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 居
於陵子貧居，而人莫能任焉。
淳于子問曰：“民之生也，樂貧賤乎？樂富貴乎？樂貧賤也，則尹說不必貴，然贛不必富。樂富貴也，則匹夫非寧位，蓬疏非寧居。子獨能久乎？”①
於陵子曰：“最昔之民，相與均㈠天地之有，夷生人之等，休休與與，亡校滿損。由夫，伐氣者已崇，沈欲者已聚，而貧賤形矣。②今也㈡，衡予氣，便便不知勢位之榮也；廉予欲，恬恬不知金玉之利也。忘㈢得失之憂，保性命之樂，亦惡能舍此適彼哉？”
淳于子曰：“子不觀一介之人，遇淖履則踐，見社主則拜。③鈞一木也，而人之恭侮若此，何哉？今天下恭富貴而侮貧賤者，人人。子盍擇所從去矣？”
於陵子曰：“嘻夫！淖履則踐，侮淖履也；社主則拜，恭社主也。木亦何榮辱與乎？”
淳于子喑而出。
徐渭總評：張衡定情，蔡邕靜情，俱在范圍之內(nèi)，令人可感可嘆。
?、傩煸u：巢父不洗耳，安使后人知。
②譜本舊評：不有富貴，孰為貧賤？
③譜本舊評：晉人貴太守而賤梁柳，便為名語。
㈠譜本為“均”，其他版本皆為“鈞”，又皆解為“均”意，故從譜本。
㈡譜本為“將”，他本皆為“也”，從他本。
㈡譜本、秘冊、掃葉本皆為“忘”，録天本為“亡”，從譜本。
注解：
⒈任：擔當。此為承受、忍受之意。
⒉淳于子：尹本注：齊國大夫淳于髡。
⒊尹說，然贛：尹說，尹本注為“伊尹，傅說”，商朝兩位賢相；然贛，尹本注“然，計然也，范蠡之師，一作計研，《吳越春秋》又作計倪。倪、研、然，聲轉通用。贛，子貢也，孔子弟子，《史記》皆列于貨殖傳。”
⒋匹夫：指平民百姓。
⒌蓬疏：蓬，指蓬屋，窮人所居的草屋。疏，同蔬，以菜為食?！秹艨罚骸办读曜舆^句氏之圃而美其疏?！笔杓词?。蓬屋蔬食，指貧窮的生活。
⒍夷：等同。唐玄奘《大唐西域記》：“沙門既證圣果，心夷生死，雖如鑊湯，若在清池?！?/p>
⒎休休與與：休休，安樂貌?！对娊?jīng)·蟋蟀》：“好樂無荒，良士休休?！币鉃楹湍老嗵?。與與，儀態(tài)平和之貌。《論語·鄉(xiāng)黨》：“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迸c與，朱熹《集注》云：“威儀中適之貌?！毙菪菖c與，指人們和睦相處，平等相待。
⒏滿損：指多少、得失。
⒐由夫：由，自，從。由夫，后來的意思。
⒑伐氣者：伐，功勛。氣，權勢。伐氣者，指有權勢地位的人。
⒒沈欲者：沈，即沉，沉溺。欲，貪欲，私欲。沈欲者，追逐私利的人。
⒓形：產(chǎn)生、形成。
⒔衡：平衡，意即調(diào)適。
⒕便便：便便(pián），譜本注云：肥滿貌。
⒖淖履：淖（náo)，爛泥，泥沼。履，鞋。污泥沾臟的鞋子。
⒗社主：古代謂土地之神。此指木制的土地神牌位。
⒘鈞：平均，此意為同樣。
⒙恭侮：恭，恭敬。侮，侮辱。
⒚盍（hé），同何字。
⒛喑（yìn)，啞口無言。
譯文：
於陵子生活異常貧困，而對普通人來說，是不能忍受的。
淳于子詢問說：“老百姓活著，是喜歡貧窮低賤呢？是喜歡富裕高貴呢？假設喜歡貧賤的話，尹說也就不必要那么高貴的地位，然贛也就不必要那么富裕的生活。假設喜歡富貴的話，那么平民百姓就不會安于自己無權無勢的地位，窮人就不會安于自己貧困的生活。怎么獨有您能長久地過著這種貧困生活呢？”
於陵子回答說：“最初的先民，天下的財富大家共同所有，人與人沒有高低貴賤的等級差別，和善相處，平等相待，誰也不計較得失多少。后來變了，有權有勢的人受到尊崇，貪欲厲害的人聚斂起財富，于是產(chǎn)生了許多人貧賤的這種情況。（貧富形成，令人憤怒，卻又毫無辦法，只有要求自己。）現(xiàn)在，調(diào)適自己的心態(tài)，對那些大腹便便、有權有勢的榮耀不羨慕了；克制自己的貪欲，對那些生活安逸、富有金銀財寶的誘惑淡化了。漸漸地，在追名逐利的暗世，沒有了患得患失的憂愁；在屠殺生靈的亂世，得到了保全生命的歡樂。我怎么能舍棄這樣平靜快樂的生活，再去適應那種熙攘紛爭的生活呢？”
淳于子說：“先生您沒看見一個普通的人，在路上遇見一只污泥沾臟的鞋，就會厭惡地一腳踢開；遇見土地神的牌位，就會恭敬地下拜。同樣都是草木之物，可人們恭敬厭惡的態(tài)度差別如此之大，是什么緣故呢？今天下尊崇富貴而厭惡貧賤的人，比比皆是，已成為人之常情，先生您怎樣選擇，何去何從呢？”
於陵子說：“哎呀，這不明擺著的道理。遇到臟鞋就踢開，表示人的厭惡；遇見神位就下拜，表示人的恭敬。榮耀也好，恥辱也罷，這與草木本身有什么關系呢？”
淳于子被問得啞口無言，默默地出來走了(轉自於陵文化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