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扶蘇沒有想到,他再見到琳瑯時,會是這幅情形。
太子垮臺,葉家和夏家都受牽連,在朝上也無往日風光,夏家還略好一些,若是武善侯起兵,夏將軍當是平亂的不二人選,葉家卻因與太子一向交好,此時尤受排擠,葉扶蘇再惦記琳瑯,見父親日日下朝時滿腹火氣,也從不敢提起。
他原是太子伴讀,此時已不得隨意出入皇宮,然而一個傍晚,下人遞信進來,他依約到角門邊,卻見到了夏輕羅。
“公子安好?”夏輕羅一身戎裝笑道,“可敢與我宮內(nèi)走一遭?”
葉扶蘇扮作夏輕羅的從人,隨她混進了宮。
即便夏輕羅路上與他說,琳瑯已不在長樂宮了,然而見到她現(xiàn)在的居所時,葉扶蘇還是吃了一驚。
低矮的宮殿十分破舊,女墻上的紅色油彩不知經(jīng)了多少年風吹雨刷,斑駁得如同老宮女的臉,琳瑯站在一棵樹下,葉扶蘇見到她單薄瘦削的身形時,鼻間忍不住酸了一下。
明明是許久沒見的兩個人,見了面卻有一瞬間的無語,物是人非,當是如此,還是葉扶蘇先開口道:“你好不好?”
琳瑯歪了歪頭,輕輕一笑:“若說好,自然是騙人的,這永和宮如何能與長樂宮相比?可若說不好,倒也不見得,我有個謀逆的舅舅,卻仍能在這宮中吃飽穿暖,照這樣來看,似乎父王待我還不錯?”
葉扶蘇想了一想方道:“武善侯一事,尚無有力憑證,王上當時是在氣頭上,又怎會因未明之事遷怒王后與你?”
琳瑯輕輕斜他一眼,淡淡道:“那既無憑證,父王卻為何要廢我王兄太子之位?”
葉扶蘇一時語塞,面上泛出苦笑,永和宮的琳瑯思慮得多,已不是長樂宮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了。
她嘆了一口氣道:“你倒是瘦了,葉家與王兄一向走得近,這些日子來,想必相府日子也不好過吧?”
葉扶蘇微微嘆了口氣,眉心輕輕皺起:“自不能與往日相比,但父親總有些舊友,倒也不至于太壞,不說這些個了,”他微笑道,“你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么?”
他從胸口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包的是一種淡綠色的糕點,琳瑯一見,頓時雙眼放光,叫道:“葉子糕!”
葉扶蘇微笑,葉子糕是用嫩柳芽兒和面粉制成,松軟可口,清爽宜人,是葉府廚子的家鄉(xiāng)小點,琳瑯五歲上吃過便念念不忘,可這糕只有用極嫩的柳葉才能做得,一年只能在初春吃上幾天,她一直沒有吃夠,前些日子還在念叨。
見了兒時喜愛的食物,琳瑯愁緒稍解,忙嘗了一塊,只覺清甜爽口,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味道。她嘴里咬著一塊糕,含含糊糊地問葉扶蘇:“你怎知今日能入宮來看我,還讓廚子提前做了帶來?”
葉扶蘇看著她溫柔地笑:“這有什么?我只知定有機會來看你,卻不知哪一日才能來,只好讓廚子每日都做便是了。”
琳瑯心中輕輕一震,他對她的好,其實她一直都知。
可她不知道的是,當下這種情形,要怎樣走下去?
琳瑯的葉子糕只吃了半口,便全部黏在嘴里,喉頭似乎被堵住了,硬是咽不下去。
葉扶蘇逗她:“怎么?是好吃得黏住舌頭了嗎?”他笑笑,“還記得你小時太愛吃這糕,硬給自己起了個小葉子的別名嗎?”
琳瑯咽下口中的糕,勉強一笑:“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葉扶蘇見她神情有異,知她內(nèi)心擔憂,剛想與她多說幾句,一個侍衛(wèi)快步前來,悄聲道:“葉公子,到出宮的時辰了。”
葉扶蘇心知是夏輕羅派來的人,只好起身,想了想又叮囑她道:“琳瑯,毋須多想,無論何時何地,我即便拼上自己性命不要,也一定護衛(wèi)你周全?!?/p>
琳瑯坐在廊下,抬頭望著葉扶蘇的臉,正是暮色四合之時,四周一片昏暗,他的神情堅定,雙眸璀璨得似夜空中的星星。
葉扶蘇走后,琳瑯獨自坐在院子里,手中的葉子糕已涼透了,失去了松軟的口感,她仍是慢慢地全吃進了肚子里。
如果說她在這世上還能信什么人的話,除了母后王兄與阿蠻,那便是葉扶蘇了,她有再多擔憂,再多思慮,看見他澄澈得如孩童般的雙眸,便覺得,他說有辦法,就一定會有辦法。
琳瑯起身回屋時,葉扶蘇將將跨出宮門,誰都沒有想到,今日一別,兩人再次相會時,竟然是在千里之外的大煜宮城。
夏輕羅很是焦急,她來了幾趟葉府,每次下人都說葉扶蘇不在。
她在葉府外站了一會兒,看著墻頭伸出的一條柳枝發(fā)愣,心想,葉扶蘇這時候,會在哪兒呢?
葉扶蘇在給越王寫諫書的時候,被自己父親逮了個正著。
老丞相看著紙上那些“武侯一事,尚無鐵證,太子牽連,何其冤抑”的字樣,氣得身子發(fā)抖,幾下將紙撕了個粉碎,吩咐下人將葉扶蘇關起來,一把鐵鎖掛在門外,自己親自拿了鑰匙,只在每日早晚送飯時打開。
葉扶蘇被關了三日,簡直快要瘋了,府里的下人得了葉相的令,無人敢靠近他的屋子,即便是每日來送飯的書童,也不敢與他搭話,快快便走,倒是有一日看見被他砸得亂糟糟的屋子,悄悄收拾了默默退下。
坊間傳言,越王宿在披香殿的第二日,便外放了葉相,提了毓貴婦的父親暫代丞相之位,夏將軍極力反對,言道外戚不可權重,越王卻道夏將軍年邁辛勞,即日起便可在家休養(yǎng),毋須再上朝了。
葉相說是外放,實則是被貶到嶺南極偏遠之地掛個閑職,有人說是毓貴妃吹的枕頭風起了成效,卻也有人說,葉府一個下人拾的紙上,寫有大逆不道的言論,因此惹怒了越王,兩人都說自己說的才對,在茶館爭得紅臉赤頸。
夏將軍失勢,為少生事端,嚴令府中人無事不得外出,夏輕羅等了好幾日,才尋到個空子偷偷溜了出來。
她一路奔到葉府,卻發(fā)現(xiàn)昔日的朱門大戶如今空無一人,街上路過的兩人低聲說著:
“知道么?葉家被貶,那公子倒有趣,哭著喊著不愿離開京城呢!”
“可不是嘛!聽說是被老相爺打暈了帶走的?話說回來,這年輕人貪戀京城熱鬧繁華,舍不得離開,倒也尋常?!?/p>
“聽說這葉公子心系宜昌公主,舍不得離開,倒也不完全是貪戀繁華。”
“怎么不是?宜昌公主乃天潢貴胄,他若能尚公主,是莫大的榮耀,只是現(xiàn)如今公主也不得寵了,葉家也破敗了,還真是天威難測啊……”
夏輕羅怔怔地站在葉府門外,她抬頭看了看那枝伸出墻外的柳條,明明是陽春三月,那柳條卻蔫蔫的,不知為何,葉子竟全枯了。
永和宮里的日子,琳瑯一過就是兩年。
這兩年里,雖然宮中的人都躲著她走,她仍是費力打聽了不少消息,聽說武善侯叛上作亂,已被夏將軍斬于武勝關;聽說毓貴妃的小王子深得越王寵愛,隱隱有昔年太子之勢;聽說北麓世子正當年,有意與西夜聯(lián)姻。
可那些人不知有意還是無心,她唯獨沒有打聽到葉家的消息。
王后體弱,十日里倒有九日是躺著的,藥從不曾斷,身邊又只有一個貼身宮女,她與阿蠻少不得要幫著照看,忙累得記不清日子,只是知道葉扶蘇仿佛許久沒來了。
偶爾王后精神略好一些時,她閑下來一瞬,也會想起葉扶蘇,先是對他許久不露面的不滿,后是對他處境艱難的諒解,從兩人相伴成長的過往,到他對自己無微不至的呵護,她對他動情時,便已決定,無論什么時候,她都信他。
心底小小的希望火苗,她一直盡心呵護著,直到那紙北麓和親的詔書送到永和宮來。
她木然看著詔書上的文字,心底的火苗越來越暗淡,漸漸快要熄滅了。
其實她不是沒有想過,不管葉家出了何事,往日聲威猶在,遞個信兒進宮來,總是能的,兩年來毫無音信,只能說,是葉扶蘇負了她了。
可她不愿意去想,心底的這點期冀,是照亮她昏暗生活中的一縷陽光,她何苦要將這假象親手撕裂,再將自己墜入到那不見天日的黑暗中去?
可是啊,這畢竟是假象,就算她自己裝作不知,也總有人將它親手撕開,將血淋淋的內(nèi)在剖開給她看。
傳令的宮人等著看宜昌公主違命抗旨,卻不想琳瑯順從地跪下叩首,靜靜地說道:“兒臣遵旨?!?/p>
如果不能嫁給所愛之人,那么,我嫁給這世上其他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什么分別,她坐上喜轎的時候想。
她不知道,北麓世子為了求娶她,跟北麓王磨了多久,交換了什么條件;
她不知道,葉扶蘇在嶺南寸步難行,得知她出嫁的消息時,醉酒痛哭,行為癲狂;
她不知道,西夜王宮的披香殿里,華服的婦人看著窗外,喃喃地道:“總算是送走了。”
“是啊娘娘,”流云的臉上有掩不住的笑,“太子已廢,宜昌公主遠嫁,王后便是失了左膀右臂,再也不能翻身了。”
“王上對她已無舊愛,她眼下只是擔了個虛名而已,不足為懼。”毓貴妃摩挲著手中的玉輪道。
她轉(zhuǎn)過頭來,明艷的臉上竟然有一絲厭惡:“只是不知為何,我很是不喜歡這個女娃子,只有把她遠遠送走,方才安心一些?!?/p>
流云在她腰后墊一個軟枕,毓貴妃靠了,瞇著眼睛道:“畢竟我兒是要執(zhí)掌西夜的人,總不能將這有礙國運的煞星,留在他身邊??!”
燭光照在她的唇上,唇上的胭脂據(jù)說是大煜宮內(nèi)秘方所制,十分嬌艷。
紅得跟血一樣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