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史話·第二輯(401)下宮之役其一:趙氏孤兒傳奇(上篇)

《史記·趙世家》中有這樣一個傳奇的故事,故事發(fā)生在晉景公三年,趙朔率領晉國的下軍救鄭,與楚莊王遭遇發(fā)生了激烈的戰(zhàn)斗,回國后晉景公為表彰趙朔的勇武,就將自己的姑姑(晉成公的姐姐)嫁給了趙朔為夫人。然而樹大招風,趙朔的卓著的功勛和日漸顯赫的地位,卻引來了一個大夫的嫉妒和不滿,于是就想設計陷害趙朔,這個人就是屠岸賈。

據(jù)說屠岸賈是晉靈公時的寵臣,晉靈公本人對于趙盾主政很是不滿,屠岸賈就幫助靈公多次試圖殺死趙盾,卻不料事情敗露晉靈公反而死在了趙氏家族的側(cè)室趙穿的手上,作為靈公寵臣的屠岸賈也因此失寵。到晉成公時期,趙盾的勢力愈發(fā)的煊赫,與之相比屠岸賈的失落之心也與日俱增。但彼時趙盾執(zhí)掌晉政,屠岸賈作為一個小臣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就只能靜靜地等待機會扳倒趙氏。

到晉景公時,屠岸賈咸魚翻生在朝中擔任司寇,掌管刑獄、糾察之類的工作,有了一定的權勢,便決心要一舉解決掉自己與趙氏多年的恩怨。他先是處置了殺死靈公的兇手,雖然史記上沒有明說是誰,但根據(jù)前后文推斷,當屬趙穿及其黨羽無疑。屠岸賈在審理弒殺靈公的舊案時,故意讓受訊的人將趙盾也牽扯了進來,以表明靈公之死,趙盾是頭號兇手。

但是屠岸賈所得到的證詞似乎并沒有確證趙盾參與到這件事情中來,因此也就不能通過合法的渠道聲討趙盾的弒君之罪,只好大肆宣揚拉攏朝臣與其一同討滅趙氏。他的說法是:“趙盾雖然不是直接的兇手,但他仍然是逆賊之首,其罪責難逃。作為臣子殺害了自己的國君,他的子孫卻還要在朝為官,有了這樣的先例,還怎么教導國人懲治罪人呢?請各位與我一起誅殺逆賊?!?/p>

其時任三軍司馬的韓厥就為趙盾辯解道:“靈公遇害之時趙盾在外,我們的先君(成公)認為他無罪,因此就沒有殺他。如今卻要誅殺他的后人,這是違背先君的意愿濫殺無辜,濫殺無辜等同于作亂。更何況,你要在國內(nèi)興大事卻不讓國君知道,這是目無君主的表現(xiàn),你這樣做又是如何教導國人懲治罪人的呢?”

但是要說啊,被權力熏染的人你是不能跟他講道理的,他要想做什么事,自然會搬出一堆堂而皇之的理由,可要他不做什么事,你有再多的道理也沒有用。屠岸賈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你韓厥說的那番道理都是我用過的,拿來對付我那不是白費力氣嗎?所以任由你怎么說,反正我已經(jīng)決定要干的事情,你也攔不住。況且我屠岸賈什么人,別說你韓厥了,你就是把國君和三軍六卿都搬出來也無法奈我何。況且屠岸賈如此大張旗鼓地要滅趙氏,連韓厥這種黨于趙氏的人都知道,國君恐怕也早有耳聞了,國君都不出來阻撓我,你憑什么要干涉我的行動?

韓厥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屠岸賈的想法,只好去給趙朔通風報信,讓他趕快逃跑。趙朔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對韓厥說:“這事我早知道了。他真要作亂,我跑了又有什么用呢?但是我相信,只要有你韓厥在,我趙氏的香火就不會斷絕。但是我還是要請求你,只要能保全我趙氏的宗廟,我也就死而無憾了?!?/p>

《趙氏孤兒》劇照

韓厥聽聞此言,甚是悲戚,看趙朔意志堅定不肯出逃,就答應了趙朔的請求,從此以后稱病不出。屠岸賈看到大家都被他的權勢嚇得不敢說話,也就放心大膽的開始籌劃起來。

到這年夏天的一個清晨,正當趙氏宗人正在和煦的暖風中閑庭漫步時,一隊全副武裝的精壯甲士躡手躡腳地穿行在下宮之外巷道里,密切地注視著下宮的大門。在早晨熹微的陽光照射下,密密匝匝的干戈和刀刃閃出的亮光,時不時地就穿透了街道兩旁的樹蔭,映照在下宮外的矮墻上。帶領這隊甲士的不是別人,正是躊躇滿志的屠岸賈,他們所要捕殺的目標就是在宮墻之內(nèi)的趙氏宗族。

這時有一輛雍容華貴的車駕從街道的一側(cè)駛來,停在了下宮門外,從車上下來一位衣冠華貴的大夫,對著大門整理衣冠。一個身披甲胄的隨從從車的另一側(cè)跳了下來,徑直上前敲了敲門,門內(nèi)的仆人將大門開了一道縫,看見了對面的大夫,便又把門完全打開。也就在這一瞬間,隨著一陣清脆的哨聲,巷道中的甲士蜂擁而出,撞破了下宮斑駁的木門,推倒了趙氏府苑青灰色的圍墻,就像是鋪天蓋地的螞蟥一般,涌進了趙氏府苑的每一個角落。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府苑中的衛(wèi)士們都猝不及防,一時間喊殺聲和驚叫聲混雜在一起,讓寂靜的街道也頓時喧鬧了起來。趙氏的私屬和仆人們面對這樣的變故都倉皇失措,只能順手抄起身邊的木棍、門栓和各種青銅器物奮起抵抗。然而這些抵抗在訓練有素的甲士面前顯得有些多余,很快這個院落中的大多數(shù)人都被這些甲士斮殺殆盡。

因為有韓厥的提醒,趙朔大概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因此也多少做了一些安排。在屠岸賈的甲士沖進下宮的那一刻,他就與自己的結發(fā)妻子趙莊姬依依惜別。人們常說,人生中最害怕的,是來不及與你最愛的人說告別。趙朔知道自己會死,而且會死的很慘烈,多少次他想與自己的妻子依偎在一起,對她做出萬般的叮囑,和他說出辛酸的再見。

可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他不想讓自己懷孕的妻子因此而擔驚受怕,讓她在自己最后的這段日子里一直都活在不安和惶恐之中,他只能把這聲再見隱藏在自己的心中。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可是人生就是這樣,哪里有什么是非對錯。人們所謂的對錯是非,都無非是為自己尋求一個心安理得罷了。

當清脆的哨聲響起,轟隆的腳步聲漸漸逼近的時候,他知道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于是就迅速安排了府中最精壯的勇士護送著妻子離開,而自己就坐在庭院中,等待著那個叫做屠岸賈的人。

《趙氏孤兒》劇照

盛氣凌人的屠岸賈在進入庭院之后,對著趙朔歷數(shù)趙氏家族的罪惡,都被趙朔義正言辭地堵了回去。屠岸賈被趙朔的言辭搞的啞口無言,頓時惱羞成怒,在庭院中不斷地言語羞辱,趙朔不為所動,最終慷慨赴死。與趙朔同宗族的趙同、趙括、趙嬰也都在這次事件中殞命,烜赫一時的趙氏就這樣全族覆滅了。

逃出生天的趙莊姬跑到了宮里,責問自己的侄子景公為何要誅滅趙氏。然而屠岸賈的行動并未請示過景公,聽到姑姑的責問之后也大為惱火。但是我們知道的,屠岸賈權勢熏天,沒有人敢惹,身為國君的晉景公也不敢拿他怎么樣,只是在事后進行了一番責問之后就了事了。當然晉景公也不敢把姑姑跑回宮里的消息告訴屠岸賈,只能悄悄地把她藏起來在宮中待產(ch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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