剴弟平常比Dennis睡的就香，平日不緊不慢萬事不愁。Emily說他呆人有呆福。前幾天他剛中了六合彩，掙了六萬塊錢，相當(dāng)于半年的工資，等于給自己發(fā)的最后獎金，正好回去結(jié)婚用。一時間大家都來跟他取經(jīng)。

坤哥買六合彩也買馬票，怕人家笑話久買不中，一直不張揚，每日兩文、五文的報紙不斷，不是看八卦就是看馬經(jīng)。

剴弟說，你看了半天沒看明白，我什么都不看就中了。坤哥說你那叫運氣，我這叫命，命里不該發(fā)這個財。那你在哪里發(fā)財？我在這里等了這么長時間看機會，還是看不到，看來只有回廣州。我這一卦是長卦，你那一注是短注，各取所需。

坤哥很認命。于是他跑過來的時間又多了，去女生那里反而少了，說是要沾沾剴弟的運氣。

“要不我把下鋪讓給你睡吧，天天可以接上面的財氣！”Dennis玩笑道，“再說，你不是喝了杭州龍井嗎，胡雪巖發(fā)財之道你應(yīng)該悟出了吧？”

“誰知道呢，喝茶還講究水，人家要用虎跑水。香港水泡什么茶都不行，好茶也泡成袋泡茶的味道。”

“沒錯，香港水只能泡腳，”Johnson插進一句，“你反正得回廣州，要么去杭州，那里地氣適合你，官商之道對你的胃口，肯定發(fā)財！”

“哎，看來只能這樣，我也不能在這里久留，上面的機會全跑光?！?/p>

“清明節(jié)沒下雨，但陰得人難受，室內(nèi)如此，山上和海邊還好。盡管香港沒有春天，如果盡力去尋找，仍能找到一點。哪怕只有一點，也足夠。干涸的城市和干澀的Office里皆需要一點點滋潤，盡管沒有漫天遍地的油菜花，可能只偶爾吸口氣才覺到，不在窒息中而亡，就在困寂中超生。”

Dennis繼續(xù)感錄。

今早沒睡好，他起來時頭發(fā)昏發(fā)沉。昨天一早則是左躺不是，右躺不是，腰不知怎么擺才順。是不是床墊真有問題，根本就做不好夢，所以剴弟、Simon和Johnson他們?nèi)齻€早把床墊扔了。只有Dennis時而墊上，時而塞到床底下，軟了不行，硬了受不了，不知哪樣是好。

這個“拜山”的日子，電臺報告這兩天有一百多萬人入境中國，難怪商店里空空的，看來都行出去了。

一早Dennis自己去了赤柱，本想去香港的南極蒲臺島，不為了拜山，只為一個人放松。他在赤柱碼頭等街渡，見人人都拿著花，獨顯他尷尬，忘了自己來干什么。去蒲臺島全部是本地人郊游祭祀，他一個人不是游客也不是本港佬，跑來湊什么熱鬧。

一念之差，他離開碼頭向山上走，結(jié)果走到炮臺那兒進不去，再回來時船已走掉。他以為船很多，沒搞清楚街渡一天沒幾班，有時還要預(yù)約，如果問清楚就好了。他一個人等在碼頭，一個鐘不見船影，只好悻悻然跑開。

他在香港無山可拜、無春光可祭，煩躁日甚，過一天流浪漢的日子也戚戚遑遑，如何比得皇后大道西的中國老頭，還有文武廟旁那個外國老頭，白天黑夜坐定一處看盡天下匆匆而過之人。

憋悶的日子還得找個地方去，無人同行，一個人行動更方便，搵不到適合心境的人一起走，天竟如此，不得飛升。

下午回來見幾個男生沒出去，比他還要衰氣。想必自己反常，琢磨不定，待在家里自娛自樂多開心。出雙入對熱鬧慣了，一個人走路神神叨叨，嚇到自己。他的收獲是在赤柱市場買了四件衣服，全是便服，便宜，但樣子不錯。赤柱的另一條路盡頭是懲教所，反正兩條路都走到頭，再無出路。改天，他又獨自去了塔門洲，一個荒涼孤寂的小島，長滿野草，還有老牛和山羊悠閑地邊走邊吃草，身后留下大攤大攤的糞便。有人攀巖有人放風(fēng)箏，山海之外在沒風(fēng)景，只有他的心情無處安放。出了一身臭汗，曬得滿眼暴躁，趕緊跳上船，逃回嘈雜的大都市。寧愿樓堆里擠著熱鬧，不愿荒島上寂寞得曬著。

出游和讀書構(gòu)不成臨走前的主要活動，約會拍拖的焦慮卻無處遮擋。Dennis開啟了短暫的自閉狀態(tài)，如行尸走獸，進出這個城市鬼蜮之門，忘了自己還是這里的一員。那個即將臨近的日子，在恍惚的期盼中變得漫長。他無意間抓過Johnson正在看的一本《荒漠甘泉》，如抓到靈丹妙藥，翻找到幾句安慰詞語：

“信心沒有忍耐就不完備，忍耐沒有信心就太痛苦。信心的實驗必生出忍耐，在忍耐上，成功的人有福了。在信的人凡事都能！

愛是不求自己益處，愛是不輕易發(fā)怒。愛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他是在信之人嗎？他自認沒修煉到位，所以痛苦。

今早Dennis一覺睡到八點半，結(jié)果早飯也沒吃，喝幾口水熬到中飯。好像還是第一次，這幾天他夢特別多。蟑螂實在是攪屎棍，從他們廚房廁所爬到房間里，上了書桌，也早已上了床。那天剴弟上床前就警告說，他見到有小蟲爬過。同床異夢，一時惡心得Dennis真不知道同床誰的夢更好。

忻兒早已不再電話來查崗，靈兒也很長時間沒打電話。對忻兒那點小心思來說很正常，結(jié)了婚守著老公，未了的牽掛只能藏起來。紐約的靈兒和Dennis一樣也很忙，再熱烈的熾情都經(jīng)不起時空阻隔。這年月，男人藏不了，女人更放不住。這邊Kinsey忙著轉(zhuǎn)工，接著準備今年的考試。

此情此景，一個放空的小假期， Dennis怎得就百無聊賴，誰人有知。

剴弟中獎后，好睡得不得了。他經(jīng)常最后一個起床，上班的時候這樣，周末假日也是這樣，完全不像Dennis那樣夜夜難熬。Johnson試著買了幾次彩票，還真中過小獎，運氣比坤哥好，只不過中的幾百文又買進去，片文無收。坤哥更賭馬不綴，每天鉆研報紙，在一堆難懂的“廣東文”里尋找財路。Johnson出了點小錢給他那個介紹女朋友的同學(xué)炒股票，經(jīng)常小賺一點，于是建議坤哥不要賭，發(fā)財?shù)恼朗枪善薄?/p>

Simon說你們買這買那還不如買樓掙錢快，要不我們集資買樓吧，每年漲百分之二十都不止。坤哥說你不早講，等我們要走了再買，這一年看著樓價飛漲，那些老板都掙大錢。Simon說，買的樓放在這里也不會壞，到時樓價又漲，等著你下次再來收錢。坤哥笑得合不攏嘴，說人算不如天算，我們走了可能樓價就跌，跌慘了按揭誰來還？我們集資買樓就成了集資還錢。你研究生有沒有研究到這一結(jié)果？

“我教你發(fā)財?shù)穆纷幽悴幌嘈?，光說不練，左顧右盼，只掙點上班的錢?！盨imon說。

“這邊不靠譜，我還不如回廣州買樓放心，樓價沒起來，也不可能跌?！?/p>

“你在香港確實當(dāng)Trainee挺正道，不敢在這里出手，學(xué)了回去用。”

說到底，他們掙得這點錢不吃不喝，再怎么集資也還不夠首付。而且很快就作鳥獸散，買點電器、金銀回去孝敬老婆老公、父母兒女更實惠。

剛出些太陽，天就發(fā)熱了。

下午Dennis與Andrew約了去明日公司幫忙，陪人讀書，幫人整理文件。到晚上九點鐘總算把File搞出來，這間一人公司的老板很滿意，就請他們吃了頓飯。這個老板在香港和大陸之間倒騰時鮮的電器，找對門路，不出半年就有錢買樓，比辛辛苦苦整日OT的Office男女不知容易多少。

凡事自然有人做得來，有人做不了，有你能掙的錢，也有你做不到的事，各有各的命。

Andrew和女朋友拍拖七年，Dennis不敢相信。他們從大一的時候開始拍拖，說是這樣才能讀書讀得好。有人一起陪讀，不用再動歪心思，的確好。他比Andy和Jason更費心機，守著女朋友，又開始供樓，業(yè)余時間再打幾份工，Dennis肯定做不來。他想象不出自己要留在香港會不會像Andrew一樣，每天醒來打足精神出門，日間忙得忘了喝水和上廁所，緊緊張張做嘢，直到放工后草草吃頓快餐，繼續(xù)趕第二份工。深夜回到家里，看著熟睡的女友方得一絲安慰。他女朋友一定也很滿足，上次在紅館看演唱會見過一面，后來Dennis到他西環(huán)的屋企見過，還一起吃過飯。Andrew金屋藏嬌，用心良苦。如果Jason現(xiàn)在也開始供樓，估計Flory不會再跟他鬧。

他成日忙到夜，忙Kill Job，難得有時Kill Girl，一直要Kill House，總歸一世Kill Life！

“唉，有個女朋友也很麻煩，你得照顧她這個照顧她那個，沒樓有沒樓的問題，有了樓還有別的問題。”Andrew知足之下還言之鑿鑿。

“你們都七年了，還操心什么？”

“結(jié)婚七年可能早就離婚了，正因為沒結(jié)婚大家還有個盼望?！?/p>

“也是，你們既沒結(jié)婚，又沒有孩子，打算一直同居下去?。俊?/p>

“怎么可能，只要樓市、股市不跌，有工做，有錢掙，就有信心。要不生兩個仔都不知如何養(yǎng)活。”

“你擔(dān)心太多，全香港七百萬人，大家不都活得比大陸好？”

“我們危機感太強，即使有樓有老婆也擔(dān)心。萬一樓市下跌，股市崩盤，都有成負資產(chǎn)可能?！?/p>

“你放心，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什么都沒有了，還有老婆守著你呢！”

“到時老婆也可能跑了！”

“這么衰！I want to be killed right now！”

Dennis跟他越聊下去，就越被繞回去，講來講去還是如何多掙錢。為了安全感掙錢，一邊掙錢一邊擔(dān)心，那不是要擔(dān)心到老嗎？反過來他們十幾個下來的大陸人，個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沒擔(dān)心這么多，無債一身輕。除非阿坤這樣想發(fā)財，日日守夢，但也不擔(dān)心眼前的生活，何況廣州有老婆有孩子，有一套房子盡管不大也夠住。他在香港掙的錢肯定沒Andrew多，依然放心睡大覺，睡到夢里發(fā)大財，醒了還一無所有。

Elise很長時間不找Dennis、Johnson他們一起跑步，隔壁女生宿舍這幾個月本就剩三個人，少了Elise經(jīng)常不著家，只留Casey和安妮。Johnson說就剩兩個老姑婆守閨房，省了吵架鬧別扭。Dennis說你找到小姑娘不去騷擾老姑婆啦？自然有人騷擾，誰啊，樓上的??！Johnson比Dennis更Care樓上樓下之事。

又到大減價季，女生最高興，不買東西逛逛也好，自己不買還要幫別人買。Casey喜歡干這個事，Lydia不喜歡，有人跟在后面拎包心態(tài)好過自己一個人逛街。這個人不用是老公，也不用是朋友，只當(dāng)一個閑來沒事心甘情愿者，看別人高興自己開心。小黃每次到女生宿舍，Casey總小心不讓人看到單獨和他在一起，好像她有意給他什么機會。出去逛街不要緊，滿大街人不認識，他也不會有什么過度親昵的舉動。她大陸的老公和他上面的老婆看不見，有點曖昧無傷大雅。

女生宿舍早已不開伙，連老黃、坤哥他們宿舍一個禮拜也就兩三天一起吃，而Dennis他們哥四個仍然在堅持，記錄大家采購的各項餸食的本子已經(jīng)換到第三本。四人經(jīng)常翻出來比較一番，食堂的流水賬，幾位主廚的心得可見一斑。不僅看得清一個月花了多少，價錢、菜色是否合適。至于誰吃多吃少，他們無從計較。

Elise自從情人節(jié)收到花以后就經(jīng)常帶著鮮花回來，也會帶打包回來的點心請大家吃。大家叫她什么時候帶男朋友過來聚一聚，她很不好意思。是怕人家見到她們條件這么差，還是怕見到這么多的大陸同學(xué)，不認他們?yōu)槟锛胰恕?/p>

沒有了激情澎湃的Emily和Lydia，再憑坤哥和小黃怎么推波助瀾，宿舍冷冷清清的光景依舊。

終于Dennis見到Eve和阿彪進進出出的身影，有時候她們也過來坐一坐，還一次她們請李生和Dennis吃飯，算是宣布她已經(jīng)離婚，并且跟阿彪在一起了。Dennis沒敢問她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好像人家也沒結(jié)婚的意思。上次Dennis和Eve行山之后，兩個人幾乎不聯(lián)絡(luò)，不曾再約午餐，忘了家旋一起飲的事，還有那個印尼女孩兒。Dennis以為，并非她有了人才疏遠，而是覺得她有了人不好玩，話不投機，滋生不了曖昧遐想的沖動。結(jié)過婚的男女，要粘很容易，要不想粘，如同偶爾見面的熟人，毫無心靈感應(yīng)。他們兩個也許互相試探過，沒找到合適的焊點。但她如似Emily，拿著焊槍追著Dennis跑，定逼得他逃之夭夭。

Eve不再空虛無助時要他安慰開導(dǎo)，更多可能只需要找一個放心的男人抱團取暖。Dennis不可能讓她放心，即使他溫文爾雅，即使他更善于理解人意，即使阿彪悶聲不響。她選擇阿彪也許是對的。她絕不會與Dennis或他們中的哪一個做露水夫妻，面對他們十幾個同學(xué)！她當(dāng)年從北京下來和現(xiàn)在他們從北邊下來不同。她還是心存優(yōu)越感，她早已是香港居民，而他們還不知道拿的是哪個省、哪個市的身份證呢，有了護照還要他國的簽證才好使。香港這里，不管港英末世之時怎么鬧騰，人們想怎么飛就怎么飛，一點不受影響。對于他們大陸客來說，嫉妒沒用只有羨慕。

Eve和阿彪再怎么好，一樣很多話不好說，說不到位。Dennis相信他和Eve兩個曾經(jīng)說過的私言密語，除了貼身造情的話，一定更深于她和阿彪之間的對白。因為她和Dennis是母語交流，她和阿彪非母語的差距始終存在。

Dennis暗自想見，母語語境之下熱身造愛的激烈程度，有如火上澆油。非母語之間唇舌對弈和肢體纏斗總?cè)绷耸裁礉櫥瑒?，出口話鋒點不到位，伸手愛撫探不到底！如果不能排除各自習(xí)慣偏好造成不和順的尷尬，一直會別扭下去，甚而漸漸性意寡淡。他和靈兒也曾有過類似情形，有些許尷尬心照不宣。不過和Kinsey從頭開始都不需要適應(yīng)和調(diào)教，水到渠成，順暢無比。乃至他之前的婚戀記憶，青澀難當(dāng)，更加不堪回首。

那個阿彪沒結(jié)過婚，能為Eve守得天開見日月，跟一個離婚的靚女同居，沒點耐性做不到。她們沒有房子的負擔(dān)，無非就是在不在一起住，還要不要生孩子。阿彪話不多，陪伴Eve時間不短，兩個人什么時候在一起的，連那個被她泡過的前夫也沒數(shù)。她沒離婚的時候，說不準已明里來暗里去，她老公的好朋友真是好朋友，幫忙幫到底，賠進自己解決朋友的問題。Dennis從來沒聽Eve多講阿彪兩句話，她當(dāng)然也不會在阿彪面前說Dennis的壞話，但調(diào)侃的話肯定有。阿彪再怎么寬宏大量，也不愿意她跟別的男人走得太近。也好，Dennis正可以少應(yīng)付鄰家男女之間那點幽怨之事，所謂True love的美妙，不過是煽情怡性的借口。

歲月最不饒過女人，以此懲罰男人。

這個結(jié)果也不錯啊，Dennis跟Johnson說，你跟小馬也快啦！Johnson嘿嘿直笑，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慢性子和慢思維反而給他足夠空間騰挪。有幸之人，Dennis這樣說他。Johnson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科大的MBA，準備過兩個月便可就讀，至于讀完MBA后再怎么發(fā)展，便無從預(yù)知。按小馬的說法，哪里有發(fā)展前途，就到哪里去。她可不是離婚的Eve，只同居不結(jié)婚。一早敲定，說不定等不到Johnson畢業(yè)就結(jié)婚，然后夫妻雙雙把家還。

兩年很快就會過去，就像他們這班Trainee同學(xué)，來港一年也只眨眼之事，還有多少機會等著他們，還有更多的變化也會發(fā)生。今天問“什么時候結(jié)”，明天就會問“什么時候離”，后天想問再找不見人。

還是香港人好，什么都別問，不“結(jié)”也不“離”。他們比大陸提早一兩個年代實現(xiàn)了從結(jié)到離再到不結(jié)不離的跨越！

Simon那個澳洲同學(xué)，在港待了三個月，沒找到工作還丟了錢，沒運氣也沒福氣。而Simon守著上下鋪掙錢，還當(dāng)了一水隔海的爸爸。剴弟贏了錢，美人只盼其歸。Johnson這一年，不僅掙錢，還找了女朋友，跟著上MBA，既有福氣又有運氣。坤哥沒等到發(fā)財也沒等到虧光，卻等得那邊老婆和兒子都著急。老黃不等也不急，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那邊小胡等到了更好的機會，他的老板沒發(fā)善心卻成全好事。這邊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Dennis被一心做大的Tiger攪得心冰意冷。

有人一手好牌，一不留神被打爛。有人用盡心機算牌無數(shù)，仍無法叫臭牌翻身。更有人手氣逼催，盤盤皆糊！

等一等不耽誤機會，急上火不來財，坤哥非常韌性，心許發(fā)財愿，面泛發(fā)財相，繼續(xù)研究紅頂商人盛衰記，不靠貴人信神人。

百般期待的Emily，終究逃離萬般無奈的京城，急切投入熱辣腥鮮的香江懷抱，重回皇后大道西陰暗逼仄的群居小屋。新晨大廈這鍋曾經(jīng)熬煮出味的隔夜?jié)鉁?，放涼幾個月后，重又溫?zé)衢_張。

沒人知道誰去接她，她還是從羅湖過關(guān)，拎了很多東西。那邊有人送，這邊一定要有人接。

“你沒去，肯定另外有人嘍！”Johnson對Dennis說。

三個宿舍久旱逢甘雨，重開餃子宴，再續(xù)去年剛來時的熱鬧場面，一掃近來Emily缺席的寂寞冷清。與那時不同，如今有人要回去，有人要留下，有人要轉(zhuǎn)工，有人要轉(zhuǎn)學(xué)，還有人要出嫁，不像為迎接Emily，更像將要離別前的最后晚餐。

“Emily，沒了你我們都快散伙啦?！?/p>

“不是快散伙，是早就散伙了！”

“沒吃沒喝沒得玩，見了你就跟見了救星！”

“還少了看更查房的！”

“諸位，你看看你們，比以前更能說。我不在這段兒，還不鶯飛草長，各得所償啦？”Emily的洞察力不意被瞞天過海。

她帶來一大堆北京小吃，應(yīng)有盡有，果脯、糕點，還有醬菜，不怕咸的可以下飯。幾次三番餃子宴，大家拌餡的技術(shù)已不在話下，但搟皮的技術(shù)如今早已被街市現(xiàn)成的餃皮取代。至于老黃最后非要露一手黑瞎子的絕活，大家樂的高興。上環(huán)街市十六兩一斤的什么菜肉面等一趟都買回來，已經(jīng)輕車熟路。

不像在公司出去吃飯Share得那么清楚，三個宿舍大概分工差不多就行，女生負責(zé)采購小菜酒水，當(dāng)然還有Emily拿手的色拉。Dennis房間炒幾個熱菜，老黃房間負責(zé)主菜餃皮餃餡，小賬不再細算。不同的是，女生和老黃兩個房里的回頭要撳計算器分攤，而Dennis他們只要記賬。

十幾個人，有人忙有人閑，有的干活有的吆喝，只要大家一動起來，往日光陰依然不太遙遠。回味純正的同學(xué)情誼，不摻雜任何“歪心思”。為此Emily沒有叫林梅來，Dennis沒有叫Eve，Johnson沒有叫小馬，Elise沒叫男友，還有已婚的當(dāng)然沒辦法叫上大陸的老公和老婆。

喜歡用手抓餃子吃的只有Emily，一年前才來她就絲毫不避諱展示她的“手技”，如今更揮之無虞。大家覺得這才是她應(yīng)有的吃相，她不那么吃反而文雅得叫人不自在。

“今天這道色拉什么風(fēng)味的？Emily?！?/p>

“老北京胡同味兒，如假包換！講笑呢各位！”

“Emily缺席這么長時間，這半年京城又有什么笑話出宮啦？”老黃開口問。

“哪兒有啊，都品味太低，搬不上臺面，老拿人生理缺陷說事，要么掰扯心里障礙不放?！比嗽蕉郋mily口才發(fā)揮越好，“不是那個皇后大道東、皇后大道西嗎，這歌都太老了?；噬袭?dāng)時批了塊地給皇后，沒蓋起皇宮，皇后一倒手賣了地跟人跑了?？龋@都哪兒跟哪啊。今天餃子真不錯，手搟面皮啊，老黃啊，熊瞎子不瞎真本事。都把酒滿上?！?/p>

Emily開場試煉“手技”和“嘴技”，一時間十幾只杯子、碗、瓶子、罐子伸到一起，蓋住桌上餃子散發(fā)的熱氣。

“我提議睡在下鋪的敬上鋪的一杯。”小黃辣子口音提議道。

“你說的是男下敬女上呢，還是女下敬男上呢？”Emily學(xué)小黃的湖南話高調(diào)說道。

“上下一起來吧！”坤哥大舌頭亂亂得叫道。

于是大家哄笑該喝喝、該吃吃。Emily伸出她短而粗的手指挾餃子，Dennis暗嘆，他不見怪這個動作，卻對手形品相心存偏好。與算命不同，什么掌紋指紋、這個線條那個線條的，他一概不知。他印象中細長的手形如同窈窕的身材更顯優(yōu)雅。體態(tài)可以服飾遮擋，但手形無時無刻畢現(xiàn)無余。長相往往和思維不匹配，手形和性趣偏好會有哪般關(guān)聯(lián)，Dennis一定哪根神經(jīng)纏了線。

去年那一晚在樓上廖生的租屋里Emily同樣伸出這雙手抓住他的時候，他修長的手在掙脫中節(jié)節(jié)生脆。如果不是看到她的手，他的感覺還不至于那么糟糕。Kinsey的手也不長，是他先主動抓住她的，白皙且溫潤如玉。靈兒的手也不長，稍顯圓潤，喜歡緊握住他的手。林梅的手與他差不多修長，柔似她的長發(fā)，令人聯(lián)想到美人魚的尾鰭和海中擺動的鯊魚腿！最心動的是晶晶的手，只在合影時輕輕碰過一下，有如兩個電極耦合瞬間擦出吱吱閃耀的火花。再有呢，他不記得了，Dolly的貓爪、Agnes的小手、Rosy的纖指、忻兒生硬的手？

一連串對手的遐想，使得Dennis挾餃子的筷子對Emily光禿禿的手避之而不及。難怪他喜歡聽她說話，而不愿意盯著她看，笑話也好、段子也好，越無聊越搞笑，再就變成不見面的講電話，睜眼閉眼不用見人。

只要隔空對話，他們還是棋逢對手的Partner。

“這么吃真好，爽透了。在酒桌上就不行，在家里沒意思，所以我得回來跟大家伙兒吃手抓餃子。哈哈！”Emily開心爆笑幾近狂笑，感染力無邊。

“這吃法比餃子更有味道，最好手腳并用?！盌ennis挖苦道。

“我這大老遠都趕回來，Lydia趕不及搬出去，你們瞧瞧，這一大家子有多好?！盓mily似乎開導(dǎo)誰。

“這兒缺你一個不可，多我一個嫌多，把你盼回來，有人放心了?！盠ydia說。

“有誰不放心哪，起碼Emily在，我們可以‘坐’著不走，是不？”小黃小聲小氣。

“你偷摸去‘坐’的時候我們也沒看到，指定不知道你坐哪兒去了?！崩宵S大人大度。

“我可以作證，我去坐的時候他都在的。”剴弟不知說小黃還是說自己。

“哎呦誒，我不在的時候還發(fā)生不少故事嗎，講講看?！盓mily又開心了。

“那點破事有啥好說的。”Lydia緊趕著說。

“最大的事有兩樁，Johnson和Elise，你們說是吧？”小沙插進來說。

“不就一個讀MBA，另一個花落香江嗎！”Casey說。

“還有呢？這么幾個月，沒見到的呢？那個Lydia你是怎么就搬出去了呢？”

“有人了，肯定是有人了，我都看見了?！盌ennis當(dāng)真說。

Lydia舉著筷子要戳他，她說：

“我這是避嫌，少點是非，不像有些人會生事。你有人怎么不說？”

“你也跑了，沒人看著隔壁這么多大靚仔，你太不負責(zé)了吧?！盓mily一點不含蓄。

“我不跟你都匯報了嗎，我長著眼睛呢?！盠ydia說。

“原來這樣，你們眼睛?？慈瞬豢绰?。”坤哥還在迷糊之中。

“你眼睛長在屁股上，不說了，越說越齷齪。你們就該結(jié)的結(jié)、該離的離、該解的解吧?！盓mily說，“我們這一大家子時間也不長了，該說的說，該干的干，不說不干的還得滾蛋?！?/p>

“這話對了，別做錯事，別干壞事，專做好事！”Lydia大聲說。

“哪兒有那么多好事，想著好事，干著壞事，多了去。”小黃說。

“你們說天書還是打啞謎，這么無聊?！盓mily道。

“你不在我們都喪失幽默感了，要不大家再各來一段？評個一二三等獎?！眲挼苷f。

“剩下的餃子憑獎分配。”

“還是聽Emily說說帝都最新的形勢吧。”

“別著，有啥形勢，帝都的范兒，自古一個出發(fā)點，形勢一片大好！趕鴨子上架就等你去發(fā)財！”Emily又噴發(fā)出一連串狂笑?！癕BA不要讀，婚也不要結(jié)，工也不要打，趕緊回去，賺錢多了去?！?/p>

一聽行業(yè)變化的機會，大家眼睛發(fā)亮。鼓舞人心的話語北京人最會講，Emily如此這般真真假假炫惑了一大通。她黃段子也不說了，她忌諱Dennis每次聽的時候都縮到后面不吭聲。

“聽起來很受鼓舞，下決心返大陸干?！?/p>

“坤哥給我們做總結(jié)了！”

“明白財路從何而來，還等啥?。　?/p>

吃到九點多鐘，他們接著分兩桌打牌，Dennis說吃多了，出去跑步?？礇]人響應(yīng)，自己換上運動衣褲和跑鞋出門，目標仍舊是佐治五世公園。他來回的時候有意繞著多走，一來可能遇上Eve同阿彪，二來再碰到席地喝酒的老頭、來路不明的青年和狗。

他從UG出來，由文賢西街左拐德輔道西在到高升街，再拐兩次到東邊街一直往上走就是醫(yī)院道公園入口。去的時候沒有見到人，回來的時候也沒有見到人。除了公園跑道邊上大榕樹下坐著一個發(fā)呆女孩，他沒有看到值得注意的人。

又有一段時間沒跑，三圈下來氣喘不止，五圈開始受不了，他放慢腳步，度過極點，勉強跑到十圈。去年最多的時候跑二十圈，正常情況十五圈。心虛和心慌同時出現(xiàn)，心態(tài)再也從容不起來。他接著走了五圈，以平息強烈的氣喘和心跳。

回路從醫(yī)院道往上走到普仁街進荷里活道下到皇后大道西，直至新晨大廈的LG大門。這一圈，粘了一身山珍海產(chǎn)、藥材茶葉的鮮香之味，流了一腦子汗，捂出一鞋子腳臭。上電梯到14樓見F座的鐵門虛掩，推開進去他們?nèi)栽诖蚺?。牌桌之上見真容，重開的不止餃子宴，還有牌宴，又回到了一年以前。

Dennis沒理會大家，先洗洗，然后躲到房間，把房門一關(guān)，翻出紙筆，醞釀情緒。他喜歡在吵鬧之中想自己的心事，外面越吵他心越靜。Lisa的來信已躺在抽屜里幾天，似乎有意要冷落它一段時間，不去觸碰她指尖留下的香痕。他一時沖動，將她的信紙貼近鼻尖嗅嗅，探查她是否有意或無意留下味道。靈兒的來信卻勾不起他妄念，余溫遠去，記惦寥寥。

他找出書店里買的帶花紋信紙，趁Lisa寄來的文字余香未盡，給她回信，寄情于字里行間，留點念想，更要在不經(jīng)意間，暗表他的才情和屬意。

Dear? Lisa，

真沒想到收到你的來信，在這個懶于寫信、不愿寫信、不會寫信的年代，我們還可以讓薄薄的信紙從彼此手里翻山越水，浸潤你我眼唇，以文字替代口舌，以念想寬慰思慮，以溫情融化寂寞，為荒樓鬼屋增添一抹亮色。此時轉(zhuǎn)念已是夜半歌聲驟起，牌桌喧囂將盡。

你的Emily姐回來了，她的下一幕港劇又將開啟。她像一塊剛出爐的北京燒餅，加一杯冰鎮(zhèn)的港式鴛鴦，早餐也罷，下午茶也罷，接著享用。還有，她的手抓餃子吃得比誰都香，那吃相，真比餃子更勁道可嘆。她的表演，盡展傲視群雄藐視天下的帝都心態(tài)。只可惜，她的“才藝”靈秀，她的“吃情”何堪。

你在那里還吃得慣嗎？自己只能一個人吃西餐，面包吃不出驢打滾的味道，牛奶喝不出豆汁兒的酸勁兒。哪一樣才配你最佳的組合？

七個小時的時差并不遙遠，時間不會同步，但心跳一樣計數(shù)。你那里的天空和我這里的大海一樣藍，即使維港的海風(fēng)吹不到大西洋，也讓我這封信滋潤你的眼，伴你手中的咖啡飄香。

我很不努力，更不專心，還不像香港人那么勤力，也不如你們北京人那么進取，不能跑得更遠，只能就此打住?；厝€在地里成糞土，長不出理想的大樹，就長幾顆草，滋生幻想。

好在還有你，希望昭彰，前路迢迢。多保重，等著你回來！

?

Miss?You???? Dennis

Dennis筆調(diào)無關(guān)痛癢，小小心心不去觸碰她身后的那個他，無論是在信中還是她路過香港的兩天，只當(dāng)那個他不曾存在。Lisa更不會主動跟Dennis提起。同樣他也沒提起自己的哪個她，這樣交流起來毫無阻礙滯澀，只當(dāng)對方是第一。

以后呢？還有以后嗎？

Emily手中的水晶球又將他們轉(zhuǎn)向何方？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