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希升美不知道別人是不是這樣，至少他本人是這樣的。他二三十歲時不熱衷，也不肯信的一些東西，到了知天命之年，見聞多了，也就漸漸地熱衷了，也信服了一些東西，比如算命占卦、相術(shù)和看風(fēng)水。

?希升美是五十歲這年迷上風(fēng)水的。他迷上風(fēng)水并不是說從此拜在某一名師之下學(xué)習(xí)，或者獨自鉆研風(fēng)水堪輿之類的書籍，他迷上風(fēng)水的由頭是出于感恩之心，存心要把祖上直系五代以內(nèi)的祖墳修葺一新，或者也不完全出于感恩之心，而是想到跟老潘有共同語言，做的事情就得跟老潘尿到一個壺子里去。

希升美修葺祖墳也不是全部翻新，而是修繕，有磚的添磚加固，無碑的則豎一墓碑以作紀念。但是墳前的拜臺和墳包，是一律鋪上水泥的，墓碑兩側(cè)的墳首全砌上青磚。

希升美的老家希家莊距離吉象縣城四十里，村子旁邊就是吉象縣最大的河流思勤河，思勤河流水清澈，可見水底的水藻和魚蝦，平日里流得平平靜靜溫順得像個新娘子。可是到了汛期，思勤河就如發(fā)怒的猛獸，每年總有幾天會漫到岸上的人家。

希升美家住思勤河邊上，年年洪水來襲時，先是岸邊的那排種來護岸的竹子被淹了，然后就是漫進希升美家的院子里來。希家莊是一個四百多人口的村子，有三人當教師，當政府官員的就是希升美，整個村子最有頭有臉的官兒就數(shù)在吉象縣經(jīng)貿(mào)局任書記，行政級別為正科級的希升美了。

希升美修祖墳是利用節(jié)假日去修，動用的也是自家的積蓄。有這功夫去修，又是出于孝心，經(jīng)貿(mào)局的人管不著也懶得管，村里人也贊他有孝心。有人致富不忘帶鄉(xiāng)親，有人當官不忘祖宗，證明人品不壞。希升美在鄉(xiāng)親們的心目中是品行不壞，懂感恩祖功宗德的人。希家莊的鄉(xiāng)親們教育子孫不忘本，都以希升美為榜樣。

二

吉象縣城養(yǎng)老院旁有座青磚瓦房，這瓦房原先是城中村的居民房，二十年前被老潘整個兒買下，作為一家老小的安身立命之所。瓦房與周圍的養(yǎng)老院和高樓不協(xié)調(diào)，縣里有關(guān)部門幾次動員老潘拆了然后建幢樓。開發(fā)商也來過好幾撥，想買老潘的院子，然后建商品房。可老潘不為所動。因老潘的院子不在強折范圍，縣里也奈何不得，因此作罷。

二十年前，老潘買下院子后就在院里種了一叢修竹，修竹下放著一個老石磨盤。閑時，老潘就在竹子下擱一搖椅，把老石磨盤當茶盤，倚著石磨喝起茶來。二十年喝下來，竹子長密了，老石磨也被茶水浸入了茶色，樣子越發(fā)古樸得不成樣子，主人也增加了幾分仙氣。

?老潘原先在吉象縣文物所工作，文物所的工作原本就不是很忙，沒退休之前，他就愛擺一把搖椅倚在老石磨邊喝茶了，可沒退休時有份工作要惦記要掛念，人的精神有寄托，覺得那日子過得是一種從容淡定和悠然，到了退休之后，人就徹底清閑起來，無牽無掛之后，老潘就覺得繼續(xù)這樣下去似乎少了點什么，這日子一下變得空落落的了。

老潘的祖上一直注重風(fēng)水，他的爺爺是吉象縣民國時期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地主，輝煌時期吉象縣城的門面有一半是他家的，在鄉(xiāng)下還有兩千多畝田地。老潘還是小潘的時候就聽人說過，他爺爺當年常在秋高氣爽時節(jié)，帶著風(fēng)水先生四處去尋龍覓穴。解放初斗地主時，老潘爺爺?shù)漠a(chǎn)業(yè)就全被新政權(quán)重新分配了。到了老潘長大，好不容易有了份文物所的工作，從此不敢顯山露水，怕政治運動再次來臨，所以一直安分守已在文物所干到退休。

退休是個轉(zhuǎn)折點，轉(zhuǎn)得過來的人覺得渾身輕松，從此天寬地闊，轉(zhuǎn)不過來的人就會覺得別扭不自在有落差。落差大的一般是官員，在職在位時高高在上，別人高看一眼，不敢給你臉色看。退休之后，你就是一個純粹的老人，別人根本就不看你了。適應(yīng)不過來者，想不明白者就會犯抑郁。想得明白者就知道這叫人走茶涼，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老潘退休之后是覺得空落的，時間多到無法打發(fā)和排解，說到底也是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轉(zhuǎn)不過彎就別扭。在煩躁了半個多月之后，老潘終于找到了打發(fā)時間的活法。他一是跟人下象棋，二是學(xué)起了算命看風(fēng)水。跟人下棋是交際，學(xué)算命看風(fēng)水得看書，看書是獨處，兩者相輔相成，倒也利于養(yǎng)生。

?老潘退休之后下象棋下了十二年，學(xué)算命看風(fēng)水也學(xué)了十二年。因為文化功底不錯，老潘鉆研命理和地理融會貫通，比其他人也學(xué)得快，七八年學(xué)下來，就敢給人算命看風(fēng)水了。古人云：“三分風(fēng)水走遍天下，七分命理不敢出門?！睂W(xué)到可以給人看風(fēng)水和算命的程度，那就證明老潘對命理和地理較為精通了。普通的算命先生一般在圩日到街邊擺個攤子給人算命，可老潘不這么干，老潘連招牌也不掛，每天都在家里坐等顧客上門有求于他。

老潘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后裔，舉手投足言談?wù)f笑間總留有封建世家的遺風(fēng)。他憑的是真本事，名聲全靠顧客口口相傳。到街邊擺攤算命，那是有辱潘家斯文。 老潘并不缺算命和看風(fēng)水那幾個錢，他有一份退休金。家里人也還爭氣，幾乎不用到他的錢。老潘學(xué)命理和地理，圖的是個念想，完全是個愛好，就像有人退休之后愛釣魚、愛學(xué)書法，愛跳舞一樣。老潘愛呆在家里泡茶算命的原因還不僅僅是不缺幾個小錢，更重要的是他每天要等養(yǎng)老院的老王踱到他家里下棋。

?三

?老王是個抗美援朝的退伍兵，和老潘認識這年已經(jīng)七十一歲了，背有些駝，走路小心翼翼的。老王年輕時到過朝鮮戰(zhàn)場扛過槍打過仗，復(fù)員以后被安排在梧州的一個麻袋廠里當工人，在梧州娶了老婆生了四個兒子，后來因為想吉象縣王家莊的雙親和鄉(xiāng)下的日子，就辭職跑回王家莊當回農(nóng)民。

老王當農(nóng)民又當?shù)貌粡氐?，時常端著工人的架子，干活拈輕怕重，日子也就過不到人前去。后來后悔回鄉(xiāng)當農(nóng)民了，想回麻袋廠去工作。廠長說，廠里不是菜園，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呀。老王只好聽天由命，他老婆后來見他一個大男人養(yǎng)不起家，就改嫁了，并帶走了老王最小的兒子老四。留了老大老二老三在老王身邊。

從此，老王那三個沒了娘的孩子就自小缺少管教。老大后來學(xué)壞了，坑蒙拐騙不務(wù)正業(yè)，偏又好吃懶做，村里人不待見老大，老大也無心呆在村里，獨自到外面混世界去了。剛開始那幾年，王家莊的人還見老大回過次把村里，后來就徹底沒人影沒音訊了，生死未卜。幾十年間，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老王不提出去尋人，王家莊的人更是樂得不見這個大禍害。在鄉(xiāng)親們心里，還巴不得老大真的在外混沒了呢。

?老王的二兒子老二，年輕時跟人學(xué)過拳腳功夫，據(jù)說功夫了得到四米的高墻能一躍而過，十幾個壯漢近身不得。不過閑時功夫急時用，老二并沒有在人前展示過他的功夫。老二一直混到三十三歲，也沒混出個大名堂。后來也不知他從哪里帶回個俊俏姑娘，然后在村里過起了安生日子。老二的老婆跟他同條心，苦累的農(nóng)活也干。三年下來，她幫老二生了王南王北兩個兒子。 老王看到老二愿穩(wěn)當?shù)剡^起日子，也就愿使出自己的獨門絕技——“下陰”，幫人問仙，從中得點報酬幫襯一下兒子。

老王原指望著老二再幫他生個兒孫滿堂，不曾想老二的躁脾氣老是改不了。老二三十六歲這年的大年初一，老王的鄰居老趙大清早的就起來淘挖趙家流向王家的臭水溝。大年初一挖臭水溝這在別人家不算個事，可在王家的老二看來就是禁忌，就是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因為老二的老婆又懷上了，已有五個月的身孕，這臭水溝一挖通就有可能會影響到老王家的風(fēng)水，說不定這水溝一挖就會挖出個畸形的兒子出來。老二不準老趙這么干，老趙可不管這么多的禁忌，繼續(xù)挖下去。老二就急了，兩人一來二去的，就吵了起來，最后老趙的三個兒子聽到爭吵也出來，他們以為老二學(xué)了拳腳，人就霸道不講理，大過年的就欺負他們的老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原本一勸就和解的誤會，轉(zhuǎn)眼就變成火上澆油。老趙父子四人仗著人多，對老二也就更不客氣，雙方言語上互相用生殖器官問候了對方十代以內(nèi)的祖宗后，老二見一人罵四人不是辦法，總體來說還是虧的，就轉(zhuǎn)身回家，提了兩把菜刀就沖出門朝老趙父子殺過去。老趙和他大兒子逃避不及，就應(yīng)聲倒地，一命嗚呼，老趙的二兒子和小兒子見狀也馬上回家操家伙。結(jié)果被聞訊趕來的鄉(xiāng)親們制住了拼殺。 這起刑事案件破起來不復(fù)雜。最后以老二上法場抵命告終。

老二殺了人的當天，他的老婆孩子就火速躲避到親戚家去了。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到王家莊。老王后來得知，兩個孫子王南王北隨兒媳改嫁到了青牛鎮(zhèn)壯牛村。

?老王的三兒子老三死得比較早，十六歲就死了，死在了老二前面十多年，死時年方十六。老三十六歲那年夏天，跟伙伴到水田里挖泥鰍，兩人拿著鋤頭對挖泥鰍，同伴不小心一鋤將他的頭挖去了一半，挖死了。 老三名下有四個兒子，到了六十歲時就反而活成了孤家寡人。政府念其為國從過軍，憐其孤老，就將他接到鎮(zhèn)敬老院生活，后來上面又來了政策，優(yōu)待抗美援朝退伍軍人，老王于是被接到縣養(yǎng)老院生活。

?四

?吉象縣養(yǎng)老院的老人是居院集中養(yǎng)老，閑得只等廚房開飯。因而白天晚上的時光，要打發(fā)起來也蠻費神的。好在老王除了會問仙外，還會下三棋和象棋。老王初上縣養(yǎng)老院生活時，一時沒個玩的去處，也愛踱到縣城廣場的榕樹下跟同齡人下象棋或看人下棋。榕樹下老人眾多，人多嘴雜，下棋者往往被觀棋者左右得橫豎不會動子。有些性躁的觀棋者甚至幫你走棋，吃起對方的棋子。老王去多了就嫌那地方?jīng)]個清靜，每天都舉棋不定，不好玩，他喜歡的是找個水平相當?shù)模纯斓貧⑸蟽杀P。

老潘剛開始也喜歡去縣城廣場的榕樹下下象棋，久了，也產(chǎn)生和老王一樣的厭煩心理。后來索性就不去廣場了。他不去廣場一是因為厭煩觀棋的“軍師”太多，一盤棋下來，圍觀者七嘴八舌的吵得人煩；二是因為難以體現(xiàn)對弈者的真正水平。他到榕樹下下了大半年，發(fā)現(xiàn)真有水平的沒幾個。如果僅僅兩人對弈，估計吉象縣城的老頭們沒幾人能出其右。后來他厭煩了，就不去榕樹下與人下棋，而寫了幅“雖然棋藝不精，相信鄉(xiāng)下無敵”的對聯(lián)貼到大門去。老潘家住的原來就是城中村，城中村原先還算是鄉(xiāng)下呢。所以他自認為對聯(lián)形容得倒也貼切。

?老王少去廣場榕樹下下棋后就愛到處閑逛。有一天閑逛回到養(yǎng)老院旁，看到老潘家門口貼出這幅對聯(lián)，心里一陣狂喜，感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知音原來近在咫尺。 老王看到老潘家門口坐著個花白頭發(fā)的老頭，就走過去問：“兄弟，這對聯(lián)咋回事？”

“我寫的，你會下棋？”

“愛下，不敢說會。”

?“敢來殺兩盤不？”

“要賭注？”

“不賭，只分個輸贏?！?/p>

“誰怕誰呀。” 老潘就引了老王進庭院的竹子下面邊喝茶邊下棋。兩人從此就成了棋友。

?老潘和老王成為好友后，就會邊下棋邊聊些棋以外的事情。剛開始聊些過去、聊些愛好，慢慢地就聊些現(xiàn)在和每天的心情。等過去、愛好、現(xiàn)在和心情都聊得差不多了，就免不了要聊到將來。人都愛隱秘自己未來的計劃，因而聊到未來后，老潘和老王也就熟悉透了。熟透了之后，兩人和兩家的底細也就熟悉了。

?有一天，兩人將話題聊到更遠的未來。 老潘說：“老王，你怎么還不愿死啊？”

老王說：“死不得呢?！?/p>

“像你這么個活法，多沒意思啊?！?/p>

?“心愿未了，不敢死。死了，也死不瞑目?！?/p>

?“你都整天活成只是吃飽了就等屎脹的人了，還不愿死，你不羞，我都羞了?！?/p>

?“老潘，有事掛著，死不了。”

“何事？”

?“我得找見我孫子王南王北，問過他倆愿是否回到我身邊。我老家有田產(chǎn)屋舍等著他們?nèi)ダ^承呢。我每月雖然只有兩百多元優(yōu)撫金，我都省吃儉用存了下來，留給孩子們將來用?！?/p>

?“你托人去找了嗎？有眉目了嗎？”

?“托人找了，已打聽到他們又在黃羊鎮(zhèn)前灣村了。”

?“那值得活了。”老潘說。

?這么多年，老王是托過王家莊的鄉(xiāng)親查找過他已逃跑改嫁的兒媳婦的，找到兒媳婦就能找到王南王北的下落。

可是鄉(xiāng)親對他的托付根本就不上心。因為老王沒有給人家路費、伙食費、人工費，誰會真心幫你一個孤老頭子找孫子？既然不是用心找，所以查找了十多年，也才偶然從別人聊天中獲得這些蛛絲馬跡?？墒怯辛诉@點線頭后，老王似乎就又不急了，或者他急了，可答應(yīng)幫老王找孫子的鄉(xiāng)親又不急了，甚至可以說從來也沒急過。這事兒就這么一直懸著，沒個了斷。

?有一回下棋，老王也會問老潘：“你怎么也不舍得死呀？你都不能為國家作貢獻了，還要把共產(chǎn)黨吃窮嗎？”

老潘說：“現(xiàn)在我有寄托，還不想死?！?/p>

?“什么寄托？”

“現(xiàn)在覺得幫人算算命，看看風(fēng)水，也挺有樂趣的，命理、地理博大精深，值得探秘?！?/p>

?“你故弄玄虛。”

“和你問仙一樣，也是玄虛?！?“呵呵，咱玄虛到一塊了?！?/p>

“老啦，都老啦，人老了才想起祖宗留下的東西，才愛上這東西?！?/p>

兩人說完哈哈大笑。

?五

希升美家對門住著個美艷的少婦叫歐陽燦，歐陽燦的丈夫在單市做市長。歐陽燦的丈夫經(jīng)常不在家，她一個人有時也懶得煮，有時就愛到希升美家跟希升美的老婆米如玉搭伙吃在一個鍋頭里。兩個女人因此就成了忘年交。

歐陽燦在吉象縣實驗小學(xué)做老師，平日里除了教學(xué)就是鉆研如何養(yǎng)生和美容。丈夫優(yōu)秀，當著官兒，她得注意自我保鮮，免得失寵。看養(yǎng)生的書多了，就必然觸類旁通地看中醫(yī)的書，中醫(yī)的書又必然聯(lián)系上五行，五行看多了就愛上了傳統(tǒng)的神秘文化。于是別人不信的算命，歐陽燦信。歐陽燦信，可她不出面去算。她叫她媽媽去算。

于是歐陽燦的媽媽告訴女兒，住在縣養(yǎng)老院旁邊的老潘精通命理風(fēng)水，算得上是半仙。歐陽燦于是向米如玉推薦老潘。 米如玉又向希升美推介老潘。

希升美于是就在一周末的午后，登門拜訪老潘來了。 老潘在職時在清水衙門工作，與人交往少，退休十余年又都是貓在家里當喝茶的宅男，所以和希升美素不相識。

希升美來到老潘的庭院門口，看到老潘撰寫的對聯(lián)不禁啞然失笑，心想老潘一定是個挺幽默的老頭。希升美進到庭院后，看到兩個皓首老頭在一叢翠竹下邊啜茶邊對弈，以為遇到了神仙。他不知道這兩個老頭哪個是老潘，擔心這一問就打亂了人家的棋路。于是忍氣吞聲，放輕腳步走到棋盤邊，站著看兩人下棋。看著看著，希升美也陷到棋局里去了。直等到老潘說：“老王，你輸了吧？”

?“輸了?！?/p>

?“小伙子，你有什么事？”老潘抬頭問。

?希升美嚇了一跳，天哪，還有人叫他為小伙子，自己有這么年輕么？不過心里還是掠過一絲欣喜，證明自己不老呀。 希升美詢問到主人老潘后，自報家門，說明來意。老潘于是指了一把椅子讓坐。老王賴著不想走，想聽點什么。

?老潘說：“老王，人家的秘密，你就別聽了，我們改日再下。”

老王悻悻地說：“好吧，要不是這小伙子來，這局我不會輸給你的。”說完，慢慢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向大門走去。

?老潘說：“好說好說，你慢走。”目送老王走后，他對希升美說：“小伙子，報上年月日時吧?！?/p>

希升美就將兒子希旺盛的出生年月日時報了出來。老潘也不急著排八命。而是跟希升美拉家常。等希升美把兒子大學(xué)畢業(yè)看不上吉象縣這樣的小地方，執(zhí)意要留在廣州，做父母的想了解一下兒子究竟適合從事什么職業(yè)的來意說了。老潘才去排希旺盛的八字。老潘排好八字后說，這孩子心氣高，適合在廣州發(fā)展。希升美聽了，心也定了。

?老潘見希升美高興了，他也高興，算完八字后，老潘約希升美殺兩盤，希升美平時也喜歡下棋，他礙于在職領(lǐng)導(dǎo)的身份，一般不在大街小巷里下，而是在家上網(wǎng)和別人下。希升美下象棋的級別已升到太守了。前些年，他還不是很上癮，近些年來，單位所屬的好幾個國有企業(yè)的下崗職工老上訪，他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去跟上訪人員作思想工作。上訪人員中有好些是上訪專業(yè)戶了。相關(guān)的法律政策說起來條條是道，上級的有關(guān)文件精神比他還懂。希升美心里不服氣，就去鉆研相關(guān)的法律書籍，后來鉆研上癮了，干脆就去報考司法考試。好幾年間，希升美都在攻讀律師資格。看書乏了，需要調(diào)節(jié)繃緊的神經(jīng)，他便上網(wǎng)跟人下象棋。后來有志者事竟成，律師資格居然讓他考到了?？嫉铰蓭熧Y格后，人就如脫軛之牛，頓時輕松了許多，上班之余，希升美喜歡去打氣排球和替別人當法律顧問或做法律援助，為此，多條門路就多個喝酒的去處。希升美為此常常就喝醉了酒。

希升美有時喝了酒后，見到局屬企業(yè)的上訪人員，做思想工作就沒了耐心，急了他就會說：誰叫你們命不好，像我命好了當書記，當律師，你們還用上訪嗎？還說自己是弱勢群體嗎？一句話嗆得上訪人員對他恨之入骨。 當兼職律師后，希升美的收入也增加了許多。他的老婆米如玉是吉象縣縣直事業(yè)單位干部，兒子也參加工作了，一時花錢的地方少了。每月發(fā)工資時，他都會在局里對同事感嘆：“嘩，發(fā)這么多工資，怎么用得完??！”似乎國家發(fā)這么多工資給他，給他造成了負擔似的。

同事們就說，見過得瑟的，但沒見過這么得瑟的。錢多到堆出門口的富豪，還沒他這么得意忘形。有時女同事聽不慣了，會回他一句：用不完不知道捐出去呀。不捐出去，捐給我們下面企業(yè)的下崗職工也行呀。 希升美喝了酒后除了吹牛、得瑟外，晚上回家還經(jīng)常拍錯門。十次有八次是拍到對門的歐陽燦家。

剛開始那幾次歐陽燦還開門出來將他扶回家，后來知道他拍習(xí)慣了，就索性不開門，只在貓眼里看著他回家。 米如玉是覺查出丈夫故意借醉意享受歐陽燦扶他進家門的感覺的。奈何被識破后，米如玉和歐陽燦一溝通好，希升美也只能經(jīng)常拍錯門而已了。

?希升美跟老潘下象棋，邊下邊聊，老潘聊天三句不離本行。聊著聊著就又聊到算命和風(fēng)水上了。希升美聽老潘說此類的一些故事煞有介事似的，也就喜歡聽他說道，并時不時地追問一兩句。幾局棋下下來，希升美竟然發(fā)現(xiàn)風(fēng)水的奧妙之處和吸引他的地方了。他提出以后有空，希望老潘多指點他，幫他看一遍祖墳風(fēng)水。

老潘見希升美棋藝不錯，在他面前也算謙虛懂禮數(shù)，就答應(yīng)了他。 此后，閑暇，希升美就愛到老潘這里下棋，和老潘聊風(fēng)水，有時老王也在，也跟老王聊問仙的事。一來二去的，三人成了好朋友。

既然三人成了好友，許多事兒就不好拒絕。希升美從五十歲這年開始帶著老潘給他家相祖墳，修繕祖墳和尋龍點穴。一忙乎就是四年。等希升美的祖墳修繕完后，老潘也七十八歲了，希升美也五十四歲了。

六

老潘七十八歲這年，發(fā)生了件連他自己也算不到的事情。老潘唯一的兒子潘電中風(fēng)成了植物人。 潘電的年紀并不大，才四十五歲，平時就有個愛吃油炸食品的習(xí)慣，喜歡吃香的喝辣的。潘電在吉象縣的樂觀鎮(zhèn)政府飯?zhí)卯攺N師，本就不愁吃，可他偏偏餓吃。鄉(xiāng)鎮(zhèn)書記、鎮(zhèn)長如沒有應(yīng)酬，晚上又要值班，就會叫潘電弄幾個小菜，三五個人也會在飯?zhí)煤葘⑵饋?，借幾杯小酒打發(fā)值班時間。

鄉(xiāng)鎮(zhèn)的領(lǐng)導(dǎo)家屬大多在吉象縣城，晚上值班時百無聊賴，正好和潘電同病相憐，或者說趣味相投。潘電的老婆英子在吉象縣城的商廈賣服裝，一年中也沒有一次給老公送溫暖下鄉(xiāng)。書記鎮(zhèn)長們見到潘電也可憐，叫他弄幾個菜既是省了大家生火做飯，也是順便關(guān)心犒勞一下任勞任怨，只知干活沒脾氣的老黃牛似的潘電。

領(lǐng)導(dǎo)看得起自己，關(guān)心自己，這當然是件值得榮耀和高興的事情。領(lǐng)導(dǎo)抬舉自己，想不喝酒多難啊。 有時，好不容易有個把不用拿勺子的雙休日，潘電會上縣城和英子團聚，順便和父親老潘聊聊天。 潘電把鄉(xiāng)鎮(zhèn)領(lǐng)導(dǎo)如何關(guān)照自己，如何高看自己的事說了，老潘和英子就說，關(guān)照是關(guān)照，可不能把身體喝殘了。

潘電每次嘴上都說不會的，不會的。然而他的身體卻由不得他嘴硬。退休軍人的身體，照樣在一次跟書記玩牌喝酒中呼地一下滑到桌底下，從此半生不死，從醫(yī)院回到家，成了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植物人。這可害慘了一雙正讀高中的兒女和英子還有老潘。英子白天要賣服裝，晚上十點后才能回家，照料丈夫的事，只能由家公老潘來做了。

?潘電沒成植物人之前，希升美還想約老潘去上山尋龍點穴。潘電這一躺下，老潘就成了被拴牢的牛，走不了了。 老王之前對希升美成天拉著老潘去鄉(xiāng)下看風(fēng)水修祖墳就有怨氣，老潘在家時間少，老王下棋就沒伴，人的日子就過得心慌。這倒好，潘電成植物人，兒子系住了爹，直接幫了老王的大忙，希升美拉不走老潘了。老潘又成了老王白天的伴兒，兩人又能天天在一起下棋了。

兩人下棋時，老王就問老潘：“你這么會算命，又會看風(fēng)水，怎么就算不到兒子會這樣？”

老潘說：“兒子大了，他吃什么我控制得了啊？況且，人算哪如天算呀？”

?“這東西怕是你泄天機太多，遭報應(yīng)吧？”

“說不準，書上說，泄天機者，非聾即啞。不報自己，則會應(yīng)在兒孫?！?/p>

“也許是吧。你看我，也一樣啊。”

?“搞這行的，都不太好。風(fēng)水先生無地葬，算命先生半路死。自己反倒算不到自己?！?/p>

老王問：“哪咱還給人算不？”

?“不算了?！?/p>

?“我也不問仙了。問一次，下陰間一次，人就像大病一場。累?！?老王又問，“想死了不？”

老潘說：“死不得，我兒子還沒醒呢。”

“咱都有事掛著，想死也不敢死。”

老潘說：“還是希升美好，日子過得舒坦。”

潘電變成植物人，不死不活的，人像睡著一樣，對老潘刺激不大，老潘從報紙電視上看多了植物人如果照料得好，有望逐漸康復(fù)的例子，他倒沒有失去信心和耐心。兒子還在，兒子工資照發(fā)，自己有時間照顧兒子，只要兒媳英子不與潘電離婚，這個家不散，天就不塌下來，就還有希望。

?受刺激最大的，反而是希升美，潘電一出事后，希升美就猛然意識到要激流勇退，留多點時間干自己喜歡干的事才是明智的。他記得美國作家洛根說過一句話：“人來到世上有兩個目標，一是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二是享有你得到的東西。只有智慧的人才能達到第二個目標。”

希升美想，自己要做個智慧的人，見好就收。于是他跟組織提出提前退休，組織研究后批準了。

?七

希升美退休之后，不像時下很多縣里退休的干部那樣，要么去租一片地種果，要么去包一片山去種樹，要么去買條釣桿去釣魚，要么去買個相機去攝影，希升美有自己的玩法和興趣愛好，他有律師資格，他的興趣也在鉆研法律上。

當法律顧問這些年，他跟吉象縣仗義律師事務(wù)所所長張義比較熟，他退休之后張義本想拉希升美入伙自己的律師事務(wù)所。奈何小縣城的發(fā)案少，律師事務(wù)所又開有好幾家，小縣城養(yǎng)不了這么多律師。張義的大學(xué)同學(xué)吳美魚在南寧也開了家美譽律師事務(wù)所，張義就介紹希升美去南寧的美譽律師事務(wù)所。

?南寧是一省首府，官司自然就多，吳美魚那里正缺人手。既是老同學(xué)推介，想必不會錯到哪里。但是吳美魚跟希升美素未謀面，希升美功底深淺如何，她心里一點底也沒有，她怕請神容易送神難，招進容易，辭退就拉不下面子。

吳美魚的老公夏雨天就叫她多打聽打聽希升美的能力和人品。 吳美魚說，在吉象縣，咱只跟張義熟呀，怎么打聽。人家有律師資格，又不好再搞面試什么的。夏雨天說，我有個大學(xué)同學(xué)叫歐陽燦的，也在吉象縣工作。 這樣歐陽燦就成了夏雨天和吳美魚打聽希升美平時表現(xiàn)的對象。

歐陽燦聽明白吳美魚夫婦的意思后，自然就幫希升美說好話。其中的原因，一來是因為她跟米如玉能吃到一個鍋里；二來希升美如果能去南寧，她家的門就不會再被醉酒后的希升美拍爛了。這層原因，她沒告訴吳美魚夫婦。

于是，希升美就很順利地被美譽律師事務(wù)所接納了。 希升美原先不大愿意到南寧，幾十年營造的朋友圈都在吉象縣城，他想留在吉象縣城陪老婆和老潘、老王等一幫朋友，閑時可以喝喝酒，喝醉了還可以隨時去拍歐陽燦的門。只是老王住的敬老院離老潘家近，近水樓臺先得月，老王每天到老潘家下棋都比希升美準時，希升美總是個候補棋友，心里不美氣，又不好直說。論年齡，老潘和老王畢竟是大哥，再加上仗義律師事務(wù)所他進不了，原先提前退休想的就是退休之后安心做自己愛好的事。下下棋，幫打打官司。沒想到真退下來，反而太閑了。閑了就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跟最親近的人就沒了耐心，沒了耐心就對米如玉收拾過的家吹毛求疵。他心煩氣躁，卻又沒個人排解，心里苦悶得慌，干脆又去找人喝酒，喝多了又去拍歐陽燦家的門。這狀態(tài)持續(xù)久了，米如玉就不是這樣理解他了，反而說他心不在這個家了，心在歐陽燦身上了。

但是米如玉跟歐陽燦好，夫婦吵架的話又不能讓歐陽燦知曉，不然誤會就深了。 歐陽燦跟米如玉說起吳美魚的律師事務(wù)所要人，向她打聽希升美能力的消息后。米如玉就變成堅定地支持鼓動和鞭策希升美去南寧了。恰好此時的希升美也想換個環(huán)境，這么著，希升美就去了南寧，進了美譽律師事務(w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