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優(yōu)雅,即是犯禁:三島由紀夫《春雪》書評

清顯望得見聰子的側臉,她正在遠處同殿下談話。她的側臉,在朦朦朧朧額余暉的輝映之下,好似遠方的水晶,遠方的琴聲,遠方山脊的起伏,充溢著這距離釀成的幽玄氣氛。加上,隨著暮色的緩慢加濃,她那以疏枝間的天空為背景的側臉,顯示著一種仿佛是輪廓鮮明的黃昏富士山的姿容。

——《春雪》 重慶出版社 P142

圖片來自花瓣網(wǎng)

如果沒有看過本書,可閱讀下面摘自百度百科的簡介,若看過,可繞行之。


清顯和聰子是青梅竹馬的好友,都出身于貴族之家。在清顯十八、聰子二十的這一年,清顯煩惱于:他明白聰子愛他,但她總以教訓他的姐姐自居,這讓他很生氣。他們有過激情初吻之后,便產生了誤解。清顯拒接聰子的電話、拒閱聰子的來信,聽說聰子家安排聰子頻頻相親,竊喜可以了卻自己的煩惱擺脫聰子。聰子被皇室洞院宮看中,要娶為兒媳。事情呈步民宮內省,獲天皇敕許。

敕許頒布,訂婚儀式舉行在即,震醒了仿徨中的清顯,他終于在即將失去之際,明了自己心中對聰子的愛。他不顧一切求見聰子,盡訴心中之情。深愛著他的聰子,也毅然接受了他的感情,在舉行訂婚儀式前的短暫時間里,聰子不惜以未來王妃的身份,為心中的愛奉獻一切。他們盡享激情的歡愉,并且有了愛情結晶。實情為兩個貴族之家所知,面臨滅頂之災的狀況震駭了雙方父母。聰子被迫離開東京,秘密流產,并暫時轉往寺院療養(yǎng),豈料聰子經(jīng)歷一生最愛之后,竟斷然告別塵世,自行削發(fā)為尼。

兩家無奈之下,偽造了聰子的假病歷,稱聰子得了不宜婚嫁的病,于是皇室婚約解除。清顯難耐思念之苦,拖著病軀冒雪前往寺院求見聰子。然而未能如愿,病情加重,遂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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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雪在春天到來之時,縱是晶瑩潔白不染塵埃,也終將會融化在暖陽里,消弭于無形。櫻花在短暫的花期之后,縱是經(jīng)歷過不顧一切的絢爛,也徒留塵掩落櫻的凄美哀婉。

對于清顯和聰子來說,他們注定不可成就的愛情本身就是注定頃刻消散的美,如同花期短暫的櫻花,在枝頭絢爛過后,寧可瞬間櫻落成雨,最后絢烈一回,也要在“死滅中得到永恒的靜寂”。

這是《春雪》一書的主題,故三島由紀夫的《春雪》仍不脫離于日本文學的主流情感趨向。最燦爛的東西本就是最暗淡,美本就是生于最終極的悲。

清顯和聰子這種為了愛情犧牲家族、犧牲生命的做法,與《失樂園》久木祥一郎和松原凜子的選擇不謀而合。雖然他們一對是大正時代的貴族青年,一對是現(xiàn)代社會被婚姻禁錮的普通平民百姓,但他們都把終極的消散看做最完美無缺的永恒,死亡和寂滅是于他們而言最熾烈最寧遠的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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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到《春雪》本身,這樣違背皇命、違背形勢的自我放逐更是添了一種叛逆的色彩:貴族門庭長年累月規(guī)整的優(yōu)雅,其實都是虛偽的——清顯自幼長在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族家庭中,深知他的父親、母親附庸風雅的觀念,然而他的洞然與悲憫在他的父母看來無疑是一根“毒刺”:

“他就是一根優(yōu)雅的毒刺,而且他十分清楚,自己這顆心討厭粗野,喜歡高尚,其實一切都是徒勞的,宛若無根的浮萍。于是這位英俊少年想道,欲加蛀蝕而并非蛀蝕,欲加侵犯而又不予以侵犯,自己這根刺,對于家族來說,毫無疑問是有毒的,然而卻屬于全然無益的毒,而這種無益,可以說是自己出生的意義。”


沉默總會爆發(fā)或者滅亡。

明明和聰子青梅竹馬,卻從來回避承認對聰子的喜愛。哪怕要讓人家表明心跡,也裝作不可一世的高傲。二人愛情的火焰在天皇敕許將聰子嫁給親王之前一直隱秘地燃燒在二人的心里,心知肚明,卻裝作與己無關。天皇敕許后,同樣高傲的清顯和聰子才真正明白對彼此的愛,才尋找到了釋放的機會。

“我熱戀著聰子?!?/b>

“這已經(jīng)是絕對的不可能了?!?/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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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戀而不可能,注定是情深不壽的執(zhí)拗,沉默許久,也終于背離全世界得到釋放。在二人的結局被判處死刑前,她寧可遁入空門,他寧可拖一身病軀飛蛾撲火也要最后見她一面,哪怕最后死了,也不要收斂盡所有熾熱的情感,遵循家族和天皇的意思,在凡世過普普通通無愛無恨的一生。

日本人的民族性格也得到體現(xiàn)。倒可以用“一不做,二不休”六字概括。哪怕短暫,也要絢烈。

《菊與刀》中有類似的描述:日本人不輕易投降,他們當然非常忠君愛國。寧可自殺,也不會叛變。但是他們一旦被俘歸順了他國,又會忠心耿耿效忠新主,絕無二心。大體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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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由紀夫的作品和同負盛名的川端康成的作品相比,雖然都蘊含日本文學共有的物哀色彩,但當然也有他們不同之處。就《春雪》來說,這本小說里還蘊含了很多的哲學思想,作為一個法學專業(yè)的學生,對本多繁邦的一些思想印象深刻:

身為一個法律學學生,雖說是站在立法的立場,無論如何也都不能擺脫對現(xiàn)行實定法的懷疑和負疚的感情。并且認為,目前的實定法煩瑣的黑色框框和二次曝光般的模棱兩可性,常常需要自然法的神的理性和《摩奴法典》的根本思想,譬如說,它們必須視野極其廣闊,既能展望那白日清澄湛藍的長天,又能透視群星燦爛的黑色幽深的青空。

才疏學淺,這段話好好理會尚感懵懂蒙昧。

再比如說這本書中包含的宗教思想:在全文最后本多繁邦拜訪月修寺的門跡(類似于主持)時,門跡給本多講述的因陀羅網(wǎng)的故事。

我們在眼、耳、鼻、舌、身、意這六識之深處,還有第七識,即末那識,也就是自我意識。阿賴耶識在其更深處,正如《唯識三十頌》中所寫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永恒轉換如激流

而在川端康成的筆下,哲學思想的身影不很常見,回想起來,更多的或是素樸空靈的茫茫雪原,或是微笑無言的素處以默,或是鳥語花香的溫泉蒸騰,文字里都滲透了些天真美好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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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川端《雪國》里的題外話,文中有一句描述女主葉子的聲音:“

聲音清澈悠揚,美得幾近悲涼

”——也是翻譯的好,卻是太美了,美得都悲涼了——正如所有的盛筵都若有似無帶有蕭寂之感,悲歡在某種程度上本就是合一的。


《春雪》除松枝清顯和綾倉聰子外,其他幾個角色例如本多繁邦、聰子家的老女仆廖科還有清顯和聰子他們的父母也是性格鮮明。主題限定的原因,他們就不做過多記述了。

還是回到《春雪》文旨中來——清顯和聰子的貴族父母所崇尚的優(yōu)雅,在清顯和聰子二人看來,統(tǒng)統(tǒng)都不是什么優(yōu)雅,統(tǒng)統(tǒng)都是虛偽的污穢。

只有純真熾烈的感情,哪怕被世俗沖擊得狼狽不堪,絕無實現(xiàn)的可能,注定毀滅的歸所,才是真正的優(yōu)雅。


所謂優(yōu)雅,即是犯禁,而且是冒犯至高無上的禁忌。他們親自做出的選擇是優(yōu)雅地走向空寂,從空寂中生出凄美,自瞬間中生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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