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月幾時有》,一個不那么主旋律的主旋律題材電影。
編劇何冀平表示:怎樣為這段主旋律的故事找到并不那么主旋律的表達方式,這些都是我要考慮的問題。
就像是要開發(fā)一道新菜式,絞盡腦汁想從現(xiàn)有的材料中做出不一樣的色香味。還是那些材料,還是那些步驟,還是那些調料,怎么搭配怎么表達,成了開發(fā)新菜式的關鍵。
于是就找到了“散文詩式”電影敘事手法。
“散文式”這個概念并不難理解,也并非是前無古人,但當散文式和主旋律題材結合在一起,尤其是國難當頭的抵抗侵略者的故事,這種另辟蹊徑的方式,能否取得預期想表達的效果。
第一步:選取的大背景是在香港,并非是大陸。
都找到大陸前前后后的抵抗侵略者戰(zhàn)爭持續(xù)了十四年之久,所造成的損耗幾乎是毀滅性的。
而與此相比,香港的歷史是三年零八個月。這段歷史,重要嗎?
當然重要,任何形式、任何規(guī)模、任何時長的侵略都是不合理的,是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壓迫。
這就是菜式的選擇,拋去主流的菜式,在小范圍內采擷屬于自己的定位。
第二步:選取的人物都是小小人物,唯一的“有名氣”的人物是方姑(孔秀蘭),其他的角色都是籍籍無名,不被歷史所注意。
該片以香港抗日史上著名的“東江縱隊”真實事跡為藍本,講述了小學教師方蘭和她青梅竹馬的男友李錦榮、游擊隊長劉黑仔等人在被日軍占領的香港頑強抗爭的熱血故事。
實講,周迅扮演的角色“方姑”,從頭到尾都沒有成長,至少是在影片表達上。
沒有人勸她入,那么兩個“餑餑”,就能吸引一個人去站到危險的領域,棄自己的安全于不顧,自己的家人于危難之中嗎?
她是一位小學教師,她仰慕茅盾先生的才華,她和青梅竹馬的戀人負氣分手。
然后她就加入了抗戰(zhàn)隊伍中嗎?
不可能的。
她從頭到尾都是主動的,主動幫茅盾等陷入危險境地的知識分子逃離香港。
一有途徑可以進入到這條河流中,她就踏進去了。
在一個又一個的任務中快樂地跳躍著,不以此為苦。
她的“成長”,不是深度和廣度上的進步,只是不同環(huán)境的遷移。
從送情報到夜深了在街頭發(fā)傳單,到轉移根據(jù)地到了村里,她做的事情的輕重,沒有上升過。
即使是在“放棄救母”這一決斷下,也絲毫沒有顯現(xiàn)。
方母說:你不要拖累別人阿。
這么說了自己也這么做了,在任務失敗被捕后,也沒有拖累那個小姑娘,至死都沒有說出,保全她。
如果要隱忍,就走一大段只說“我們走罷!”蹲下來克制不住淚流就好了,不用長篇大論。
許鞍華說,她不是在講歷史,而是在講歷史中的每個人:
“一群普通人本來在過著各自的日子,戰(zhàn)爭打破了日常的平靜,他們不怕、不猶豫,直面然后承擔,完成了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偉大的任務。人救出來了,仗打完了,他們又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胀ㄈ恕挠赂易顒尤恕?。
在人物的塑造上,這部劇為了不顯得隨大流,去塑造一個個熱血激昂的時代英雄,又失了該有的人物深度,作為人物這一方式該去表達的一部分內容,這一塊,終究是失掉了的。
第三步:烹調方式。
菜式選好了,材料選好了,怎么來做這道菜,是大火還是慢燉,是爆炒還是清蒸。
我們來悶燉。
和廣州的燉湯一樣,把食材放在罐子里,蓋上蓋子,不管不顧,一直燉一直燉。
罐外靜止不動,只氤氳著幾縷水汽;罐內的湯水進入到食材之中,再抽出身來。
少了槍炮交織的血腥場面,多了山雨欲來的波濤洶涌。
非常內斂克制的東方式敘事,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卻點到為止,不聲不響地把你帶到罐內,一起悶燉。
茅盾的散文《黃昏》隱喻了戰(zhàn)時暴風雨襲來的白色恐怖,“不單是風聲,有雷,風夾著雷聲,海又動蕩,在夜的海上,大風雨來了”。
整體畫面暗淡無光像是浸在霧中,勝利的那一天似乎還茫茫遠在天邊。
風暴過后黎明將至,正是一個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放棄了小團圓,才換來漫漫長夜中篤定而微弱的光亮。
第四步:呈現(xiàn)菜品。
這是一道什么菜?有什么味道,主體又是什么。
是小人物的不屈,是偽裝者的如履薄冰,還是亂世中的情感糾葛。
愛國?不是為了民族,是為了自己。
和大陸的反抗不一樣,他們沒有口號,沒有隊伍,只有自己內心的堅持,自己的秩序。
“人人都這么想,什么時候才會勝利?”這大概是寥寥無幾的幾處正義之言了。
愛情?是和錦榮在戰(zhàn)爭下的愛而不得,還是和劉黑仔在并肩作戰(zhàn)中的同生死。
錦榮遠遠站在幾米之外說:“我怕他們認出來,我就不過去抱你了?!?/p>
劉黑仔說:“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了。”
散文講究的是“形散意聚”,婉轉附物,怊悵切情。
是,這部片子是支線過多,線索過弱,邏輯混亂,但是它從始至終沒有偏離過想要追求和表達的那個“元”——對抗。
文化人在對抗,藥店老板在對抗,幾十歲的老太婆們都偷偷地送過情報,十來歲失了學的小孩子也在對抗。
沒有人放棄。
這是一個很獨特的電影,有著許鞍華自己特有的調性。那種文人特有的鋪墊和娓娓道來。
好萊塢式的快餐型消費大片,三步一個小高潮,五步一個大高潮。節(jié)奏鮮明,拿捏公式化,我們看的還不夠多嗎?
《明月幾時有》的調性,正好拒絕這種依靠故事矛盾和人物沖突帶來高潮式觀影快感的創(chuàng)作模板。
塑造了一種綿延,向外向內,慢慢侵染,直到包裹在霧氣當中。
不要小瞧這種溫吞的調性,它是我們所缺失的態(tài)度,認真做電影還是認真講故事,你選。
靜水流深,且聽我慢慢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