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鳥樣烏寶的清晨?

烏寶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點出了差錯，今天竟然變成了一只鳥。

他長大了嘴，只發(fā)出“嘎啊”的干響，像指甲劃過鏡子的聲音?，F(xiàn)在是清晨五點，但他忍不住一個勁地嗷叫。就是明知道不該發(fā)出聲音，但從里頭就發(fā)出來了。

他恍惚中記得老板昨天最后一次對著他大吼的時候，說了一句：“給我閉上你的鳥嘴！”

然后現(xiàn)在他的嘴真的是張朱紅色的鳥嘴了，整一大個彎曲著垂到胸前，蠻重的。這以后刷牙要刷多久啊，烏寶想。鼻子沒了，只剩下兩個洞。臉上密密麻麻地被灰藍(lán)色短羽覆蓋了，脖子上拱著一圈黑，后腦勺是滿滿的綠毛锃光瓦亮。烏寶趕緊看了看身子，目前只有頭變成了鳥頭。

倒是不影響工作，烏寶撓了撓臉。

烏寶是個錄音師，專業(yè)水平就是可以勉強畢業(yè)，找到一份普通工作，拿到平均工資的那種。公司里的人都說烏寶很鳥，就像是一口含在嘴里半天的白水，不冷也不熱，咽下去嫌沒勁，吐出來又費事。

昨天烏寶還在高興他接了個了不得的大活，工作這么多年來頭一次讓他做大型演唱會的錄音。雖然，是因為當(dāng)天的錄音師突然發(fā)了急性腸胃炎，而其他人又剛好都沒空。

但這個機會，也被他長達(dá)三個小時的打嗝聲給毀了。他從小一緊張就會不停地打嗝，發(fā)出滑稽的咕咕聲。

烏寶想，所幸老板沒炒了他，畢竟他便宜啊，加之任勞任怨、隨叫隨到，也從來不爭他不該得的東西。罵幾句倒也沒什么了，但現(xiàn)在自己變成了這個鳥樣該怎么辦？

烏寶決定去醫(yī)院看看。

還是不打電話跟家里人說了，畢竟只要不是至于會死的事情，他盡量躲開跟家里人打電話，除了每年春節(jié)例行拜年。

2 排隊三小時，看病三十秒的上午?

烏寶咽了咽口水，努力控制著自己大清早想要大聲鳴叫的沖動，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可以模糊地說人話。反正之前講話就有點不清不楚，目前的狀態(tài)有點像重感冒。

還是先去三甲醫(yī)院看看吧，畢竟這事情還沒到看獸醫(yī)的份上。

他今早上在醫(yī)院排了三個小時了，才終于到了醫(yī)生面前。排隊的人都在看手機上的奇聞逸事，好像最近又有明星出軌了，沒人瞧他一眼。

醫(yī)生頭也不抬：“什么癥狀，說?！?/p>

“嗯，偶，我的頭變成鳥頭了?！?/p>

“我問你的是什么癥狀？不要說不相關(guān)的?！贬t(yī)生只抬起了一根眉毛。

“走路發(fā)飄，說話吃力，會控制不住地發(fā)出鳥叫。食欲比較旺，開始對一路上的毛蟲和螞蟻也感興趣了，但一吃就想拉。然后眼睛感覺有些模糊，特別是晚上?！?/p>

“沒什么新鮮的，應(yīng)該是禽流感的癥狀?！?/p>

“那怎么辦呢醫(yī)生？是什么原因？我會整個人變鳥嗎？”

“那個有待觀察，應(yīng)該是因為心理壓力比較大。沒什么，多喝點熱水，適當(dāng)做一點艾灸和推拿。再開點進(jìn)口復(fù)合維生素吃一下?！?/p>

“那視力下降怎么辦？”

“那就配副眼鏡唄！這種問題有什么好問的。下一個！”烏寶還是在第三十秒被趕了出來，下一個病人立馬把他從位子上擠開。這個人好像得的是豬流感，鼻孔漲得很大，口水也流個不停。

烏寶慶幸了一下，他倒不算是最慘的。

3 辦公室下午的捻舌行動?

看完病一個早上過去了，烏寶還是決定去上班，不然也沒地方去。

他進(jìn)了辦公室，大家盯著電腦頭也不抬。一直到老板心情又不好，叫烏寶進(jìn)去罵到第三十分鐘的時候，老板才瞧出點不同。

“干，今天又不是萬圣節(jié)，你戴著個蓋頭蓋臉的鳥頭套在搞什么飛機？”老板看到烏寶這副樣子怒不可遏，伸手就去拉烏寶臉上的羽毛。

“嗷咕！”烏寶發(fā)出脆亮的一聲啼叫。

老板更火了，兩只手上去奮力撕扯，結(jié)果只扯下來四根毛：“靠北的，還挺逼真，做戲做全套啊？扮成這個鳥樣，是想觸我霉頭嗎？”

烏寶趕緊給老板看自己的病例卡：“我是生病了啦，不是頭套。”

“Shit，不會傳染吧？”老板一邊退后一邊迅速地戴上了PM2.5防護口罩。

此時秘書突然沖了進(jìn)來，一邊做著割喉的手勢一邊暗示老板接電話：“是范先生！”

老板剛接起電話，對方就劈頭蓋臉地把他給罵了一頓。公司這次策劃的融合了科幻、情感、穿越以及粉絲互動投票的網(wǎng)絡(luò)綜藝直播節(jié)目，今天臨時被網(wǎng)紅主持人給跳了票。她順便帶走了整個制作班底，給客戶的競爭對手做節(jié)目去了。

“媽蛋，怎么連個班底都保不住！今年的合作我們?nèi)咳∠　睘鯇毬犚娔沁厒鱽淼呐稹?/p>

“那個，范先生，我們不拍他們也拍不成，我們分分鐘找個更好的主持蓋過他們！簽過合同的，違約條款是……是什么來著......”一向得意的老板難得露出慌亂的樣子，忙不迭地在辦公室翻找合同，但越著急越找不到。

這時候烏寶突然想起他路過法律部的時候，里面的人正在匯報情況。那個律師小張當(dāng)時引述過這段違約條款。他直接抓過老板的電話，把當(dāng)時聽到的條款，一字不漏地復(fù)述了一遍。

而奇怪的是，他用的竟然完全是小張的聲音語調(diào)，雖然帶著模糊不清的口音。

客戶的怒火這才勉強平息下來，秘書也找了個借口離開這臺風(fēng)現(xiàn)場。

“老板我不是故意搶電話的，我就是著急了?！睘鯇毞磻?yīng)過來，想跟老板解釋的時候，他卻發(fā)現(xiàn)老板隔著遠(yuǎn)遠(yuǎn)的距離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紅蓮霧一樣的鼻子都發(fā)起光來，嘴角還浮出半絲說不清楚的笑意。

“根據(jù)我的觀察，你其實是只鸚鵡?！崩习逡贿吙匆贿叿稣掌?，“我養(yǎng)過的，不會錯?！?/p>

“你請坐。”老板補了一句。

老板竟然跟我說“請”，他從來沒跟我說過“請”這個字。烏寶一邊想一邊有點感動地坐了下來：“老板，我雖然最近話說得不太清楚，但保證不影響工作?！?/p>

“小烏啊，別擔(dān)心，我發(fā)現(xiàn)你是個人才，我突然想到一個重用你的好辦法?！崩习宓谋亲佑诸潉恿艘幌拢駭偹檐浀牡案?。

下一秒烏寶就被老板叫進(jìn)來的兩名保安牢牢地按在了椅子上，老板操起辦公室的剪刀。

“老，老板，也不至于要殺我吧！”烏寶模糊地尖叫起來。

老板趁勢抓住了他的舌頭，兩名保安用大鉗撐開了烏寶的嘴。

“口齒不清的毛病得用剪刀來治?！?老板手起刀落清脆的兩聲咔嚓響，完全不管烏寶的凄厲的叫聲，“專業(yè)術(shù)語叫做捻舌。懂嗎？”

4. 紅艷艷傍晚的玻璃會議室?

傍晚的辦公室每個人臉上都映著一坨紅云，眼睛發(fā)出興奮的光。

“用烏寶來代替那個網(wǎng)紅主持是最好不過了！這個項目我們部門來lead正合適……”客戶部的Lion大叔正說到興頭上。

技術(shù)部Kevin大佬搶著打斷了他，直接拋想法：“現(xiàn)在流行云吸貓，我們也可以設(shè)計一個云喂鳥！共享經(jīng)濟！前一千名粉絲免費申請月卡，先到先得！”

“在那之前，需要我們部門把大數(shù)據(jù)走起來！”市場部的皮裙姐自然也不甘示弱地沖在前面，“找三百個KOL炒熱點，適時再爆一些蹭熱點和制造神秘的話題，比如 ‘整容還是原裝’ ，‘神秘鳥星人登陸地球’，‘星際大戰(zhàn)來了’之類的！”

“最重要的是，打造一個粉絲團。粉絲經(jīng)濟，粉絲經(jīng)濟懂嗎？迅速積累之后，就可以帶貨了！我這就先去聯(lián)系幾個客戶，比如鳥食、護發(fā)品牌、快時尚之類的！”Lion大叔一邊說一邊出去打電話了。

“環(huán)保組織就別了，廢話一堆，反過來還找我們收錢?！逼と菇惆櫭级诹藥拙?。

“大家不要急！先想想，憑什么吸引粉絲、炒熱點？要有故事，網(wǎng)感要好！要爆！要燃！要炸！”老板敲了敲桌子，強調(diào)了一下重點。

“充分利用烏寶的特性結(jié)合時下年輕人追逐新奇的特點，我們可以炮制一個故事，讓他演講出來：烏寶本來是一個鳥星人，但是因為無意中收到地球的電波，愛上了這顆星球。”創(chuàng)意部眼鏡男嘬了一口咖啡悠悠地說。

“可我，可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生病......”烏寶說。

這模糊的聲音立刻被皮裙姐淹沒：“不夠，不夠！他還愛上了我們的網(wǎng)綜《超星際美少女寶貝》里面的一個女孩！” 皮裙姐一邊說一邊會意地向老板點點頭，畢竟網(wǎng)綜已經(jīng)內(nèi)定好了那個女孩小葡，資源上能給她多一點就必須給。

“然后他來到地球，但卻因為飛船失事而失去了記憶，只剩下模糊的來到這里的理由！”眼鏡男補充。

“新綜藝就叫：尋找我的地球女孩！”皮裙姐叫了起來。

老板滿意地吸了吸鼻子：“idea不錯。炒作起來就可以帶紅這個綜藝。然后隨著綜藝的播放，可以安排全國路演，線上與線下結(jié)合，連動吸粉。到時候代言肯定接到手軟！”

“是的，并且因為烏寶可以準(zhǔn)確復(fù)述語言的能力，我們可以把這個演講稿用十種語言直播！”渠道部的人也很興奮。

老板露出贊許的表情，各部門意會地鼓掌通過，然后迅速奔回去布置工作。哪個部門搞出來的響動大才能算是項目領(lǐng)頭人，這又將是一個拼搏的不眠之夜。

烏寶托著沉重的鳥頭，獨自一人呆坐在會議室里?，F(xiàn)在夜已經(jīng)深了，可會議室外面還燈火通明，渠道部年輕的經(jīng)理正在訓(xùn)中年下屬，新來的創(chuàng)意部實習(xí)生跑來跑去地幫前輩復(fù)印資料，還市場部和創(chuàng)意部正在拍桌子爭論，雖然聲音高得很，但臉上都面不改色。

烏寶開始覺得餓，想吃媽媽做的蚵仔面線。不過，想起剛才一波一波的部門老大來跟他握手，拍他后背，烏寶還是隱隱有些開心的。畢竟以前都見不到這些人，可現(xiàn)在他們?nèi)夹枰?。雖然他們說的話烏寶都聽不懂，但好像也很有道理的樣子。

可他們點外賣都忘了給烏寶來一份。

從會議室的窗戶看出去，是寺廟高大的金頂以及一根站著四只金獅子的高柱。金頂之下，是這座濕潤的，閃閃發(fā)光的城市。十字路口處，燈火通明的是幾個奢侈品商店，還有兩座高級百貨。烏寶這些年，只去過那些百貨地下二層的小吃部，然后迅速地鉆入地鐵人潮中。遠(yuǎn)處立交橋上滿路車燈失血，蔓延出長長的紅色痕跡。?雨下得越來越大，水霧彌漫，外面有鳥迅速地飛過。烏寶歪著頭看了看自己在玻璃反光里的影子。影子與掠過高樓的鳥群交疊在一起，那些真正的鳥。

好餓哦，烏寶想掉幾滴眼淚，可惜只能是干嚎。

鳥是不會哭的。

?5 寶哥的深夜咕咕?

烏寶有時候想給家里打個電話。

他覺得他現(xiàn)在可以打了。過去不好意思跟家人多說，是因為自己離家多年總還是那副樣子，沒錢，沒戶口，沒房子，沒女朋友。還是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這幾個月來他上了五次熱搜，還有一些公眾號封他為“新人流量王”。很多人都夸他，管他叫“寶哥”。他的私人助理胖鼓是個老實孩子，前后伺候得殷勤。還有，他的生日雖然是假的，但粉絲湊錢給買的生日廣告牌可都是真金白銀。

更別說，那檔節(jié)目最后選出了他的“地球女孩”小葡。

那矮個子的短發(fā)女孩像只剛出生的軟兔子，兩顆眼睛像葡萄珠發(fā)出透亮的甜絲絲的光，笑起來有梨渦。白嫩的皮膚又軟又滑，每次她主動靠過來的時候，烏寶都小心翼翼地怕自己的羽毛扎疼了她。而且這女孩還很會跳舞，小細(xì)腰在臺上一圈一圈地用力扭動特別好看。前些天總決選的時候，她還給烏寶寫了一首《我就喜歡你的鳥樣子》。自彈自唱的時候，額上的碎發(fā)顫動地發(fā)著光。從來沒有人給烏寶寫歌，更別說是這么漂亮的女孩了。

最后宣布結(jié)果的時候，他們兩個熱情相擁。小葡在烏寶懷里顫抖著留下了眼淚，當(dāng)著觀眾的面說：“烏寶寶，我愿意愛你一輩子，不在乎我們之間是兩顆星球那么大的差別。我跟所有你的粉絲小烏賊一起守護你一輩子！”

這話說得妥帖到位，也兼顧了粉絲的情緒。柔亮舒緩的背景音樂再一烘托，迷離的燈光一打，全場觀眾都跟著泣不成聲。

烏寶覺得這下可以跟家里交差了。

但他真的太忙了，家里打了幾十個電話給他，他都沒有接。十種語言的節(jié)目錄制不說，還有接連不斷的路演、直播和粉絲見面會。他每天還要背誦大量的文稿，畢竟關(guān)于他的故事以及粉絲問答都是創(chuàng)意部當(dāng)天撰寫的。那個創(chuàng)意部的老板眼鏡男，總要拖到凌晨最后一刻才給他稿子，可經(jīng)常烏寶背下來了以后，他又要改。而且那家伙態(tài)度很強硬，說也說不得。呸，就仗著自己在老板面前得勢，烏寶忿忿地想。

雖然烏寶開始有粉絲有流量了，但還算是個新人。也總有黑粉在網(wǎng)上罵他丑罵他就靠著一群無腦粉絲圈錢。公司里有不少人酸溜溜地說他不過就是個會背稿的外星人，沒有任何其他的才藝，其實不好打造，紅得莫名其妙。

總歸，還是要再紅一點才能讓人看得起，烏寶想?？墒沁@年頭，好不容易混出頭來，過一陣又會被看膩，所以公司對烏寶也盯得很緊，一直逼著他練習(xí)新的才藝?？上枋钦娴脑趺闯渤坏秸{(diào)子上，記得住歌詞記不住曲。而專門請舞蹈老師教他的各種舞蹈，烏寶也還是掌握不了。

他難得有時間好好看看鏡中的自己。這些天，他手臂的肉早已一寸寸裂開，從裂縫里迸出鮮艷的翠綠長羽毛，只有手掌勉強還在。夜里他常常癢得睡不著，因為胸部和腹部也不斷地竄出粉紅色的毛，他有時候感覺自己是一塊發(fā)霉的起司。

這次他在凌晨三點又醒了，進(jìn)了浴室想給自己泡個熱水澡。但剛進(jìn)水里，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上半身根本沉不下去，他的骨頭似乎輕了，變成了空心。他忍不住揮動手臂，揚起來的大風(fēng)把浴缸的泡泡都掀到了空中，那些晶亮的玻璃球一樣的泡泡，里面映出了一千個烏寶。

他看著一千個自己的樣子，越發(fā)像只鸚鵡了。

“喂咕?！睘鯇毴滩蛔∵€是給家里打了電話，他想說點什么，但只發(fā)出了這聲音。他現(xiàn)在每天見的人比之前多多了，但除了背誦別人的稿子，他也沒說出過什么別的。

“找誰？”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熟悉。

“啊咕。啊……我……我是……咕……”烏寶張開了嘴，發(fā)現(xiàn)他現(xiàn)在說話已經(jīng)不利索了，他只有在背稿子的時候才能滔滔不絕。

“小寶，是你嗎？”那頭在問，有些急切。

“咕?！睘鯇氝€是說不出話來?？峙挛揖褪侵圾B了，他淌了幾滴冷汗。

其實烏寶就是憋著一口氣，要讓爸媽看看他的本事，好讓自己在老家抬得起頭來。可惜渾渾噩噩混了這么些年，現(xiàn)在好不容易開始有點紅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這算什么鳥事情！

烏寶慌忙掛了電話。

6 關(guān)于偶像的B計劃?

“競爭對手不知從哪里也搞了個外星人，竟然也是只鳥。雖不會多國語言，但人家屬于創(chuàng)作型外星人?！笔袌霾緾indy把最新的調(diào)研報告發(fā)給了大家。

“價格便宜一半，還送詞曲創(chuàng)作?？蛻粢呀?jīng)被搶了三分之一了?！迸止木趩实貐R報。

“Copycat！就知道他們會抄，而且抄得很快！找水軍灌爆他們家，就說他們抄襲、跟風(fēng)、不要臉！” 皮裙姐氣得假睫毛都翻上了天。

“選秀熱度過去了，‘地球女孩’小葡也找到了，粉絲就開始嫌無聊了！”渠道部說。

老板干咳了一聲，眾人才安靜下來。

“大家不要忘了，我們是有情懷的公司！我們是講故事，造夢的！水軍當(dāng)然要運作，但是最重要的是，故事該怎么說得精彩？”老板就是老板，總是一語中的。

“咕，對?！睘鯇氂靡粋€堅定的眼神示意胖鼓發(fā)言。胖鼓就開始讀烏寶擬定的計劃：“寶哥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搞個新的素食節(jié)目，探索自然中食物的機密......"

“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好嗎？要懂市場，這種東西鬼要看？”沒說兩句，老板打斷了他。

“還是要創(chuàng)意部出馬嘛。”一直不露聲色的眼鏡男笑起來，齜著黃熏牙，“早就準(zhǔn)備好了，這里是關(guān)于偶像的B計劃。”

眼鏡男不慌不忙地把策劃書遞給老板。

“夠俗，夠狗血，夠網(wǎng)感！這個火定了！你小子啊，今年獎金少不了你的！”老板看完滿意地抓著眼鏡男的肩膀搖晃起來，鼻孔興奮地漲開。

“過獎，是老板常教導(dǎo)我們要未雨綢繆?！毖坨R男羞澀地垂下了眼。

“其他部門學(xué)著點！不要光憑一張嘴！這次的項目定下來了，創(chuàng)意部牽頭，其他部門好好配合！”老板把手背在背后，走了出去。

“咕，咕咕咕咕，不要呱！”烏寶突然大叫起來。他一眼瞅見眼鏡男的創(chuàng)意書里寫著：“烏寶的身世之謎逐漸揭開：他從小就沒爸爸，媽媽告訴他，爸爸就在地球上。所以，他找到地球女孩之后，又開始了尋親之旅?！?/p>

胖鼓趕緊把老板叫回來：“老板，老板，寶哥好像有話要說！”

烏寶一個勁地?fù)u著頭。

“怎么，不愿意？”老板問。

烏寶先搖頭，又點頭。

“喲，烏寶人家是紅了，配合度也沒那么高了。”眼鏡男在旁邊腔調(diào)十足地補了句，其他人跟著笑起來。

胖鼓趕緊解釋道：“老板，這節(jié)目讓寶哥他家人看到了多不好，老頭老太要傷心的?！?/p>

還沒說完，胖鼓就被老板狠狠K了一下頭：“有你說話的份嗎？你寶哥不是這個意思！寶哥知道要為藝術(shù)獻(xiàn)身。今天說他從小沒爹他就沒爹，明天說他是石頭里蹦出來的他就得蹦！那么多合約背在身上是多少錢？你以為你寶哥有得選嗎？”

老板拿著策劃書又捶了胖鼓的肚腩幾下，打得他直不起腰來。老板抬頭跟烏寶笑了笑，眼睛里黃綠色的眼屎掉了出來：“寶哥，小助理不懂事，我來幫你調(diào)教?！?/p>

“咕……”烏寶愣在那里，半天才伸手把策劃書接了過去。

7 巨星的危機?

化妝師往烏寶臉上一絲絲地抹油，小葡在旁邊認(rèn)真地交代，一定要把毛發(fā)打理得油光水亮，才有巨星的感覺。然后她左手軟軟地牽著烏寶的翅膀，右手把細(xì)細(xì)的香煙湊到嘴上吸了一口。一個早上，小葡都在跟他抱怨他倆的CP熱搜關(guān)注度又下滑了，是時候買對名牌情侶戒什么的秀一下照片。

“到時候可以炒一波結(jié)婚熱點讓其他的賤人閉嘴，然后再出來澄清之類的再炒一把。我發(fā)戒指的照片給你，你讓胖鼓去買，好不好嘛寶哥？”小葡熟練地撒著嬌，從手機調(diào)出照片發(fā)送，鑲了鉆的水晶指甲發(fā)著光。

小葡撒嬌的表情是很精準(zhǔn)的，把眼睛微微彎起來一些，頭輕輕歪著，兩頰的粉色腮紅也恰到好處，搭配嬌嗲含糊的發(fā)音，誰聽到了也不免腳發(fā)軟。

可烏寶整個人都在走神。

其實公司的創(chuàng)意不錯，他確確實實是紅了，那個冒牌貨被他們徹底打趴下了。跟小葡炒CP更是又圈了一波粉，而他新的悲慘身世又繼續(xù)賺人熱淚，四十歲以上的粉絲也直線上升。他的身邊，也自然而然地聚集了一批圈里的人，圍著他寶哥寶哥的叫。常在他的飯局上，就能看到來吃飯的人在飯桌上談成好幾單電影電視或廣告的合作。烏寶輕易不說話，只是滿意地瞇眼喝著蘋果汁，但重大的問題，大家總要安靜下來看著他回答，等他象征性地咕或者咕咕表達(dá)同意或者反對之后，其他人才如釋重負(fù)地投入到先前激烈的對話中。

那種全場都圍著他轉(zhuǎn)的感覺真的太棒了，沒有人敢再輕視他了。偶像，烏寶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成為偶像。別人都認(rèn)識他，看到他都激動，他餓了馬上可以有吃不完的葵花籽和蘋果，他渴了有多少人輪流想給他倒水。說句不好聽的，就是他吃過的果核，他舔過的水都有人要！要是吃一口烏寶的口水，能變成一個這么走紅的外星人，不少人都愿意呢。還有最重要的是，他真的發(fā)財了，出門坐的車讓行人看了眼睛都發(fā)光！其實烏寶坐豪車最享受的倒不是車，而是路人的表情了。還有數(shù)不清的圈內(nèi)女生也總想往他身上蹭些熱點，引得小葡草木皆兵地亂吃飛醋。

他現(xiàn)在的日子，可以說是什么都不缺了，烏寶輕撫著小葡光滑的胳膊，得意地想。雖然他跟這個女孩在人前的互動都是按照劇本來的，私底下也大多是小葡說話他咕咕應(yīng)和，但他看到小葡放光的崇拜眼神就知道他們之間是有感情的，錯不了。每天小葡都給烏寶發(fā)早安晚安的問候，哪有女孩這樣寵過烏寶？

但這一切他也不是白拿的，這點成績他是付出了代價的。

他每天用十種語言在鏡頭前面用沉痛哀婉的語調(diào)背著關(guān)于他從小當(dāng)孤兒的悲慘故事，弄得全場總是哭倒一片。但他發(fā)現(xiàn)越是重復(fù)背稿子，就越是說不出自己的話來了。而且，他徹底變成了一只鸚鵡。除了晚上有夜盲癥之外，現(xiàn)在他的上肢肌肉早已碎裂成翅膀，下肢也都變成了鳥爪。他索性衣服褲子鞋子都不穿了，就這么敞開地做一只鳥。當(dāng)然，這樣也方便公司給他做“灑脫大鳥”的人設(shè)。公司宣傳常發(fā)他的一些生活照，引導(dǎo)粉絲評論說他隨性、做自己，烏寶也就覺得這樣光著身子很合理。

今天他要錄訪談秀，算是國內(nèi)最紅的節(jié)目了，采訪的都是一線大咖。他昨晚還在公司徹夜討論有什么新才藝新爆點可以開發(fā)，毫無進(jìn)展地討論到了凌晨，結(jié)果他睡了兩小時又準(zhǔn)時來錄節(jié)目了。烏寶啄了一口美式咖啡，欣慰地想，要不是自己這么敬業(yè)，肯吃苦，語言能力這么強，哪里會有今時今日的人氣？

烏寶啊烏寶，全世界就你這么一個獨一無二的烏寶，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了。粉絲怎么說來著，他就是天使再臨人間！為啥不挑其他人，偏偏是他烏寶變成了一只鳥？就是基因的優(yōu)化，選擇了他。烏寶欣賞著鏡中的自己，想道。

突然， 胖鼓慌慌張張地跑進(jìn)化妝間：“有個老人家沖進(jìn)來了，我看好像是你爸，跟你全家福上面那個人長得可像了！”

小葡一驚，差點把煙掉地上：“糟了！寶哥你可不能認(rèn)，要不編的故事全完蛋，我也跟著完蛋?！?/p>

烏寶緊張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咖啡潑了自己一身。

“烏寶！我是你爸，出來??！”那個聲音就在門外。

小葡在里頭大聲叫起來：“你誰啊，我們這兒沒人認(rèn)識你！”

門掩得匆忙沒關(guān)嚴(yán)，那老頭還挺有力氣的，硬是沖了進(jìn)來抓住烏寶：“小寶，你雖然樣子都變了，我還是認(rèn)得出你！

“保安快點把人趕出去啊，愣著干什么？”小葡呵斥著，這些話可千萬別讓娛記聽見了。

“真是假鬼假怪，還外星人呢，親爹找上門了！”旁邊的工作人員騷動起來。

“寶哥，要不，要不你勸勸老人家吧?！迸止幕瘟嘶螢鯇?。

“我，我從小就沒有爸爸！”烏寶想起了這句臺詞，把翅膀從老人手里抽出來，厲聲叫道。

“你怎么可以這么說？”老人的聲音有些發(fā)冷，好像冬天里面剛斷了的枯枝，眼睛迅速灰暗了下去。

“我爸爸身高兩米，手臂上有鳥星坐標(biāo)的刺青，別人冒充不了！”烏寶又想起了另一句臺詞。

“快走，不然我們不客氣了！”幾個保安開始清場了。

“這幾個月都聯(lián)系不上你。小寶，你看不到自己的樣子嗎？你不知道你現(xiàn)在有多可憐，赤身裸體，還滿嘴瞎話！”老人又沖過來，打算直接把烏寶拉走。胖鼓在旁邊攔著保安，怕傷到老人，而小葡生氣地對著胖鼓尖叫，場面一片混亂。

“那些記者都要進(jìn)場了，烏寶你還不快點！”小葡臉都?xì)馔崃恕?/p>

“你看看你干的事，不嫌丟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老人家把烏寶拖到了門口。

“咕咕咕！”烏寶眼睛通紅，他兩只尖爪子抓住地毯，兩個翅膀用力一揮，刮起的風(fēng)呼地一聲把老人給推倒在了地上。老人的額頭脆，一磕就破了皮，血啪嗒啪嗒滴落下來，眼睛驚訝地瞪大了，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告訴你吧，來攀親戚的人多了，像你這種又攀高枝又碰瓷的老頭，算是惹錯人了！”小葡冷笑著說道，讓保安把在地上蜷縮著的老人架了出去，鐵門隨即轟的一聲關(guān)上了。

“沒事了沒事了，快點準(zhǔn)備開場！”小葡踏著高跟鞋把竊竊私語的工作人員趕散。

“寶哥，這樣不好吧？”胖鼓低聲說。

烏寶不由分說氣惱起來，翅膀一揮，又在胖鼓的臉上抽出了紅色痕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么，反正節(jié)目要開始了也容不得他多想。他和小葡一起走了出去，留下胖鼓蹲在房間里，久久地捂著臉。

8. 別惹寶哥?

那次訪談秀之后，烏寶的新電影借勢順利推出。

說起來，烏寶這次的《鳥星人大電影》可是賣出了票房第一。其實制作起來沒花多少錢，主要是之前綜藝的素材重新剪一剪，然后讓烏寶和小葡補幾個鏡頭而已。但這樣的電影，也算是老少咸宜。再趕上這個好季節(jié)，大家攜家?guī)Э谌タ矗戳硕颊f好感動，笑中帶淚，票房也就越滾越大了。

當(dāng)然，公司在背后的運作也功不可沒，把好評的節(jié)奏給帶了起來，上映前包袱、段子、熱點抖了一個接一個，讓人感覺如果不看就完全跟不上社交網(wǎng)絡(luò)的節(jié)奏似的。不過說到底，都是烏寶的票房號召力，老板和市場部的人都這么說。

本來所有人這段時間都喜氣洋洋的，但是今天突然氣氛又緊張了起來。昨天烏寶的真人秀綜藝直播出了事故，贊助的客戶明明是“辣條小視頻”，結(jié)果烏寶的說成了“鴨脖小視頻”。第二天公司緊急開會，畢竟客戶花了那么多贊助費，那邊都快氣炸了，再不處理恐怕要吃官司。

“昨天的直播事故，大家自己談一談。”老板面無表情地說。

“咕?！睘鯇毬N著腿坐在椅子上，姿態(tài)輕松地靠著椅背。他一發(fā)聲，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齊刷刷地看向了創(chuàng)意部。

“我們的稿子肯定是沒錯的。”創(chuàng)意部眼鏡男整個背都扭在一起。

“稿子你最后一分鐘還在改來改去的，最后給寶哥的都是手寫稿，肯定是創(chuàng)意部亂中出錯。”皮裙姐出來開了腔。

“放屁，拿出證據(jù)來！分明是烏寶念錯了！”眼鏡男急得雙眼爆血絲。

渠道部搭腔說道：“什么證據(jù)，寶哥的背稿實力就是證據(jù)！稿子那都是機密，哪能讓人發(fā)現(xiàn)是背稿啊，寶哥向來背完就會銷毀，你們是知道的?！?/p>

“喲，做錯事了還想往寶哥身上推吶？人家寶哥人好不跟你計較，你來勁了是吧？”皮裙姐斜著眼似笑非笑地說。

“講句公道話，我一直是公正待人的。我們寶哥做了那么多場活動，任勞任怨，從來沒出過岔子。倒是你們創(chuàng)意部，效率低就不提了，最近的稿子也越寫越差了！還不懂得勇于承擔(dān)責(zé)任！”老板發(fā)話了，越說越氣，把手里的筆狠狠地砸向了桌面。

“創(chuàng)意部拖欠我們稿子也不是一兩回了?！逼と菇悴换挪幻Φ匮a充著。

“我們客戶這邊也投訴過很多次，寫出來的口號都不響亮?！笨蛻舨繎?yīng)和著。所有部門的輪流發(fā)言讓眼鏡男都開始懷疑自己，怎么短短幾個月業(yè)務(wù)能力被那么多人質(zhì)疑。

“不是的，我……”眼鏡男還想爭辯。

“好了不用浪費時間了！你被炒了！”老板甩出一句話。這時候保安適時地出現(xiàn)，盯著眼鏡男把電腦、合同、門卡悉數(shù)歸還，然后就把他請了出去。

“只要是咱寶哥不喜歡的人，那都是該死。”老板壓低聲音說道。他實在湊得太近了，烏寶忍不住把他推推開。

“別管那些掃興的人，等一下是寶哥的電影慶功會！”皮裙姐出來拍了拍手，宣布道。她今天心情很好，畢竟接下來市場部和創(chuàng)意部都將由她來管。

想起這電影，烏寶開心極了。他知道，今天就算是拍個兩小時的電影，只記錄他抖腿嗑瓜子，都照樣有人捧場，說他演技自然，說他背后努力頗多。哈哈哈，他一邊吃著助理給他剝好的瓜子，一邊戲謔地想著。這群傻逼的錢，真好騙。

大家剛吃完一些點心小食，燈光突然閃了三閃，慶功會上的高潮來了。老板招呼著大家往露臺上走，突然“啪”的一聲，樓頂炸開了禮花，所有人都往上看。只見公司高樓的樓頂多了一件金像，仔細(xì)一看，是烏寶的塑像迎著烈日發(fā)出耀眼的光，晃得眾人都瞇了眼。

“老板幾時有過這樣的手筆??！”市場部的幾個小姑娘忍不住在旁邊小聲驚嘆。

“咕咕?！睘鯇毿牢康嘏牧伺睦习宓募绨?。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哈哈哈哈。”老板裂開嘴笑起來，臉漲得通紅，“人才，人才我們是一定要重視的嘛。烏寶，等下咱們把續(xù)約的合同簽了吧?！?/p>

秘書們拿著合同一起簇?fù)碇鵀鯇?，嘴甜地一口一個“寶哥”地叫，直到確認(rèn)烏寶蓋了章，才歡天喜地去倒酒。全場的人穿得跟要去參加奧斯卡一樣，舉著透亮的紅酒杯走馬燈似的輪流來敬烏寶。

太有面子了，烏寶滿意地想?？上н@個場面沒有媒體記錄下來，播給其他人看看。但烏寶來不及惋惜，第二輪的敬酒又開始了，這次是白的。雜亂地灌了幾瓶酒之后，烏寶的眼前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與清晰交雜起來轉(zhuǎn)圈圈。他瞇了瞇眼，又睜開，這下看清楚了。

他看見地球這個藍(lán)色的大水球只是他手邊的一顆果子，啊嗚一口就能吃掉。不同膚色的男男女女裸露跪倒在他的面前，隨后又恣意跳著舞，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地圍著他，步伐整齊地踏著腳。他指著這個，這個的脖頸就無限延長，頭顱高高地飛起顫抖哭嚎；他指指那個，那個的雙腳就向地下沉陷，直到碰觸到地底的巖漿燙得哇哇亂叫?？善渌诉€是不停地圍著他狂舞，只有他在中間一口一口地舔著那顆冰涼酸澀的藍(lán)水球。

“寶哥你喝醉了，該回去了，明天還有競技真人秀要參加?！彪[約有胖鼓的聲音在他耳邊叫著。

9. 逆風(fēng)飛翔噼里啪啦?

烏寶總會想起競技真人秀的最后那一刻。

當(dāng)時，旁邊有一堆的粉絲為他尖叫，舉著各色的應(yīng)援牌子，寫著諸如“烏寶烏寶你最好，烏賊陪你紅到老”或者“烏寶寶，為你傾倒“這類的土味情話，搭配烏寶的率性宣傳照。而小葡也站在下方舞臺的中央，穿著綴滿亮片蕾絲的未來感露臍短裙，用發(fā)亮的眼睛一臉迷戀地看著他，兩只小手握拳靠在胸上，啦啦隊似的甜美大喊著：“烏寶，一定要第一呀！”。那時候烏寶他需要越過一個四層樓高的障礙物，底下全是做效果的噴火裝置。

烏寶站在高臺上往下看，在場的所有人如螻蟻一般密密麻麻地臣服在他之下。他感覺自己像是一件寶貴的城市塑像，每個人都仰頭看著他，忘情地高聲呼喊著他的名字。他又想起最初在透明會議室的那一夜，具體討論的事情他都忘光了，但他只記得透過濕答答的玻璃，看到高大柱子上的金獅子，俯視著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那時十字路口那些他從來不敢踏進(jìn)去的奢侈店鋪，現(xiàn)在都求著他合作。

我，就是一個外星人。靠著自己的努力，今時今日，才能站在這里。烏寶站在高臺上，高度讓他眩暈，可又讓他覺得興奮極了。眾人的歡呼聲尖叫聲如同獻(xiàn)祭的念誦，蒸騰起來纏繞著他，他就是那云端里的偶像。三十多年了，只有這一刻真是媽的太爽了。

這一刻，他完全是個來自鳥星的外星人。他是一只羽毛艷麗的大鳥，他的骨頭已經(jīng)全然空心，渾身裹滿長長短短的羽毛，巨型的尖嘴更是奪人眼球。烏寶抖了抖翅膀，自豪地想：自己全身都是鳥了！再也不是那個無人關(guān)注、窩囊沒用的人了！他突然冒出了一個充滿自信的想法，為了拿速度第一，他決定直接從高臺上飛下去。他烏寶，就該是第一！也只有第一，能讓所有人臣服。他過去在平庸的人類的身體里蟄伏了那么久，浪費了那么多天才的時刻，如今他要加倍的耀眼發(fā)光，屹立在頂端不倒才行。

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我能紅，并且會一直紅下去。今天就炒一個新技能新熱點，會飛的烏寶！讓下面所有的粉絲們驚喜尖叫！烏寶躊躇滿志地想。

烏寶開始奮力揮動手臂，現(xiàn)場的音樂非常適時地壯烈激昂起來，下面的人們瘋狂地跳躍、嚎叫著：“烏寶，加油！烏寶，第一！”

一個縱身，烏寶跳了下去。

炙熱的風(fēng)從下方撲面而來，他離他的信眾們越來越近，離那個色彩濃烈的舞臺也越來越近。但烏寶跳下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臂早已萎縮無力，雖然能刮起微弱的風(fēng)，卻不足以帶動身體飛起來。他拼命地扇動翅膀，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可挽救地高速墜落下去。

來不及大叫，烏寶一頭載進(jìn)了火里。迅速蔓延的烈火燒得他噼里啪啦響，全身的翠羽都點著了。

10 再見寶哥?

烏寶在醫(yī)院躺了三個月，醒來以后發(fā)現(xiàn)全世界都不認(rèn)識他了。

他醒的時候，全身焦黑，只有胖鼓在身邊，愁眉苦臉地說：“寶哥，你現(xiàn)在黑成烏鴉了……代言全沒了……”

烏寶出事的第二天，整個公司就在做應(yīng)急預(yù)案了。市場部這次匆忙找到了個熊頭怪，人家不僅長了張熊臉，臉上還有三只角。

老板有些欣慰，畢竟這個才叫USP，賣點獨特！人形大鳥大家見多了，就像芝麻街那只，洋快餐那只，不新鮮了！現(xiàn)在情感類和演講類節(jié)目已經(jīng)不是大勢了，公司接下來要搞的是嘻哈說唱結(jié)合街舞的表演，舞臺還會滋滋噴火的那種。

公司的人說，他們這次會給這個熊人打造一流的人設(shè)，啊不對，是熊設(shè)。特別是這個熊頭怪還會才藝，跳舞和說快板什么的，比那個無聊的烏寶好打造多了！

過氣就是一瞬間的事，還躺在醫(yī)院里的烏寶瞬間就被另一個偶像替代了。

“寶哥，老板說你之前賺的錢全用來付醫(yī)藥費和賠償客戶了，所以也沒錢請助理了。這里是我手頭的一點余錢，你收著。”胖鼓遞過來一個信封。

烏寶頭也不想抬，用翅膀把那信封打了回去。

“公司給我派了新的活兒，我不能久待。那個塑像我給你拿過來了，當(dāng)做紀(jì)念。再見，寶哥。” 胖鼓嘆了口氣，走出病房。

公司之前給烏寶做的那個屋頂塑像，其實也就是個空心石膏，輕得很。這幾個月拆下來在庫房里積灰，表面的廉價金漆都剝落了。但烏寶顧不上看它一眼，只是忍著全身的疼爬起來找手機。他滿心期待地打開手機，但寥寥幾條信息是信用卡提醒還款，天氣預(yù)報以及購物號通知他領(lǐng)抵用券。家人發(fā)來了幾條消息，不過烏寶早就對他們設(shè)置了消息免打擾，只是一個紅點。

烏寶帶著一絲希望打開了電視，卻發(fā)現(xiàn)沒有任何與他有關(guān)的消息。他努力在網(wǎng)絡(luò)上搜索了半天，結(jié)果只看到一則搞笑視頻叫做“外星人變燒雞”，點擊量也沒超過三位數(shù)。電視里，網(wǎng)絡(luò)上，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超級偶像熊頭人的故事。

“哼?！睘鯇毑恍嫉睾吡艘宦?。

“哎，完蛋了。”烏寶又嘆了一口氣。

哇？烏寶一驚，三個月沒背稿，竟然開始能說自己的話了？

他試著爬起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上烤焦的羽毛已經(jīng)脫落了一半，露出了原先的人類皮膚。腳也從鳥爪恢復(fù)成了人的樣子。他小心翼翼地站穩(wěn)，往身上套了件寬松的睡褲。鏡子里的自己，嘴巴也沒那么大了。烏寶理了理腦袋上的黑毛，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或許……或許我更適合當(dāng)個人。”

烏寶站了起來，打算去外面走走。

11. 猝不及防的溫柔?

烏寶坐在馬路邊上，身上裹著大號的藍(lán)褲子，手邊擺著一瓶純凈水。這是他當(dāng)外星人以后第一次，可以什么事也不干，安靜地坐在路邊。沒有節(jié)目和稿子在等他，也沒有老板、助理和粉絲在等他。他輕輕閉上了眼睛，陽光溫柔地覆蓋著他的臉。他覺得初夏微風(fēng)拂上來的感覺很暢快，有一絲絲帶著溫度的漿果甜味。

“烏寶?！庇腥私兴?。

他睜開眼。咦？竟然是小葡。她把短發(fā)留長了，染成了藍(lán)色，也一樣好看。雖然一臉不情愿的樣子，小葡還是在他身邊坐下了，但保持著距離。

“小葡，你怎么來了。”烏寶心里柔軟了起來，至少他還有愛情。

“別誤會，咱們的CP合作早結(jié)束了。就是作為朋友來探望一下。”小葡看也沒看烏寶一眼，專心地?fù)芘~前的碎發(fā)。

哦好吧，至少烏寶還有友情。

“你不用擔(dān)心我，我現(xiàn)在挺好的，甚至比之前更好了。我發(fā)現(xiàn)之前我越是背稿子，越變成一只鳥。三個月休養(yǎng)之后，我反而有變回人的跡象了。我想等完全好了以后，還不如回去做個錄音師，我一直想去不同的城市把那個城市下雨的聲音錄下來?！笨吹叫∑蠟鯇毢芨吲d，他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這三個月他把背的稿子全忘光了，現(xiàn)在竟然可以這么連貫地說起話來了。

“錄音師？”小葡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他，“拜托，之前你的樣子是連你爸媽都認(rèn)不出你，你要是回去做個沒用的錄音師，全世界就只有你爸媽認(rèn)識你了。”

“不是的，錄音師很有趣的，比如，可以記錄雨滴穿過木棉花后打進(jìn)水缸驚動游魚的聲音，大雨打濕阿嬸的姜黃被套又滴在阿伯光頭上的聲音，還有......”烏寶說話越來越順了，這是第一次他跟小葡說這么多話。

遠(yuǎn)處傳來一聲車?yán)?，突然之間剛剛還百無聊賴的小葡露出了溫柔的微笑，伸手拍了拍烏寶的肩膀。烏寶忍不住停下來迷醉地欣賞著她。此時的小葡兩只腳優(yōu)雅地交疊著，腳尖繃緊了，她一向很注重表情和儀態(tài)管理，往路邊一坐都像是在拍大片。

烏寶繼續(xù)說道：“還可以記錄雨潑濕了海鷗的發(fā)型又融化進(jìn)大海的聲音，還有雨珠彈到路邊小販來不及收拾的炸地瓜的油鍋里的聲音，還有......”

但又像是一瞬間，小葡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打算走的樣子。

“工作忙，要走了嗎？”烏寶懇求道，“抱抱我，道個別吧。” 他很感激小葡這時候還愿意來看他，證明過去的情份總是在的。烏寶不敢多要求什么，現(xiàn)在的他也沒什么能給小葡的了，只想最后有個告別，烏寶深情地想。

“那就太過頭了，畢竟咱們現(xiàn)在可沒什么關(guān)系了。”小葡輕巧地閃開，抽動了一下眉毛說道，“好了先這樣吧?！?/p>

然后她一溜煙地消失了，不遠(yuǎn)處有輛奔馳保姆車接她。

她對我還有念想。烏寶又閉上了眼睛，在陽光里吹著風(fēng)。

第二天網(wǎng)上爆了。

一組標(biāo)題為“余情未了？小葡貼身安慰過氣鳥星人”的照片席卷了網(wǎng)絡(luò)。照片上小葡姿態(tài)優(yōu)雅端莊，溫柔地拍著烏寶的肩膀。而焦黑的烏寶只穿著一條褲子，眼睛半開半閉，身邊放著的瓶子模糊不清，仿佛是個酒瓶。

小葡當(dāng)天恰逢新片宣傳，她在接受追訪的時候，眼睛撲簌簌地滲著水，可憐兮兮地說：“雖然他老是對其他女生動手動腳，但我沒怪過他。雖然他出事前早就跟我提分手了，但他出事以后我還是一直關(guān)注他。昨天只是想給絕望的他一點點鼓勵，沒想到就被拍到了。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聲張的?！?/p>

小葡慢慢抬起了微紅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著最后一句話：“緣盡了，還要好好相待?！?恰到好處地，此時她右眼一顆碩大的晶瑩淚珠緩緩滾落下來。這句話估計是昨晚創(chuàng)意部加班的手筆。

這段視頻瞬時間傳遍了社交媒體。當(dāng)天所有的熱搜都變成了“＃小葡暖心仙女”“＃緣盡了好好相待”“＃對負(fù)心漢最溫柔的報復(fù)”之類的話題。

看到這里，烏寶一甩手把手機砸到了地上。

他彎曲的鳥嘴，無力地張開又閉上，張開又閉上。他這才意識到，過去那些人圍繞著他，眼睛發(fā)亮地看著他，他說一句話就能讓人哭讓人笑的日子，徹徹底底結(jié)束了。

?12. 明天答復(fù)好不啦?

突然，剛摔裂屏幕的手機響了起來，鈴聲還是原來那首該死的《我就喜歡你的鳥樣子》。

是爸爸，失聯(lián)了那么久，他們該擔(dān)心死了吧？或者，他們也對我死了心？烏寶沒敢接電話，就看著屏幕慢慢地暗下去。

過了一會兒，鈴聲又響了起來。

盯著那陌生號碼，烏寶猶豫了三秒鐘，接了起來。

“請問是烏寶嗎？”

“嗯，有事嗎？”

“我是榴蓮國際娛樂公司的，就是你之前公司的競爭對手。我們覺得你們公司現(xiàn)在不運作你，是太沒眼光了。他們過河拆橋也不是頭一回了?！?/p>

“所以呢？找我什么事？”

“其實現(xiàn)在流行的就是喪文化。我們打算為你打造一個《烏寶喪節(jié)目》，就是出來賣喪曉得吧？越喪越好，年輕人越喜歡！特別是你現(xiàn)在這個烏鴉的外形，不要太適合喔！”電話那頭很興奮。

“不了，這個圈子真的不適合我。我會被搞死的?！睘鯇毚致暬卮?。

“你甘心伐？”電話那端冷不防說了一句。

“……”烏寶沒說出話。

“那個什么小葡，在你昏迷的時候就跟熊頭怪搞在一起了，你這一腦門綠毛是真沒白長。你現(xiàn)在被你之前的公司榨干了最后一滴價值了，不跟我們合作，你還能干什么？你無處可去了，這樣的突然flop涼掉的明星我們見多了，不是瘋了就是去死。你好好掂量掂量。再搏一把，或許還有出頭之日。”對方說的倒是挺實在。

“我，我不知道……”烏寶猶豫了起來。

“那你考慮一下。明天答復(fù)好不啦？”那聲音步步緊逼。

“嗯，明天?！睘鯇殥炝穗娫?，把自己嵌進(jìn)了沙發(fā)。他一顆一顆剝著僅剩的半罐葵花籽，逐漸睡去。

烏寶做了個夢，夢見他在飛。

滿天飄浮著微光的星星，每顆星星都是一個禮物，每個禮物上面都有一顆眼珠。有軟綿綿的音樂把他的耳朵刺中，從左耳貫穿到右耳，他飄浮著，在光線中被噼里啪啦炙烤著，發(fā)出油煎肉皮的氣味?？镜冒胧斓臅r候，他發(fā)出尖利的笑聲。

然后他醒來。

凌晨三點，現(xiàn)在就是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