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熹禾 趙衡 宋映鳶 沈延文 太子流落民間時有位心愛的姑娘。
他不記得那人的姓名模樣，只知道她肩頭有顆紅痣。
于是，他下旨在州府尋人。
好不容易尋到了人，可那姑娘清高，不愿為妾。
揚言若做不了妻，此生便永不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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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思慮再三，下了兩道令旨。
都是頒給我的。
一道說，他要與我退親。
另一道，則是將我許給今科探花郎。
接旨謝恩后，我獨自回了屋。
盯著肩頭那顆紅痣，不由得苦笑起來。
太子不知道，其實他要尋的人是我。
1
公公來崔府宣完旨后，母親身子一晃，險些栽倒。
畢竟我自幼按照太子妃的標(biāo)準(zhǔn)培養(yǎng)。
與太子定親五載，從無錯處，如今卻無故被退婚。
母親不理解。
傳旨的公公嘆了口氣，安慰道：
「那探花郎才華出眾，姿容甚艷，堪稱二小姐的良配。」
「至于殿下……殿下已有心儀之人，感情之事，強求不得?！?/p>
春末的日頭甚烈。
我跪在海棠花盛放的庭院里，聽公公說了許多。
說那位姓宋的姑娘忠義果敢。
寧愿賠上自身清白，也要救素不相識的太子。
說太子感動不已。
原本對婚事并無執(zhí)念，如今卻鐵了心要娶她。
春光落在我的肩頭，眩得我一陣恍惚。
旬余前，太子在越州遇險。
是我不顧路途遙遠，從玉京疾馳千里將他救下。
怎生如今，救他之人成了旁人？
公公說太子心意已決，讓我莫要抗旨。
我只能叩首接旨。
可到底不死心，啞聲問了一句：
「敢問公公，殿下如何辨出救他之人？」
分明那時，他病入膏肓，瞳孔渙散，連聲音都聽不見。
2
公公有些為難，猶豫良久，方才低聲開口：
「殿下寒氣入體，宋姑娘為他刮痧驅(qū)寒，還……褪下自身衣物為殿下披上?！?/p>
「殿下當(dāng)時無法視物，看不清她的模樣，只對她肩頭的紅痣印象深刻?！?/p>
「于是，殿下便以紅痣尋人?！?/p>
我記得那個幽暗的山谷里，只有我與趙衡二人。
他衣衫盡濕，凍得昏死過去，渾身顫抖不已。
我知道女兒家的清白很重要，可我沒得選。
只能一件件解開自己的衣衫，為他披上。
我還記得他的指腹冰涼，曾在我肩頭的那顆紅痣上短暫停留。
提起宋姑娘，公公用盡了溢美之詞。
「宋姑娘心善，發(fā)現(xiàn)殿下親衛(wèi)找來后便先行離開?！?/p>
「甚至被殿下尋到，一開始還不愿承認自己做了善事，當(dāng)真是個施不望報的?！?/p>
可事實并非如此。
我爹原本不肯放我去越州救人。
世家看重門風(fēng)。
未出閣的女子奔赴千里尋人，定會遭人詬病。
我家中還有三個妹妹尚未定親，得為她們婚事考慮。
我向爹保證，此行絕不暴露身份，他這才放了行。
所以我不敢讓趙衡的親衛(wèi)看見我的模樣，只能先一步離開。
怎生如今，我做的事，便被旁人領(lǐng)了功去？
那夜我盯著肩頭的紅痣出了很久的神。
那人冰涼的觸感似乎還在肩頭盤旋。
一口氣郁結(jié)于心，令我夜不能寐。
我終究是沒忍住，夜半披衣坐起，往京郊而去。
聽說趙衡即將回京。
我想去與他說個清楚。
旁人可以不知情，但他應(yīng)該知曉。
3
我自天不亮便在京郊等候。
求一個與趙衡見面的機會。
卻未能如愿。
趙衡端坐在馬車?yán)?，問我所來何事?/p>
他連車簾都不曾掀開。
往來都是人，我沒法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事情說與他聽。
我求他下車見我一面。
或者，我上馬車亦可。
「臣女只說一句話，很快?！?/p>
可便是這樣的請求，趙衡也沒有允。
春日的風(fēng)帶著涼意，吹得道旁的柳樹輕晃
他的聲音沉冷，端的是儲君威嚴(yán)。
「崔二小姐，如今孤與你并無瓜葛，私下見面怕是不妥。」
「況且，孤已有未婚妻，望你自重?！?/p>
提起未婚妻時，他的語氣驟然溫和下來。
馬車?yán)铮形还媚镙p輕咳了兩聲。
趙衡聞聲立刻安撫，又命人端來湯藥。
舀了一勺，吹涼之后，親自哄她喝下。
我知道，這位便是宋映鳶了。
他喂得認真，一勺接著一勺，全然忘了馬車外的我還在跪著。
明明是一派春和景明的好景象，我卻莫名覺得春寒料峭。
一碗藥喝了許久，婢女來取空碗時，趙衡終于想起了我。
隔著一扇車簾，他淡淡開口：
「二小姐起身吧。孤與你本便無任何情分，全因母后做主才定了那樁婚約?！?/p>
「孤對二小姐無意，想必二小姐也不會愛慕孤?！?/p>
「如此正好，一別兩寬。孤祝二小姐與沈探花喜結(jié)連理。」
許是跪得太久，我起身時一個踉蹌，撞上了一旁的碎石。
手心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涌了上來。
可我顧不得手上的疼痛。
只是渾渾噩噩地想，他怎會認為我不喜歡他呢？
我明明喜歡了他好多年啊。
4
我不記得是在哪一年喜歡上趙衡的。
承德十一年，皇家獵場，我與趙衡初見。
一只被生擒的黑熊從籠中逃竄，直撲向我。
是趙衡將我推開，自己則被熊掌劃傷。
所有人都稱贊他小小年紀(jì)便有儲君風(fēng)范。
只有我盯著少年的側(cè)顏看了許久。
久到一瓣桃花落在我的發(fā)梢，我都沒有發(fā)現(xiàn)。
承德十五年，上元節(jié)。
火樹銀花不夜天，我剛巧與他相遇。
于是，便同行了一段路。
他贈我一盞花燈。
燈火葳蕤，映得他眉眼溫和，我的心好像忘了如何跳動。
承德十七年，皇宮。
趙衡要選太子妃。
我看著他一步步朝我走來，將手中珠花相贈。
我與趙衡，總共只見過三面。
卻把每一面都記得深刻。
午夜魂牽夢繞，全是他的模樣。
可我以為的兩情相悅，到頭來在他嘴里，只是皇后的一樁安排。
許是見我久久沒有應(yīng)聲，趙衡以為我仍想糾纏，沉聲提醒：
「孤心中只有阿鳶一人，再容不下旁人?！?/p>
「二小姐也莫要為了榮華富貴強求于孤，如此只會令孤生厭?！?/p>
原來他覺得，我是為了太子妃位、為了權(quán)勢才嫁給他。
春風(fēng)拂過車簾，起落搖曳，好像浮萍隨波浮沉。
我看了片刻，低下頭來：「臣女明白了?！?/p>
只是剛要離開，又被趙衡喊住。
「方才二小姐說有句話要告訴孤，所為何事？」
我原本想告訴他，是我救了他。
也想說，我愛慕了他許久。
可大庭廣眾之下，說不得。
也沒有說愛慕的必要了。
我垂下眸：「臣女瑣事，不敢叨擾殿下。」
5
我與沈延文的婚事便這么定下了。
沈家并無官身，與我家結(jié)親算是高攀。
可沈延文并不歡喜。
他早年和宋映鳶定下婚約，二人又是青梅竹馬。
按理說，她本該是他的妻。
如今卻被趙衡亂點鴛鴦譜，將我與他湊作一對。
他尚未細品中舉登科的歡喜，便遭逢未婚妻換人的變故。
換庚帖時，我曾與他見過一面。
他確實姿容不凡，驚才絕艷。
聽聞?wù)蛉菝采眠^好，才被皇上從狀元名錄剔除，降為探花。
只是見面那日，他稍顯憔悴。
雖神情有所不忍，但還是與我說了實話。
說他心有所屬，不會傾心于我。
亦無法背棄所愛，與我圓房。
「二小姐，對不住?！?/p>
「但情義一事，心不由己，恕沈某難從?！?/p>
陽光落在他的發(fā)上，我想起少年時的憧憬。
人總向往著成婚后舉案齊眉、琴瑟和鳴，我亦如是。
從前以為這樣的日子離我不遠，如今才發(fā)現(xiàn)，余生都可望而不可及。
我心下悵然，微微蹙眉。
不知被誰瞧見了，說我不滿這樁婚事。
事情傳得沸沸揚揚，竟傳入了皇后的耳中。
皇后特意召我入宮，一番安撫。
她說此事是太子對不住我，但太子也是情之所至，要我多擔(dān)待些。
我點了點頭。
她又問我可有什么心愿。
我想起與沈延文的婚事。
他已有心上人，并不喜我。
我不想余生都活在夫君對旁人的追思中。
于是，我鼓起勇氣，在她面前重重跪拜叩首。
「求皇后娘娘，免了我與沈探花的親事?！?/p>
皇后曾與我娘是閨中手帕交。
只要她下道懿旨，我便從這樁婚事脫身。
她低頭看著我，目光中隱隱有些不忍。
在我以為尚有轉(zhuǎn)圜的余地時，她卻看向了別處。
「太子為你賜婚，本宮又讓你退婚?！?/p>
「熹禾，這于理不合，會令旁人質(zhì)疑太子的威信?！?/p>
是啊。
我差點忘了，皇后是太子的生母。
怎會為了我，強壓太子一頭，令太子為人詬病呢。
可每每我覺得前路已經(jīng)堵絕時，又總會出現(xiàn)一條新路。
皇后低聲嘆了口氣：「不過本宮可以讓你與太子見上一面。」
「若你有本事令太子更改令旨，此事便能作罷?！?/p>
「本宮能做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要求到趙衡頭上。
這是我頭一回與他獨處。
也是這數(shù)十年來，與他的第四次碰面。
6
屋中檀香繚繞，趙衡隔著裊裊煙氣，垂眸望我。
他似乎會錯了意，以為我是來求太子妃位的，冷聲道：
「原來崔二小姐對孤的正妻之位如此不舍，竟還求到了母后那?！?/p>
這一次，不再隔著車簾，我離他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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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我能看清他說這些話時眼底的厭惡。
他與我說，他不喜歡世家女。
那些養(yǎng)在深閨中的女子，自小便浸淫在后宅之中。
念的是女則女訓(xùn)，學(xué)的是家族利益至上。
工于心計，凡事永遠摻著利益。
他愛不了這樣的人。
我垂眸聽著，那些早已零落的少女心事，在這一刻又一次化成齏粉。
我愛慕他時從來都是真心。
否則也不會一腔孤勇奔赴越州。
說到后來，他說：「二小姐，自重吧?！?/p>
他終于停了，留給我說話的時間。
我叩首跪拜：「臣女此番前來，是求殿下免了臣女與沈探花的親事。」
「我們對彼此皆是無意，殿下何必造就一對怨偶？」
趙衡沉默片刻，似是思索。
良久，他道：「此事是孤處理不當(dāng)。」
「彼時阿鳶對他念念不忘，而你美名滿帝京，孤便想著將你二人湊成一對，好絕了她的念想?！?/p>
可他給了我一點希望，卻又親手掐滅，話鋒一轉(zhuǎn)：
「但孤是儲君，不可朝令夕改?！?/p>
「二小姐，日后孤會給你誥命作為補償?！?/p>
他的神情雖有幾分歉意，但語氣不容置疑。
天色漸暗，他似乎不愿再與我多言，轉(zhuǎn)身欲走。
我連忙喊住了他：「殿下」。
「二小姐還有何事？」
我沒有應(yīng)聲，只是低頭兀自解開自己的衣襟。
趙衡素來是個情緒寡淡的人，可此刻神色一變，沉聲喝止我：
「崔熹禾，你在做什么？」
「休要自薦枕席，孤對你并無……」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天光從菱形窗格透進來，剛好照上我肩頭的那顆紅色小痣。
我望向他。
「那日是臣女將殿下從山崖救起，為殿下刮痧驅(qū)寒?！?/p>
「臣女可否以這救命之恩相挾，求殿下收回成命，免了臣女這樁親事？」
趙衡一時間不曾言語。
日頭逐漸西沉，他逆著光，垂眸盯著我。
似是沉思。
或許過了很久，也或許只是一瞬，他驀的背過身去。
不再看我。
只是聲音愈發(fā)沉冷。
「二小姐，東施效顰就沒有意思了。」
我想過很多次將真相和盤托出時的場景。
卻唯獨沒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yīng)。
他背對著我，哂道：
「孤當(dāng)初以紅痣尋人，知道的人不在少數(shù)?！?/p>
「你故意在肩頭點上紅痣，又妄圖冒領(lǐng)阿鳶之功?！?/p>
「如此處心積慮，實在又失高門體面，又實在……」
他猶豫片刻，終是吐出四個字：「令孤惡心?！?/p>
我愕然看向他。
他不信我。
可當(dāng)真是我救了他啊。
我說我能講出救他的細節(jié)。
可話還沒說完，便被他厭倦地打斷。
「二小姐，救人經(jīng)過左不外乎那些事?！?/p>
「你就算編，也能編出個八九不離十來?！?/p>
落日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把我徹底覆蓋。
我再也窺不見一絲春光。
我聽見他沉聲質(zhì)問我：
「孤是在越州受的傷，二小姐日日待在玉京，怎會在越州出現(xiàn)？」
「難道二小姐聽聞孤受傷后心急如焚，親自跑來越州尋人？甚至犧牲清白也要救孤？」
「怎可能呢？」
他笑，語氣里滿是諷刺與不屑。
「你們世家養(yǎng)出來的女兒，自小便將規(guī)矩看得比天還大，做不出這樣不顧名聲之事?！?/p>
「所以，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救孤？」
窗外春燕啼鳴，歇在柳梢頭。
我仰頭望著他負手而立的背影。
有些話埋在心里許多年。
我曾想過洞房花燭夜時與他說，后來又覺得該一輩子爛在心底。
到頭來，還是得見天光。
我如實回答：
「因為那時我愛慕殿下，所以守不得什么規(guī)矩了?！?/p>
7
趙衡望著窗框外的春景。
楊柳依依，桃花三兩枝。
小公主正在放紙鳶，披帛趁風(fēng)蕩開，如同春水漾波。
我索性將少女心事盡數(shù)說了出來。
說我愛慕他，自他將我從熊掌下救出那日起便愛慕他。
說那年上元節(jié)他送我的夾紗燈，我放在床頭珍藏多年。
說我從玉京馳往越州，一路疾行來不及歇息。
趙衡確認我理好衣襟后，終于回頭看我。
他緩緩朝我走來。
天徹底暗了下來，他低頭凝視著我。
開口與我說的卻是宋映鳶。
「阿鳶出身鄉(xiāng)野，心性純善，不會說謊?！?/p>
「她既說是她救的孤，只可能是她?！?/p>
「至于崔二小姐，」他的眸光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半點波瀾也無，淡淡與我道：「遠比孤想象中更聰明?！?/p>
「為了嫁給孤，不惜如此捏造是非，連情愛都可以杜撰?！?/p>
他終究是不信我。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我盡力了。
他有他的思量，我勸不了。
趙衡厭了，抬步離開宮殿。
走之前，他又提醒了我一句：
「崔二小姐，莫再妄想太子妃位了?！?/p>
我算個性子溫婉的姑娘，可被他幾番羞辱，心中亦有怨氣。
「早在京郊那日，臣女便歇了對殿下的心思。」
「今日自始至終，只是想取消與沈探花的婚事罷了?！?/p>
他的腳步微頓，但到底沒有回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揉著發(fā)麻的膝蓋起身。
皇后仍在長春宮中等我。
見狀，她褪下腕間翡翠為我套上，溫聲道：
「熹禾，像你這樣的姑娘，嫁誰都能過得很好。」
我知道，她這是在暗示我。
暗示我與沈延文的親事，無可轉(zhuǎn)圜。
只是我沒想到，婚期會來得如此倉促。
聽聞宋映鳶午間夢囈，喚了一聲「沈郎」。
這聲「沈郎」令趙衡醋意橫生。
于是，他親自為我和沈延文定下婚期。
就在十日之后。
我連蓋頭都來不及繡，便被送上花轎。
8
洞房那夜，沈延文來得很遲。
他似乎喝多了酒，步履有些踉蹌。
待看見紅蓋頭下的我后，眼底并無喜色。
只是轉(zhuǎn)頭望向窗外明月，神情落寞地發(fā)了許久的呆。
后來他倚著床壁，終于開口與我說話。
說的卻是他與宋映鳶的往事。
說他少時家中貧寒，是宋映鳶替人浣衣供他念書。
說他和宋映鳶約好，待中舉入仕后便風(fēng)風(fēng)光光回來娶她。
還說他上京途中買了一根發(fā)簪，想來襯她，卻至今送不出去。
沈延文的眼眶泛紅。
他應(yīng)是向往了許久的洞房花燭，卻未曾想，所娶之人竟會是我。
從回憶中抽身，他的目光驟然一縮，仿佛被我刺痛一般。
他說要為她守身如玉。
于是抱著被褥，踉蹌著去了書房歇息。
半點不見殿試時的從容。
我并未出聲阻攔。
我知道，沈延文此舉，是做給宋映鳶看。
以此告訴她，他仍掛念她。
他離開后，房門被人推開，有個小姑娘探頭悄悄打量著我。
約摸著五六歲，是沈延文的妹妹沈姝。
沈家父母早逝，只有他們兄妹相依為命。
稚子無辜，我沖沈姝笑了笑。
小姑娘便大著膽子跑進來，從懷中掏出了一顆麥芽糖遞到我的面前。
「嫂嫂吃?！?/p>
我微微一怔，又聽她與我解釋：
「我聽人說，新娘子一整天都不能吃東西，會很餓的?！?/p>
「嫂嫂墊墊肚子?！?/p>
她和我最小的妹妹一般年紀(jì)。
我看得心頭一軟，揉了揉她的發(fā)：「謝謝你呀?！?/p>
她的眼里帶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伸手握住了我。
「嫂嫂不必見外，您既已嫁進來了，便和我是一家人?！?/p>
「一家人本就該和和氣氣、真心相待?！?/p>
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可沈延文不懂。
他與我客氣至疏離。
成婚后，白日待在衙署，夜里歇在書房，鮮少與我碰面。
我便在院中侍弄花草，再教沈姝念書。
那日教她《論語》，念到一半沈姝忽然回頭，對著檐下的人喊了一聲「哥哥」。
我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沈延文竟回了府。
他是來取文書的，卻遲遲沒有離開。
春雨淅淅瀝瀝落下，他越過雨幕望著我，半晌方道：
「我原以為你們這些閨閣養(yǎng)大的女子，只會讀女則女訓(xùn)。」
和那日趙衡說的一樣。
可我們學(xué)的其實很多。
要精通琴棋書畫，要熟讀四書五經(jīng)，君子六藝都不得落下。
世家養(yǎng)姑娘，其實花了許多心血。
「嫂嫂可厲害啦，她的字寫得很漂亮。」
「她還教我下棋，我的棋藝都精進了許多?！?/p>
沈姝從書案中抬眸，高聲喊道。
沈延文撐著把傘而來，低頭端詳著我寫的字帖。
他并未多說什么。
可自那日起，不再日日署理庶務(wù)到半夜方才回家。
也開始與我談天。
起初談沈姝的課業(yè)。
后來與我談古論今，閑暇時對弈幾局。
大多都是我贏，他又來與我討教。
春水漣漣，草木舒榮，庭中花梢輕顫，難得清和安穩(wěn)。
只是我的安生日子未能持續(xù)太久。
宋映鳶嫌?xùn)|宮苦悶，央趙衡讓她出宮游玩。
趙衡允了。
可她一番游走，竟走到了沈家門前。
指尖扣住門環(huán)，輕輕一敲，聲響清越。
9
宋映鳶是在戌時來的。
她如今是太子的未婚妻，私自與沈延文見面，于禮不合。
我本想勸阻沈延文，說由我來接待。
可方才還溫和的人，聞言驟然沉下了臉。
「阿鳶來找我，定是遇見了什么難處。」
「你心狠，凡事只知禮數(shù)，我做不到如你這般。」
他匆匆起身，帶上那攢了一匣子的珠花。
與她在庭中相會。
沈延文的俸祿不多，維持家中開支實屬不易。
我常常要拿出娘家?guī)淼乃疆a(chǎn)貼補家用。
饒是如此，他還是花了一大筆錢買珠花。
有時還會喊我一起挑選樣式。
我以為那是給沈姝提前攢的嫁妝。
如今方知曉，原來是給宋映鳶的。
宋映鳶喜歡珠花。
他曾說，要給她送一匣子的花。
此刻他終于踐行了諾言。
花前月下，他為她簪發(fā)，而她雙眸含淚。
這般情意款款，倘若對方不是我的夫君，想來我也會為此動容。
我倚著窗子遙望。
月華清冷，落在愛人的肩頭，揉成一身暖意。
我當(dāng)真看不懂宋映鳶。
她既如此割舍不下沈延文，又何必謊稱自己救了太子？
他們敘舊太久，不等敘完，而趙衡便尋來了。
宅中一時間兵荒馬亂。
宋映鳶擦掉眼里的清淚，沈延文則急著來尋我。
待趙衡推門而入時，萬象歸序。
宋映鳶輕咳兩聲，上前拉住趙衡的衣角。
說自己剛好路過沈宅，便前來探看舊友。
夜風(fēng)輕拂，枝頭海棠簌簌而動，有暗香盈袖。
趙衡不置可否，只是垂眸望向我與沈延文。
眼里是明晃晃的審視。
我與沈延文成婚至今，無甚肢體接觸。
可這一刻，許是怕惹太子猜忌，毫無征兆的，他伸手攬住了我。
他的衣上沾了淺淺的沉水香。
是宋映鳶身上的味道。
我想躲，但躲不得
趙衡的目光落在他攬我腰肢的那只手上。
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似是不悅，臉色愈發(fā)陰沉。
半晌，他終于開口：
「孤聽聞，沈探花與夫人都是分室而眠?！?/p>
「怎么，是對孤的指婚不滿意，還是對什么人念念不忘？」
他的話意有所指。
沈延文剛想回答，卻被他打斷。
他立在月光尋不到的暗影里，玄色衣袍與濃夜融為一體，只一雙眼冷冽如冰。
他問我：「沈夫人，滿意嗎？」
成婚前我多番推拒，他不是不知。
如今卻在人前問我這個問題。
我不能說實話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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