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照萬物，萬物自清明。
不將分別意，擾亂湛然境。
在《西夏的蒼狼》里，我描寫過一個叫做白輕衣的幽靈，她因為感恩而愛上了一個世間的男子，她喃喃低語著，述說著所有的掙扎、向往與憂傷。她是一個沒有了肉體卻想要真正愛一次的靈魂，但她又何嘗不是我們心里的另一個自己，何嘗不是被關(guān)注肉體的我們所忽略的靈魂？我們用科學消解了自己內(nèi)心某種趨向于神性、更有可能實現(xiàn)相對永恒的東西，卻在外部不斷尋找著一種矛盾且不可能被實現(xiàn)的永恒之樂。然而，即便如此，真心卻依然靜靜地待在那里。它無始無終、不生不滅，不會因誤解而消融，也不會因忽略而消亡的。就像一首膾炙人口的小詩中寫到的：“你見，或者不見我 / 我就在那里 / 不悲不喜 // 你念，或者不念我 / 情就在那里 / 不來不去 // 你愛，或者不愛我 / 愛就在那里 / 不增不減 // 你跟，或者不跟我 /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 不舍不棄”；也像《金剛經(jīng)》中所說的：“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彼屯囊渤３！跋喙ァ?，你不讓我，我也不妥協(xié)。在真妄相攻的時候，你仿佛變成了兩個人，自己和另一個自己糾斗不休。
某部西方的動畫電影曾經(jīng)把這種人格分裂實體化，它們將“真心”人格化為天使，將“妄心”人格化為魔鬼，一旦受到某種外來的刺激，天使與魔鬼的對決便會在人的內(nèi)心世界里一發(fā)不可收拾。這種比喻確實惟妙惟肖，因為妄念往往是人的欲望和偏見的反映，它映照出的是我們動物性的一面。它就像一種具有魔性的迷霧，不愿我們洞察真相，還時常匍匐在我們的耳邊低語，唯恐我們聽到真心的聲音。它引導我們走向的，往往是餓鬼般的貪婪、阿修羅般的嗔恨和畜生般的無知。聽從它的指引，我們絕對無法抵達魂縈夢系的“彼岸”，更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因為我們會因此而遠離愛與智慧。所以，佛教里面常說“降魔”，但這個“魔”并不是某種人格化或者動物化的魔鬼，而是蠱惑人心的諸多妄念。
有時，妄念非?？膳?，它會給簡單的人生平添許多波瀾，會將簡單的事情復雜化，會讓你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情緒里浪費大好的生命時光，會讓你因為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錯覺而倍感痛苦， 讓你原本幸福的生活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誤解而被整個粉碎，甚至讓你陷入極度的痛苦幻象中時時想自殺。修行人修到一定時候， 還會出現(xiàn)各種幻覺，聽到各種聲音，這些便是人的欲望的反應，也是妄心的產(chǎn)物，如果他們不明白心性，就會將這些幻覺和聲音當成實際存在，給自己增加另外一種執(zhí)著。某地有個居士就是這樣，她總能聽到有個人老跟她講話，命令她干這個，命令她干那個。她執(zhí)幻為實，認假成真，就著魔了，變成了精神病。
一個人只有認知了真心，才能擺脫妄念的蒙騙和左右，才懂得用智慧之眼洞穿世界的假象，直抵最質(zhì)樸簡單的真相。能夠見到真心，并且能夠認知真心，這就是開悟?！懊餍摹钡囊馑季褪敲靼渍J知到哪個是真心，雖然他這時候還有妄心，但他還是能夠透過妄心，認知到那個真心。這就是明心。當然，這時候，妄心還是存在的。就像大海的“真心”平如鏡面，但外界影響它的時候，大海也會起波浪，這時，妄心就出現(xiàn)了。當我們用智慧拒絕了外界誘惑的時候，或是用“戒”的力量把外界的誘惑拒于心外的時候，心的大海就慢慢平息下來了。無波無紋的那種狀態(tài)就是真心。心波動便成妄心，妄心平伏便顯出真心。
也就是說，你認知真心之后必須憶持它，它才能對你的生命產(chǎn)生真正的作用。憶持，就是記得并且保持的意思。但是，假如你的定力還不夠，又受到了外來的刺激，比如有人侮辱了你，有人詆毀你，有人不斷恐嚇你，有人用豪宅誘惑你等等，這些時候， 你也許就不能保持真心狀態(tài)，你會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許多念頭，比如憤怒、恐懼、矛盾掙扎等等。
這時候，你必須提醒自己：無論侮辱、詆毀還是恐嚇，都會很快過去，僅僅成為一些記憶，對你、對他人來說，都是如此。它們在本質(zhì)上，跟贊美與奉承沒什么區(qū)別，很快都會被歲月的颶風抹去所有的痕跡。你無須爭辯更無須對此憤怒或恐懼，你只要盡力做好自己要做、能做的事情便已足夠。豪宅也是一樣，它跟普通樓房沒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跟贊美、詆毀也沒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它們都是無常的。先不論一場地震就會將它們化為烏有，即便沒有天災人禍，它也還是在不斷地“折舊”，使用期限一到，定然會面臨拆遷，更別提生命結(jié)束的時候，一切你都無法帶走。何況， 別墅能帶給你什么呢？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虛榮的滿足？還是快樂？如果是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租個足夠一家人落腳的普通房子不也很好嗎？如果是虛榮的滿足，那種快感跟贊美、奉承、詆毀和恐嚇沒有兩樣，也會很快消失；如果是快樂，假如你真的輸給誘惑而埋沒了良知，那么在往后的日子里，你即便不會因為愧疚而感到痛苦，也不得不為掩蓋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百般算計，或是受到他人的怨恨甚至報復，總之，你總會嘗到自己行為的苦果。
明白這一切，時刻別忘了世間的無常，你也就擁有了拒絕誘惑的力量，這時妄念便自然止息了，你的內(nèi)心又恢復了本有的空寂明朗。當然，你也可以選擇遠離那些誘惑，當你一天天地安住于寧靜、清明、喜悅的真心狀態(tài)，讓它逐漸成為你生命的常態(tài)時，便無所謂遠離與不遠離了，因為外部世界對你來說已不再構(gòu)成誘惑。
對待世俗的一切應這樣，那么面對我們所說的修行中的覺受、神通與各種成就又將如何呢？《金剛經(jīng)》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笨梢?，修行中產(chǎn)生的一切也是不能執(zhí)著的。例如，有的人修行修到一定的程度，會修成幻身，它是由自性的細微氣構(gòu)成的，是一種肉眼不可見的東西。幻身幻身，就是夢幻般的身體，當然也是沒有自性的。因為它雖然神妙，但仍然是因緣聚合之物，并不是本來就存在的，也不是脫離他物的影響而單獨存在的。所以，無論是粗幻身還是凈幻身，你都不要執(zhí)著它。要明白，一切都是如夢如幻的。
如果把這個幻身當成一種永恒不變的東西的話，那么又錯了，就不符合《金剛經(jīng)》的教義了。所謂“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就是讓你明白一種究竟的東西，見到那個真心，所以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如來不是特指某位佛菩薩，而是指那個如如不動但又了了常明的真心、本元心，見到這個真心的時候，即是見到了如來。真心、本元心就是佛性，明心之后，你只要守住這個真心，用真心指導你的修行，遠離分別心，別叫那些概念弄亂了你的心，這便是最好的修。這時候，才是所謂的“即心即佛”。
——節(jié)選自《光明大手?。簩嵭揞D入》雪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