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我的思想凝滯了，可我的呼吸在繼續(xù)；我的臉面僵死了，可我的眼珠在咕嚕。
不知什么時候我分不清夢與現(xiàn)實，總覺得現(xiàn)實不總是現(xiàn)實，夢不單是夢。我的現(xiàn)實說不準是什么人的夢，我在夢里遇到的未必是我的意識。
我站在路口，背向車流，我意識不到上一刻的我在何處，只覺得緊風(fēng)雜著尾氣的芳香拂著我的死灰僵死的面。湍急的車流拉起塵土，給行人增添許多風(fēng)塵。我的四周零散走過幾個人，面容不清，總覺得熟悉，可我的四肢僵硬，說不出話來，由無知而引發(fā)的急躁和慌張在我心里膨脹。
頭上的太陽烈的很，直刺的我頭皮癢，我費力用胳膊拖著手去撓，越撓越癢，甚至我的心也感染了，隨著癢的律動跳起舞來。我覺得呼吸困難了，不去注意周圍的一切，我究竟，究竟怎么到了我的故鄉(xiāng)，我的家？四周的行人模糊了，車流的芬芳馥郁消逝了，只有太陽燃著熱情默然。
我吃力地移動步子，轉(zhuǎn)動脖頸，觀察四周，沒有人，只有我粗重的氣。童年的經(jīng)驗倏然出現(xiàn)在眼前了，古舊的樓房，樸陋的平房，狹窄的石子路，郁綠的常青樹，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是消褪的。它們現(xiàn)在仍舊是好的伙伴，雖沒有了人的生氣，卻也因此平添了自然的和諧，樓房和平房不再有人的喧囂，更顯得華貴雍容；樹木也開心起來，伴著風(fēng)輕吟。我沉浸在其中了，最近總是這樣，總會沉浸在自己的意識或者別人的夢里。奇怪的很，我擁有自己過去的意識了，只不過還不足以解我的疑惑，抬頭看看天，明澈如水，水中的魚蝦、卵石嵌在其中，輪廓分明地遨游，我覺得眼睛被這無染的水滋養(yǎng)了，也濕潤了。稀薄的水霧籠在上頭，又增朦朧的誘惑。娟娟細流飄入我的耳朵，溫柔了我的呼吸，舒緩了我的心跳。正留戀美好的我偶然眼角射入一束火辣強力的光，只見太陽在亮在水里，水流波動折射出妖媚的熾色，卻不減其熱情直抵心臟，我急忙低下頭，怕思緒被勾了去。面對這些奇異人性的表象，我只覺有人在背后操作，這個卑鄙、惡心、狂妄的小人！我的呼吸又開始急促了。
緩步走了一陣，行人幾乎絕跡了，只有妖媚的太陽洋溢著熱情撫著我的背脊，促著我的步伐，溫暖而陰冷。隨著人跡的滅絕，我的自危感蓬勃生長：我什么時候消失呢？所有人都滅絕了，也該輪到我了吧。我作為人的罪惡的一生終于結(jié)束了罷？那就請把我結(jié)束吧。作為人的我做任何的事都躲不開罪惡，因為人性是惡的，人性總在追求功利，再高尚純粹的人都躲不開人性的束縛，因為他是人，我也同樣。??！這樣想來孟子真是先圣。
覺悟了的我沉默了許多，我總不想多說話影響別人，每當我的一句話使別人變得好或變得壞的時候，心臟總會繃在一起悲憤，此時它會厲聲叫嚷，你們這些骯臟的人，又在用污言穢語互相潑濺，真是卑賤啊，我遲早要停止跳動和你一起結(jié)束，我遲早要和你一起死啊。
我稍察內(nèi)心的焦慮，加速跑向家里，不敢看周圍的一切，生怕在心里播下灰色的種子，結(jié)出罪惡的果。就這樣，我又在這里徜徉了，這實在是瀟灑的。
離家還有一個轉(zhuǎn)角距離，不覺步子停住了，一想到最魂牽夢繞的家就在不遠，心里總是有些激動的，自從離開家到外地求學(xué)，除了寒暑假都在學(xué)校，我是十分想念家的啊。更何況同我那無法與之言的“兄弟們”相處真的是種煎熬。他們根本不懂沉默的好處，寧愿把自己的腦子賣掉也要貼近集體，不愿直視現(xiàn)實而宣揚淺薄的樂觀主義，他們不懂人生終究是悲劇的，解脫的方法只有滅亡，他們實在應(yīng)該讀讀叔本華的哲學(xué)啊。這群悲哀的人！
我又在胡思亂想了。
呼吸開始熱切了，思想想要爆開了，身體的溫度沸騰了。我努力扯斷思緒：就要到家了，別在發(fā)揮你那毫無意義的想象了，你來這里不就是回家嗎，還需要做什么呢。是啊，還需要什么呢？
沐浴著太陽的威光，步子邁進了，近了，近了。
我的家是平房中的平房，不但在一眾平房之中而且在一切大平房之下。這塊小地是奶奶和爺爺從老家進城里后就租下了，時間長了，便盤下了，上下兩間屋子，全是自己砌的，時間長了，屋子受風(fēng)雨侵蝕，廚房的頂漏了，樓梯的水泥凍爛了，縫縫補補的，就這樣過來了我的童年時光。我奶奶是我高考那年走的，事出突然，家里人怕影響我學(xué)習(xí)，一直沒告訴我，結(jié)果等到我奶奶走，我也沒見她一面，我從此學(xué)會沉默。
奶奶早晨喜歡在家門口甩甩胳膊動動腿作為她的鍛煉，每當我上學(xué)下學(xué)都會站在門口。我起先覺得奇怪，晚上也鍛煉嗎？之后父親告訴我，由于高中的作業(yè)太多，見面少了，話也說不上幾句，站在那是為了多看看我。我頓悟，痛感自己的自私無知。而現(xiàn)在我回來了，你卻不在了。
我不敢正視老房子，不敢正視過去自己的自私幼稚，我能面對悲劇的宿命，可我無法面對你，叔本華能夠救蕓蕓眾生卻無法救我。我絕望了，我之前的回憶從未敢想，但凡一想，免不了的是嘗嘗熱淚的咸味和倔心自食的苦味。
“回來啦?！睖貪櫠n老的聲音傳來。
我猛的抬頭，依稀朦朧之中一個略佝僂的身影立在那，腦中瞬間翻覆過往的回憶，我的幼年，小學(xué)，初中，高中，我過去所擁有的一切都在翻涌，一邊生長一邊枯竭，光怪陸離的光焰四射。我無法控制了，我的腦子要衰竭了。
這時陽光暗淡下來，我看不清這人影的面容，可這分明的聲音是刻在我骨血里的。
“嗯?！蔽倚⌒牡拇鸬溃桓艺f多的話，生怕這一切都是虛無，即刻便幻滅了。
“那就好，回來就好了?！笔煜ざノ⒌穆曇粜煨斓馈?/p>
“我實在想您。”我終于冽出了淚，奔向前去欲捕捉我日夜思想的一切。
我們的距離近了，我仿佛能看見這身影的面容了，她微笑著，褶皺的面頰揚著寬慰，她的頭發(fā)、眼睛、鼻子、嘴都明朗了。我閉上眼，預(yù)備享受這夢里才有的懷抱。這懷抱一定是溫暖的，一定能讓我汲取力量的，是能夠滌蕩我靈魂的，是我渴望著的，我的自責(zé)需要這懷抱，我的寂寞需要這懷抱，我的沉默需要這懷抱。我所有的一切，夢與現(xiàn)實都在渴望。
轟?。∫宦曁靽[。
我埋怨天公的不美，正當我最美好的時候，煞了風(fēng)景，實在稱不上莊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贊譽。又隨即想自然怎么也有了卑微的人性，難道人性已經(jīng)掌握了所有了嗎，真是悲哀。
正當我轉(zhuǎn)眼再看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了，只有日光打在房屋上重疊的陰影，音容相貌也隨時間在我的思緒中遠去了。可，我分明？頃刻間天地灰暗起來了，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我的思想凝滯了，我的呼吸也停止了；我的臉面僵死了，我的眼珠也膠固了。
許久之后，我回過神來，重新調(diào)用我?guī)捉菸纳窠?jīng)，感官重新受了刺激。急雨灑在身上，也灑在路上，未落定的雨滴一同構(gòu)成了上天織成的網(wǎng)，網(wǎng)住所有生靈的靈魂，他在訕笑也在哭泣，天空陰黑與明媚共處。我分不清哪些是淚水哪些是雨水，或許這雨是我的淚，或許我的淚就只是我的淚。
雨下在石頭路上把土壤充實了，蚯蚓拼命的在雨中跳著探戈，優(yōu)雅極了，四周雨水與雨水相吻生出銀花，作為它生命舞蹈的舞臺。我真是錯怪天公了，天公確實是作美的啊。我欣賞著自然的奇景，不一會，全身都浸潤在水里了。
這究竟是什么？雨水的噠噠聲充盈入耳。
夢是現(xiàn)實嗎？現(xiàn)實是夢嗎？此刻這是我？我究竟是何？
我的眼閉了。
周圍的聲音好像消退了，由嘈雜轉(zhuǎn)作靜謐了，呵，大自然的巧奪天工。我好像昏睡了。
當我重新掌握意識的時候，我感覺我躺著了，渾身酸的難受，直身坐起，僵硬的骨頭咔嚓作響，周圍是昏暗的，我真是失了眼睛啊?；璋抵?，我看到一束光，這光是潔白純凈的，我用我的瞎眼去尋它，心里想，倘若真的沒救了，余生只看這潔凈的光也未嘗不是瀟灑的。
我踉踉蹌蹌?chuàng)涞焦饫?，感受大自然的饋贈，光照亮我干涸的雙眼，像溫柔的手明凈了我的雙目，我忽的看見，半痕月亮掛在昏黑里，純潔艷麗的像美人的眉角，一顰一笑，所有的美好都蘊在其中了。月光照亮了我的周圍，我有點清醒了，耳朵也有些恢復(fù)了，悠揚的鼾聲彼此交互刺激著耳膜，我大夢初醒，看了看四周，又撫著昏沉的腦袋，上床去了。
昏暗中，在我將睡的時候，月兒分明慢慢的，慢慢的提起了嘴角。
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