠攥著那沓錢，手心滾燙。他知道林華的工資也不高，這三十塊錢，是她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大學(xué)三年，林華每個月給他寄錢，五塊、十塊，從來沒斷過。畢業(yè)后，王修遠分配到《延安文學(xué)》當編輯。一九七八年，他和林華結(jié)了婚。

新婚之夜，林華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修遠，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劉虹的信里。她信上說你是個好人，值得托付。后來我見了你，覺得她說得對，又覺得她……真是沒福氣?！?/p>

王修遠把她摟緊了，沒有說話。

四

一九八一年，王修遠的第一部小說《人間》在《延河》雜志發(fā)表，引起了不小的反響。緊接著，他又發(fā)表了幾個中篇，在省內(nèi)外有了些名氣。

名氣有了，家里的矛盾也來了。

王修遠的寫作習(xí)慣是夜里。晚上十點以后，家人都睡了，他才開始動筆，一直寫到天亮。沉浸在創(chuàng)作狀態(tài)里，他家里什么事也管不了。林華第二天要上班，被他窸窸窣窣的動靜吵得睡不著，勸過幾回，他改不了。

稿費倒是有些，但經(jīng)不住花。老家來人，他都要招待，走時還要塞些錢。弟弟要蓋房，他給湊；侄子要娶媳婦，他給出；大爹大媽的棺材本當年供他念書，現(xiàn)在他得還。大媽塞黑饃的恩，他得報。

林華的工資全貼進家用里，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有同事說閑話：“林華，你家老王寫那么多東西，錢呢？”

林華笑笑，不接話。

一九八五年冬天，矛盾終于爆發(fā)了。

那天王修遠從煤礦體驗生活回來，一進門，看見林華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紙。他湊過去一看，是離婚協(xié)議書。

“你……”他愣住了。

“修遠，我撐不下去了?！绷秩A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十二年，我撐了十二年。我不求你發(fā)財，不求你當官，只求你像個正常人一樣過日子?？墒悄隳?？半夜不睡，白天不起，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孩子你管過幾天？錢呢？錢都去了哪兒？”

王修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知道你是作家，你要寫作，你要體驗生活，你要……可我呢？我也是個人，我也想過正常的日子?！绷秩A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咱們離了吧。女兒我?guī)ё?，不要你一分錢?！?/p>

“不行?！蓖跣捱h說。

“什么？”

“孩子不能沒有媽，也不能沒有爸。”王修遠的聲音沙啞，“林華，我對不起你?？蛇@婚，不能離?！?/p>

林華看了他很久，把協(xié)議書收起來，起身進了里屋。門關(guān)上了，王修遠聽見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蘼暋?/p>

那天晚上，他沒有寫作。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五

一九八六年春天，《平凡的人生》第一部完稿了。

王修遠把稿子寄給了北京一家大出版社。一個月后，稿子退回來了，附了一封短信，說“手法陳舊，缺乏新意，不予采用”。

他又寄給第二家。退了。

第三家。還是退了。

那天他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一整天沒有出來。傍晚，弟弟來了，推開房門，看見他坐在窗前，面前擺著三封退稿信。

“哥，別寫了?！钡艿苷f，“搞這干啥？費勁不說，還不掙錢。你看人家倒騰蘋果的，一年掙好幾千。你寫這東西，誰看？”

王修遠沒吭聲。

弟弟嘆口氣，走了。

又過了一個月，第四家出版社來了信。不是退稿信，是一封親筆寫的信。署名是李馨玉，一個年輕的女編輯。

“王修遠老師：您好！《平凡的人生》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覺得平淡，第二遍看出了滋味，第三遍……我哭了。這不是一個故事，這是無數(shù)人的日子。我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它出出來。”

王修遠捧著那封信，手在抖。他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書出來了。第一版印了三千冊，沒賣動。

那年秋天，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長篇連播”節(jié)目播出了《平凡的人生》。播音員的聲音醇厚深沉，每天中午十二點半，準時從收音機里傳出來。

起先是他一個人在聽。后來是編輯部的人都在聽。再后來，街上的人也在聽。有一天他去買煙，賣煙的老頭抬頭看他一眼：“你是不是那個寫書的王修遠？我聽廣播里念呢，寫得真好，跟咱這日子一樣?！?/p>

王修遠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六

一九九一年，《平凡的人生》獲大獎。

消息傳來那天，王修遠正在煤礦體驗生活。礦上的工人都知道了他，非要請他喝酒。他喝了，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扶著回了招待所。

第二天醒來，他發(fā)愁了。

去北京領(lǐng)獎，路費、住宿費，加起來要好幾百。他沒有。給林華打電話，林華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這兒有，給你寄去。”他知道林華也不寬裕，那錢是她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去北京的火車上，他想了一路。這些年，寫了這么多，得了獎，出了名，可日子還是過得緊緊巴巴。是他錯了？還是這世道錯了？

在北京，他見到了李馨玉。那個年輕的編輯瘦瘦的，戴副眼鏡，一見面就沖他笑：“王老師，我可算見到您了！”

王修遠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握著她的手，使勁搖了搖。

回來的路上，他把獲獎證書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心里空落落的。弟弟說得對，搞這干啥？費勁，不掙錢?？墒遣桓氵@個，他又干啥呢？去損人利己，坑蒙拐騙，他不會，更不屑。重要的是，他喜歡搞這個，想把心里的東西寫出來。而且，搞這個，不損害別人利益。

七

一九九二年春天，林華又一次提出離婚。

這一次，王修遠沒有反對。

協(xié)議書送來那天，他正趕完《平凡的人生》第三部的最后一章。從椅子上站起來，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穩(wěn)。肝區(qū)疼了很長時間了，他一直沒去醫(yī)院，扛著，等寫完再說。

他接過協(xié)議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林華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簽字的動作，眼淚流了下來。

“修遠……”

“走吧。”他沒有回頭，“好好待孩子?！?/p>

門關(guān)上了。屋子里安靜下來。王修遠坐回桌前，把那一章稿子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個句號，是他昨天畫上的。

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隔壁院子里，誰家的孩子在追著跑。他聽著那笑聲，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二十天后，《平凡的人生》第三部正式出版。

又過了十天，第三屆茅盾文學(xué)獎評獎結(jié)果公布，《平凡的人生》全票獲獎。

消息傳來那天，王修遠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已經(jīng)起不來了。肝病拖得太久，發(fā)展成了肝硬化，腹水，醫(yī)生說，準備后事吧。

弟弟守在床邊，眼睛紅紅的：“哥，你得獎了，茅盾文學(xué)獎，最高獎！”

王修遠睜開眼，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弟弟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說：“書……買一本……給我……”

弟弟愣住了。獲獎作家，想要一本自己的書……他心里一酸，轉(zhuǎn)過身去，抹了把淚。

當天晚上，王修遠陷入了昏迷。

凌晨三點，他醒過來一次。病房里沒有別人，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慘白慘白的，像陜北冬天的雪。他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了七歲那年，父親走下山峁的背影。想起了大媽從懷里掏出來的那個黑面饃。想起了劉虹被風(fēng)刮走的信。想起了林華站在門口，流淚的樣子。

他想起自己這一輩子，寫過的那些字，見過那些人，走過的那些路。

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笑。

清晨五點二十分，心電監(jiān)護儀變成了一條直線。

尾聲

追悼會那天，來了很多人。

有他的讀者，有煤礦的工人，有延安大學(xué)的老師，有出版社的編輯。李馨玉從北京趕來，站在靈前，哭了很久。

林華也來了。她站在人群后面，沒有靠近。手里攥著一本書——剛剛出版的《平凡的人生》第三部，是她自己買的。她想放在他手里，可是他已經(jīng)握不住了。

弟弟接過了那本書，翻開扉頁，上面印著王修遠的題詞：

“獻給生活過的土地和歲月?！?/p>

他把書合上，放在哥哥的枕邊。

出殯那天，陜北下了一場春雨。細細的雨絲落在黃土上，洇濕了一片。送葬的隊伍走在山路上，沒有人說話，只聽見腳踩在泥里的聲音。

那座墳塋后來立在了山坡上，朝著延川的方向，朝著黃河的方向。

很多年后，有兩個年老的女人和一個年輕的姑娘來到那里，在墳前放下一本書，風(fēng)吹著書頁，嘩啦啦地響。書頁翻開的那一頁，寫著一句話：

“普通人的世界，當然是一個平凡的世界，但也是一個永遠偉大的世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