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到一篇文的語言修辭上,“堆砌辭藻”和“平淡無奇”是最常見的兩個問題,并且在矯治其中一個問題的時候一不留神就會跑到另一個問題去了,到底該如何平衡這兩個問題?
首先擺一個觀點,好的文章一定是雅俗共賞的,雅俗共賞的文章必然有兩個特點:修辭上不晦澀的,但意象上是綿長的。那么我們就此可以理解為,優(yōu)秀的文章應該是用通俗的文字構造出完整的意象。
譬如,落日,荒原,這兩個詞并不生僻,但是組合在一起就有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意蘊。
一,?先做減法,再做加法
對寫作還不成熟的人來說,很容易咬文嚼字,導致這個現(xiàn)象的原因是:我們需要形式上的修飾來掩蓋我們文字功底的不足,就像一個緊張的人用夸張的動作來掩蓋內心,又像一個暴發(fā)戶戴上大金鏈子顯示自己的富足。
因此,在言語修辭上做減法的第一要務是,判斷自己的寫作是否真實?
寫作者對寫作“真實”的感受是臨場型的,如果我們的寫作不真實,我們自己是可以感受的,閱讀者也是可以直接感受到的。所以堆砌辭藻非但不能掩蓋我們的功底,還有掩耳盜鈴的嫌疑。
不真實的表現(xiàn)通常有兩種:
一是虛構;
二是夸張。
具體的判斷方法:
回過頭一字一句閱讀自己的文章,看看哪些詞句是不屬于自己內心的,是為了“要”這個詞的刻意行為。
這些字詞句,是從我們腦子里(記憶)來的,還是心里(感受)來的?
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打動人心的必然不是文字形式,而是文字對情境的再現(xiàn)引發(fā)了共鳴。
最通常的表現(xiàn):
成語俗語的運用,名言詩句的引用,以及那些看起來光鮮的詞語的使用,我們不妨嘗試把這些部分拿掉,影不影響我們的表達?這就是做減法。
1,?大膽刪減
文章的第一要務是“合格”,即便沒有多少出彩的地方,首先要保證少失誤。
具體做法就是,對文章進行大幅度刪減,大到段落,小到句子,更小到修飾。只要不影響意思的表達,看看哪些是可以被舍棄的。
2,找到最合適的字詞
最著名的是福樓拜的“一詞說”,“你所要表達的,只有一個詞是最恰當?shù)?,一個動詞或一個形容詞,因此你得尋找,務必找到它,決不要來個差不多,別用戲法來蒙混,逃避困難只會更困難,你一定要找到這個詞?!?/b>
提供一個參考的反思角度,我們這樣書寫(不真實)是為了顯示出“深刻”,“專業(yè)”嗎,而事實上這樣的東西恰恰是寫給外行看的,外行看熱鬧,過度的詞藻只是文字的假象。
譬如,我們用“風馳電掣”這個詞,在語境中這個詞真的貼切嗎?還是說只是我們覺得它更高級而已,“迅速”這個詞可不可以替換它,這樣的琢磨過程就是要找到那個唯一合適的詞。
3,斟酌做加法
當句子被精簡到最后,只剩下了傳情達意的樸素文字,再去增加修飾或者替換。這個做加法的過程,也就是扭轉文章“平淡無奇”的過程。
寫作也是一種匠人式的工作,你要一個字一個詞一句話的打磨它們,你要不斷問自己,這個字,這個詞,這句話是我心目中最好的那個嗎?還是說我無暇多想,只是如此寫下來了。
二,語言修飾的兩大誤區(qū)
1,?細致不等于真實
很多人為了使情景顯得真實,會采用非常細致的描寫方式。事實上,如果我們把握不好細致的度,往往就陷入了“堆砌辭藻”的誤區(qū),細節(jié)過度本質上也是堆砌。
判斷方法:帶著寫作目的的細致才是有效的。
無區(qū)別的精致描寫,會導致文章無法聚焦,覺得你寫得很好,但是什么印象都沒留下來。
在運用細節(jié)之前,我們要清楚細節(jié)的目的:人物性格,情節(jié)推動,例證觀點……一旦偏離了目標的細節(jié)就容易讓讀者產(chǎn)生游離。在這個前提下,你應該在細節(jié)描寫中找到自己的發(fā)力點。
最典型的例子,魯迅《祝?!分忻鑼懴榱稚?。
“她已經(jīng)被剝奪得一無所有,眼睛間或一輪顯示還是個活物”,“間或一輪”就是細節(jié),寫作目的也明確,讀這樣的句子一定會對這個人物印象深刻。
口訣:真實不同于細致,細致不等于修飾。
有時我們?yōu)榱藸I造真實就會流向細節(jié),而表現(xiàn)細節(jié)往往是用一系列修飾來完成,譬如形容詞,程度副詞等。成熟寫作的標準,恰恰就是把修飾放在恰當?shù)奈恢茫▋热莺托问降慕Y合)。
小技巧:描寫盡量形象化。
細節(jié)描寫的目的是讓事物讓我們能夠產(chǎn)生聽、聞、看、摸和嘗的五感印象。
與之對應的是,表達籠統(tǒng)的看法,或評判,說理(言之無物,強說愁,都是籠統(tǒng)的表現(xiàn))。不是說不能有抽象的表達,而是說抽象的內容需要通過感官來形象化。
譬如,“小張已經(jīng)長到了180斤”,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一般人對“180斤”的感受是抽象的,如果寫成“小張已經(jīng)長成了兩個我”,就形象多了。
譬如,“小張鼾聲如雷”和“隔著兩個房間都可以聽到小張的鼾聲”,顯然后面這個句子更形象,但大部分寫作者可能會選擇“鼾聲如雷”。
譬如,我拿著一杯水,外觀看起來是透明的,這是一種細節(jié),但如果我(寫作者)認為它更像是酒而不是水,那這就是更細節(jié)的(酒)。通過對這個細節(jié),就可以得出愛喝酒的特征(這個就是評斷)。
寫“我”是一個酒鬼,和“我”總是端著一杯酒,最終意思一樣,但是表達效果完全不同。
一個細節(jié)能調動某種感官,那么它就是“形象”的(酒);
如果它還能傳遞作者的某種思想或評判,那么它就是“有意義”的(愛酒)。
2,簡潔不等于平淡
放棄華麗的詞藻之后,我們如何用樸實的語言實現(xiàn)理想的表達效果,這就是考驗寫作功底的時候了。
方法:運用隱喻
隱喻,就是發(fā)現(xiàn)原本沒有關聯(lián)的事物之間的關系,也可以理解為詩意。形式上表現(xiàn)為文采,效果上表現(xiàn)為神秘感,來源是想象力。
過程就是把兩件沒有關聯(lián)的事物拿來對比,去把它們之間的關系找到。
誤區(qū):要注意兩件事物原本“沒有關系”這個前提,譬如說,“月如鉤”“月色如銀”這樣的句子,這是本來就有關系的——外形,這樣的文字寫出來,最理想的狀態(tài)也無非是寫得“合適”,并不能令人眼前一亮。
要訣:像與不像之間產(chǎn)生的張力就是我們產(chǎn)生創(chuàng)意的地方——這是會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譬如,“寂寞如雪”,“寂寞”和“雪”都是平常之詞,組合到一起之后文字功力就顯示出來了。
如“小狗和手機”:
我的手機是小狗,它跟著我到處走,它可以陪伴我,也很聽話,如果它不在我身邊,我會很焦慮。
如“筆和戀人”
這支筆是我的初戀情人,它和我的初戀情人一樣纖瘦,都可以在紙上寫出愛情的憂傷詩句。
訓練:處理好一對關系——
感性寫作和理性寫作/直覺寫作和主動創(chuàng)作
很多人遇到寫作瓶頸的原因,就是不愿意離開舒適區(qū),舒適區(qū)其實就是直覺寫作方式,只不過不同的人的舒適區(qū)不一樣,有人習慣講道理,他們的直覺寫作方式就是理性寫作,有的人情緒敏感,喜歡抒情描寫,那么他們的習慣就是感性寫作。
訓練隱喻的寫作方式,就是要強化創(chuàng)作的能動性,我們所說的寫作的張力,正是來源于理性和感性之間的沖突。在具體的文字寫作中,我們就應該找到那些原本樸實無華的詞句之間的聯(lián)系:形象上的聯(lián)系和內在的關聯(lián)。形象上的聯(lián)系是直觀的,內在的聯(lián)系則需要理性思考得來。
譬如阿多尼斯的詩歌,非常明顯地體現(xiàn)了這個特征。
“什么是玫瑰??為了被斬首而生長的頭顱?!?/b>
“你和他之間有何區(qū)別??他屈從于已經(jīng)存在的黑暗,我屈從于尚未存在的黎明?!?/b>
“風,沒有衣裳;時間,沒有居所;它們是擁有全世界的兩個窮人。
“我讓自己登基,做風的君王。”
掌握了這個方法,我們完全就可以在幾個平淡的字詞之間發(fā)揮創(chuàng)造性,營造出語境來,不再需要過多的華麗修飾。
誤區(qū):既不能牽強,也不能太淺顯。
不能為了隱喻的效果而強行制造關聯(lián),寫出來的效果應該是讓閱讀者覺得“很貼切,而我竟然沒有想到這層關系”。
不能太淺顯的意思就是兩個意象之間的關系所有人都可以看出來,這就失去了意義,屬于能動性不夠。
多看多寫,保持對生活的好奇心。
如果你在生活上是一個善于發(fā)現(xiàn)的人,你的文字里自然也會給讀者帶來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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