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體會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是在兩年前。

?春節(jié)剛過不久，某天晚上，一向健朗牙口很好的爺爺講今晚這些菜煮得不夠熟，不好吃。當時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說了句，以后煮久一點，也沒多在意。

到了五月，他生日剛過幾天，我才回到廣州上班， 聽到說，他不舒服，弟弟和堂弟，還有五叔，陪他出來縣醫(yī)院看，然后發(fā)現(xiàn)了不太樂觀的消息。在縣人民醫(yī)院拿藥只能緩解一些，一個月后，他說想去市醫(yī)院看看。

那天一大早，我就去廣州南站倒車。本來叫弟弟先代他去掛號之類的。然而弟弟告訴我，在梧州的老表也出來了一起等。醫(yī)生說，要等我到了，再跟我談。

然后，我快十一點的時候終于到了市人民醫(yī)院，醫(yī)生問了我一些情況，見我一再追問，才脫口說，有是有一種藥，一針幾萬塊，貴，還未必有效果。

“不過，你們條件不寬裕，還是建議你們回家休養(yǎng)吧。讓他心情好一點，可能會有點作用?！?/p>

出來走廊，看著靜靜坐在椅子上等消息的爺爺，腳步有點沉重地走過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望著他不知何時已爬上皺紋的臉，人生第一次撒大謊道：“醫(yī)生說沒事的。就是以后要戒口，很多東西不能吃了。”

后來他說，想要輸點液再回去。醫(yī)生幫開了三瓶藥水，在剛換第三瓶的時候他對我說覺得冷，我就搬了個椅子出醫(yī)院大門，帶他曬太陽，“嗯，曬著的時候不冷了。”

那是驕陽似火的七月，我站在他旁邊，舉著藥水瓶子。也因此，看到了一些人生百態(tài)、喜怒哀樂的表情。

好多從縣城來到市里看病的人。從醫(yī)院出來的時候，就會有很多面包車過來兜客，當然，價格那是溢得有點高。也看到有節(jié)約了一輩子的老人在聽到一百多價格的時候說，要不我們還是坐公交車吧，最后還是被兒子說服上了面包車。

我想起了，小時候我是爺爺去喝喜酒的“隨身侍衛(wèi)”。如果是要去遠方喝酒，頭一天晚上都會提前跟我講。記得有一次晚上臨睡前，我隨口跟他說了一下，明天想穿前幾天新買的那套衣服，但是放在家里忘帶上來米粉廠了。

第二天迷迷糊糊的時候他喊我：“快起來換你喜歡的衣服了。我煮好了米粉，刷牙后吃了要去趕早班車。”

我問，幾點了？

他說，6點。

那你不是很早就起床？

嗯，我5點半起床的。

在我的記憶里，爺爺也是去過不少地方，有時候去一兩個月外地，回來的時候沒帶零食，被奶奶說了，這么久才回來也不帶點吃的給小孩子。等下次他回來的時候，帶了，街上買的菜。是的，那時還未見過爺爺買零食~

回到家里，爺爺一度只每天在堂屋廳睡那張?zhí)梢?，其時我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躺著半瞇眼在廳門的那一邊，我坐在不遠的另一邊，一如，十八年前。

龍眼上市的時候，我想起十八年前，弟弟剛學走路時，由于前一年大霜，龍眼失收。我用自己最后的4毛錢零花錢、從一個可能果樹種在深山里的沒見過的估計對我翻著白眼的人手里，買到了7顆龍眼，（別人都是按斤買，我想按兩買,哈?)。抱著弟弟回到了米粉廠才開始剝。那時的他也剛剛學說話，但是吃東西可真快呢，剝好了一顆給他，等剝第二顆的時候想自己吃的，但他扯住了我的手，牙牙學語的他吐字不清地說著：“弟、吃，弟、吃?！?/p>

他這一喊，爺爺看了過來。我看了看手里的幾顆龍眼，沒有給爺爺。就默默許下的心諾，等以后我有錢了，請爺爺吃十斤龍眼。

可我一直沒有買過那么多龍眼回家，再哄到他去醫(yī)院看看的時候，買去剝好殼，他都說，要吐核，不太好。只好換成了葡萄。后來又換成了粉蕉和饅頭，腸粉。

他的牙齒越來越不好。后來走路要扶著，再后來吃飯需要喂，有時候弟弟妹妹喂，他說不要，“你們喂得不好，等你姐來。”

再后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跟我說，唉，我這樣麻煩你們，你們會不會怪我？

我說，不會啊，從來不會這樣想的。一直都是你們照顧我，我都沒照顧過你們。是我不好，我應該早點注意到這些事情的。

怕他悶，特意買了個收音機，想讓他聽聽，放松心情的。有一天，他叫我關了收音機，說想去大門外看看，我推說外面風大，不扶他去。其實是聽到了一些，“看路”這種不好的說法。“但可以扶你出來中堂曬曬太陽?！?/p>

過了幾天下午，在中堂躺在躺椅里的他，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了句奇怪的話，似乎是征求我的同意，“等我落去了吧?"

我一驚，其實心里很害怕，我說：“不要，我希望你好好的。不要覺得麻煩我們。照顧你，是我們幾個應該的?！?/p>

那個時候，疼痛已經(jīng)讓一向堅強的他，喊了出來。他說：“躺太久，骨頭都不舒服了。坐立難安啊~”

聽著一個七十多歲的人，喊“哎喲哎喲，好痛。”時，我的心，也是很痛的。

最后還是變成了，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