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這是一個愚蠢的故事。這是一個不合邏輯的故事。這是一個關(guān)于死亡的童話。

小皇子出生的那天是一個立冬，全國所有的烏鴉西遷，遮天蔽日，落下來的黑色尾羽在街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目睹過異象的人們口耳相傳，說那日的大街小巷格外安靜，因為不論是車輪碾過地面，馬兒疾馳，還是路人行走，在軟氈一樣的羽毛上，一切都無聲無息——只有烏鴉拍打翅膀的聲音清晰可聞，如由遠(yuǎn)而近的悶雷。

夏貴妃在黃昏臨盆，頹紅的日光灑在桑榆樹端，正是烏鴉最猖獗的時候。烏鴉屎像泥水一樣星星點點地落下來，砸在琉璃瓦片上，迸濺出一點臭氣，令金雕玉琢的宮殿聞起來像個大糞坑。侍者不得不用金盆將香料送到皇帝與嬪妃的寢宮里焚燒以祛除異味。

自從第一群烏鴉掠過天空時，夏貴妃就撫摸著自己鼓脹的肚子，輕輕地告訴那個孩子，今天不可以出來。尚在肚子里的小王子或王女卻不耐煩蟄居了，一記飛腳踢在夏貴妃的肚臍上，對她的無理要求給出了一個同樣無理的答復(fù)。

當(dāng)嬰孩發(fā)出第一聲啼哭時，安安靜靜的鴉群仿佛得了什么信號似的，一齊大聲嘶鳴起來。與雉雞，布谷鳥或是杜鵑相比，烏鴉的叫聲不凄婉，不靈動，也無旋律性，因其呆滯而格外可怖。這種呆滯昭示了某種性靈的缺失，也意味著其中有人類不可理解的東西。人們用自己的情感與準(zhǔn)則去映照自然的事物，并不斷地在自然現(xiàn)象中找到自己的鏡像?！岸霹N是古代帝王變的，因為心中有怨，所以叫聲很婉轉(zhuǎn)悲哀?！彼麄冞@么說。

當(dāng)他們無法在某種東西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時，會無可救藥地感到惶恐。

聆聽烏鴉的叫聲跟與綿羊?qū)σ曇粯樱鞘桥c虛無本身的一種對峙。

隨著小皇子的哭聲一起，千萬只烏鴉一起啼叫，虛無覆蓋了整片天幕，充塞了這個國度的每一個角落。烏鴉忽而離開宮殿上空了，淡紫色的天上干干凈凈的，連一絲云彩也沒有。

一個太監(jiān)快速走到皇帝之前，顫抖著跪倒在地上，他的臉色比烏鴉屎還要難看。

他輕輕地說了句什么，皇帝皺起眉頭，問道：“什么？”

太監(jiān)將那句話重復(fù)了一遍，這次皇帝聽真切了，他站了起來。

“溺死吧?！被实蹞]揮手，將太監(jiān)遣走。

小皇子的頭上有六顆黑痣，聯(lián)成了一個花朵的形狀，在那黏糊糊的，仍沾著羊水的額頭上仍顯得很清晰。這個不同尋常的胎記與另一個圖案極為相似，那是烙在送去祭天的奴隸額頭上的黑色蓮花。

在連綿十年的戰(zhàn)爭與離亂后，皇帝的妻子產(chǎn)下了一個有祭品烙印的嬰兒，這仿佛也是某種天意。有什么祭品，能比天子的骨血更為合宜呢？

皇帝也這么想，于是他下旨，將這個孩子溺死在祭祀用的米酒里。

夏貴妃顧不上擦拭腿間的血水，母獅似的撲向了襁褓，像一堵千瘡百孔的米紙屏障，將前來掠走孩子的武士與宮人們擋開。她是一個那樣嬌小的女人，可以在手掌大小的餐碟中翩翩起舞而不踏碎瓷身，怒火與氣勢卻讓她顯得高大了。

“哪里有這樣的道理！”夏貴妃嘶吼道，“父親連孩子的面都沒有見過，就要將他溺死。”

在發(fā)現(xiàn)頑抗無用后，夏貴妃企圖用軟語和溫存來打動她那位心如鐵石的夫君，但也收效甚微。

年老的術(shù)士前來解圍。他看上去似乎有八九十歲的樣子，須發(fā)盡白，但在夏貴妃入宮的這十二年里，他似乎一點也沒有變化過。術(shù)士是個慈祥的老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有一雙黃橙橙的渡鴉一樣的眼睛，這兩年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翳。

術(shù)士試圖說服皇帝，小皇子或許是死神本人送來的一份禮物。將這份禮物隨隨便便地殺死，是沒有道理的，說不定還會觸怒上天。

皇帝對這個解釋也秉持模棱兩可的態(tài)度，兩隊武士侯在殿外，隨時都會闖進(jìn)來，將那一小團(tuán)有生命的脂肪扼死在襁褓里。

就在這時，夏貴妃站起身來，因乏力和失血而雙腿顫抖。她將那團(tuán)用絲綢和軟布包裹著的血肉遞給皇帝，說道：“如果您決心已定，那就請親自動手吧?！?/p>

皇帝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小皇子很合時宜地哭了起來，額頭上那個花瓣似的胎記讓他顯得比一般的嬰孩更嬌美。

皇帝將小皇子遞還給夏貴妃，帶著兩隊武士離開了。

術(shù)士取了一些香草，點在小皇子的鼻尖上，念念有詞。那點草木灰讓他看上去像只可憐兮兮的小巴狗。

小皇子保住了一條小命，免于被親父處死的厄運，但命運以某種特有的詼諧與他作對，似乎時時都準(zhǔn)備著執(zhí)行那條皇帝本人沒有下達(dá)的命令。

他的搖籃常常毫無征兆地翻過來，將他狠狠地倒扣在地上。小皇子的額角被撞得烏青，于是夏貴妃將柔軟的獸皮鋪在地上，并禁止任何人將搖籃放在高處。

小皇子的小病不斷。一個新生嬰兒所能遭受的一切病厄在他身上都應(yīng)驗了。黃疸，咳嗽，低燒，甚至猩紅熱，如果不是夏貴妃以一種近乎兇狠的執(zhí)著與堅忍照料他，術(shù)士使出渾身解數(shù)，貢獻(xiàn)出一切珍貴的藥草來吊住他，小皇子出生不過白日就魂歸西天了。他的喉嚨之細(xì)，甚至不能咽下成粒的米飯。夏貴妃不得不像一個農(nóng)婦那樣把稀粥中的米飯在口中先咀嚼一遍，再喂給他。

有幾次，抱著小皇子在花園里消食的宮女突發(fā)腳部抽筋，手臂痙攣，口吐白沫，小皇子就像蹴鞠的皮球那樣在鵝卵石路上滾下去了。于是夏貴妃決定親自養(yǎng)兒，不再將小皇子托付給任何人，她纖細(xì)的胳膊因為小皇子的沉墜而水腫起來，臂膀和大腿上也生出了遒勁的肌肉。

屋里的擺設(shè)常莫名其妙地?fù)Q了位置。沉甸甸的銅香爐一向擱在房間的東南角，那天卻不知怎的跑到了小皇子襁褓上方的架子中央。夏貴妃聽到了小皇子啼哭而跑來時，香爐中的滾燙的香灰正傾瀉下來，落在小皇子的臉上，將他抹成了一個戲里的白鼻頭小丑。香爐在木架上左右滾動，觸到邊緣便堪堪停止，離小皇子的頭顱不過一兩尺。因養(yǎng)孩子而變得很健壯的夏貴妃向前做了一個滾翻，如同一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武士那樣將小皇子從榻上扯進(jìn)懷里。就在她將小皇子攬進(jìn)手臂的那一瞬間，香爐猛然墜下，將木榻的支架砸出了一個小坑。

又有一次，宮中不知怎的進(jìn)來了一只野貓。那兩天皇帝賞賜下初秋的肥魚，野貓被香味吸引，駕輕就熟地躥進(jìn)東宮。它或許把瘦骨伶仃的小皇子當(dāng)成了一條大魚，銜住他的領(lǐng)子，竟將他叼走了。夏貴妃和一群宮女在后面追趕著，呼哨著，揮舞著敲打濕衣服用的大棒，那樣子活像草原上趕羊的蠻人。

夏貴妃對術(shù)士說：“天師，請你給小皇子算一卦吧。”

術(shù)士正在打坐，吞吐乳白色的鯨脂的煙霧，像一條長須的老鯰魚。他從紫色長袍的內(nèi)袋里取出一把用紅繩扎好的蓍草，散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兩盞茶的光景后，術(shù)士仍然擺弄著他那一把枯草。夏貴妃不耐煩了，疑心他終于犯了老年癡呆。

就在這時，術(shù)士抬起臉來，用他那雙蒙翳的昏黃的眼睛看著夏貴妃。術(shù)士的注視令夏貴妃毛骨悚然。

“小皇子是在冥王那里掛了號的。死亡會像附骨之疽那樣一直追隨著他?！?/p>

本來有些緊張的夏貴妃聽了這句判詞后，卻鎮(zhèn)定了下來。

術(shù)士盯著這個變得像田婦一樣結(jié)實的妃子，似乎要從她的神情中找到這種鎮(zhèn)定的根源。

“就像我們每個人那樣?！毕馁F妃說道。

“我是說，”術(shù)士重申道，“死亡會一刻也不停地追趕著他，不放過任何一個吹熄他生命之火的機(jī)會?！?/p>

“就像我們每個人那樣?！毕馁F妃幫術(shù)士把蓍草收起來，從鯨脂的煙霧中走出去。

小皇子多災(zāi)多難地長到了十歲，一次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他跟著母親讀書，隨術(shù)士學(xué)了不少躲避死亡的法門。他一直以為自己跟其他的孩子沒什么兩樣，直到從其他的王子和公主那里得知，他們晚間睡覺時不用把自己扣在一口大鐘下，并在枕頭下放一把弩箭。

小皇子長大了，夏貴妃卻仿佛一顆被吸干了汁液的柿子似的，一天一天衰弱干癟下去。在照料小皇子的這十年里，她的肌肉越來越發(fā)達(dá)，已經(jīng)成為全國首屈一指的女巨人，跪坐在地毯上時，頭頂可以碰到天花板，一只手就可以捏碎蘋果，如果兩只手合力，就可以捏碎一個西瓜。別說是后宮那些弱不禁風(fēng)的妃子了，就連禁軍里的頭頭也無法與她匹敵。她的嗓音也變得粗而洪亮起來；有一天，皇帝上早朝的時候，聽到一陣馬蹄奔騰一樣的呼嘯。他嚇了一跳，以為草原上的蠻人從北面打下來了，攻進(jìn)了他的京城。一個太監(jiān)不得不湊上去向他解釋，那種馬兒一樣的嘶鳴是夏貴妃發(fā)出的，她正在訓(xùn)誡忘記背書的小皇子。

某日，有宿怨的趙貴妃和錢貴妃爆發(fā)了一場波及整個后宮的爭執(zhí)，妃子們像市井里的潑辣婦女一樣，朝對面陣營的敵人扔雞蛋，又頗有戰(zhàn)術(shù)頭腦地趁著敵人被蛋液迷了眼的空隙，高舉炊帚打殺過去。

戰(zhàn)爭爆發(fā)時，夏貴妃正握著一把戒尺，聽小皇子背詩。

小皇子背了兩句，忘了詞，他不想被打手板，于是辯解道：“娘，是他們太吵了?！?/p>

夏貴妃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句：“背你的就是了?！?/p>

雖然這么說，她還是站起身來，朝著后花園里的主戰(zhàn)場走去。她每走一步，妃子們就感到腳下的地面震顫一下，從西面卷來風(fēng)雷之聲。夏貴妃像逮小雞那樣，將細(xì)胳膊細(xì)腿的女人們掖在腋下和腰間，將她們在空中甩來甩去，一個個丟進(jìn)池塘里。

騷亂很快平息了下來，夏貴妃若無其事地回到寢宮，而小皇子仍然背不下書，也找不到借口，結(jié)結(jié)實實地挨了一頓打。

夏貴妃迅速的衰老了。她咽氣的時候，小皇子正在跟波斯貓說話。

術(shù)士繞開正門，翻躍了四十九道高高低低的圍墻，在后花園里找到了小皇子。

他正在用一株黑色玫瑰逗弄肚腹朝天的波斯貓，波斯貓炊帚似的蓬松尾巴劃著半圓，嘴巴張開，露出兩顆大蒜一樣的尖牙。

汗水令術(shù)士臉上的香粉結(jié)塊，讓他看上如雕塑一樣凹凸有致。他回一下頭，就能知道自己像掉進(jìn)面缸的老鼠一樣，背后跟著一條灑落的香粉鋪就的蹤跡。

術(shù)士在小皇子面前跪下，磕了一個頭。他的額頭在青磚上留下一個白印。

小皇子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了一聲，將玫瑰丟在一旁。波斯貓翻了個身，抖一抖毛，將玫瑰叼在嘴里。

術(shù)士低著頭，肥厚的手掌在袖子里發(fā)抖：“殿下，貴妃薨了?！?/p>

小皇子以一個出恭的姿勢蹲在地上，細(xì)細(xì)咀嚼著這句話。波斯貓打著滾，細(xì)細(xì)咀嚼著玫瑰。小皇子眉心的六顆痣隨著年齡的增長也變得狹長，湊成一朵黑色的梅花。

正在吞吃玫瑰花瓣的波斯貓發(fā)出一聲嚎叫，身體膨脹開來。一聲禮炮似的轟鳴后，波斯貓全身的毛發(fā)在空中炸開來，像一朵爆炸的蒲公英。沒有毛的波斯貓骨瘦如柴，與其說是貓，不如說是拔了毛的火雞。

小皇子和術(shù)士的頭上，臉上，衣服上落滿了數(shù)以千計的白毛，兩人開始打噴嚏。

“啊呀呀！”術(shù)士的噴嚏中氣十足，穿透了四十九道宮墻，令小皇子耳鳴。宮人們聽到了這樣洪亮的噪聲，以為是山上寺廟為貴妃敲的喪鐘，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跪倒在地上。

小皇子躲避死亡已經(jīng)有十年了，但他一點也不明白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聽聞母親的死訊時，他感到一點輕松，因為他又忘記了做今日的功課。

“那么，她什么時候回來？”小皇子問道。

“啊呀呀，啊呀呀，”術(shù)士抹著清涕，紅色的淚水從他渾濁的眼睛里流出來，濡濕了他的白須，“她不會再回來了?！?/p>

小皇子聽不懂。他一把揪住術(shù)士的白胡子，質(zhì)問道：“那是不可能的。昨天晚上我還見到她。”

“死亡就是這樣。”術(shù)士吃痛，一面啾啾地叫著，一面叫道，“死亡從背后接近你時，不會發(fā)出預(yù)警。”

死去的夏貴妃仍然生長，她的尸身擠滿了三間寬敞的地窖，而且還在不斷地向四方蔓延。武士們不得不用大錘砸穿了兩堵墻，好容納下她蘑菇一樣膨脹的身體。沒有任何容器能容納下那樣猙獰的死亡。

小皇子跪在母親的身邊，看著她烏青紫脹的臉龐。

小皇子拉著術(shù)士的手，問道：“為什么母親會變得這樣大？”

術(shù)士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知道，死去的夏貴妃跟活著的夏貴妃一樣，一刻也無法拋下病弱的兒子。她仿佛知道自己無法再保護(hù)他了，于是想用肉體為他建造一座遮風(fēng)擋雨的壁壘。

小皇子摸著死去的母親的臉，流下淚來?！皨寢?，你很痛吧？”

不斷變大的夏貴妃的骨節(jié)發(fā)出輕輕的噼啪聲，夜間對著月亮生長的竹子也會發(fā)出那樣的響動。

死去的夏貴妃圓睜著眼睛，低語道：“藏在媽媽身后吧。”

小皇子搖搖頭，握住那雙腫脹的手，說道：“我不想讓你走，但是沒有辦法。你到更好的地方去吧?！?/p>

他像賽跑似地追趕著仍在膨大的夏貴妃的頭臉，吻上那對冰冷的嘴唇。

像是得到了一個信號那樣，噼啪聲停止了，生長也停止了。

夏貴妃龐大的軀體像那只爆炸的貓一樣炸裂開了，發(fā)出了石榴落地，果籽飛濺的聲響。一陣帶著乳香味的粉末從她裂開的皮膚里彌散出來，令小皇子和術(shù)士大聲咳嗽。

夏貴妃裂開的軀殼里飛出千百只蛾子，在地窖里盤旋著，像團(tuán)團(tuán)的黑云，抖落下銀色和金色的磷粉。

小皇子擦拭紅腫的眼睛，做出高興的樣子，朝著蛾群揮手。他大聲說道：“媽媽，不要擔(dān)心了。我已經(jīng)是大人了?！?/p>

蛾群聽到這樣的宣言，又在地窖里盤旋了最后九圈，朝著太陽的方向飛走了。

那天，小皇子第一次見到死亡，他知道死亡是臃腫的。

夏貴妃死后的第二天，小皇子就離開了皇宮開始遠(yuǎn)游。是術(shù)士囑咐他這樣做的。術(shù)士說，死亡離他越來越近了，也越來越狡猾，這次本來要攫住他，卻誤打誤撞地牽走了他的媽媽。

在皇宮這幢死氣沉沉的大屋子里，死亡的陰影無處不在，生的希望只能存在于外頭的世界。

小王子看著這個祖父一樣的老人，想到十年間的朝夕相處，想到術(shù)士調(diào)了朱砂，在他手心里畫各種奇形的符咒，在他的脖子上纏繞辟邪的珠子和石頭，在門檻邊燃燒驅(qū)魔的香草，在他的床榻上方懸掛照妖的寶鏡。短短兩日之間，他突然要失去兩個最親愛的人了。

“那么我該往那里走呢？”小皇子問道。

術(shù)士指向窗外，小皇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窗紙外有一只金色的大蛾子，已經(jīng)用觸須將窗紙?zhí)羝屏?。小皇子高興地跑過去，覺得自己又見到了媽媽。

“你的引路人已經(jīng)來了?！毙g(shù)士說，“跟著它們走吧。如果看不到蛾子，就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一直走，千萬不要走反了?！?/p>

術(shù)士遞給小皇子一個褡褳，里頭放著各種各樣的護(hù)身符咒，一條軟甲，一把弩箭，一個指南針和一大把金葉子。他用指頭蘸著五種藥草，在小皇子的臉上涂抹，幾乎要將他畫成一個食人部族小酋長。

最后，術(shù)士從褡褳最底層摸出一個象牙盒子，鬼鬼祟祟地將它揣進(jìn)小皇子的衣襟。

他囑咐道：“每晚睡覺時，你都要往油燈里放一點這里頭的粉末，死亡就嗅不出你的味道了，切記切記。”

在術(shù)士的禱告聲中，小皇子離開了皇宮。那只漂亮的金蛾子在前方不疾不徐地引路。

小皇子第一次到市井中來，他聞到地下水的臭氣，炊房的煙火氣，烹豬宰羊的腥氣和女人身上的脂粉氣，他覺得這味道很辛辣，卻讓他舒暢。

他在集市里徜徉，因為不會用錢買東西而被攤主呵斥數(shù)次。

小販欺騙他，他用一片足以買下一個大紅木柜的金葉子買了兩串糖葫蘆，一碗燉牛肉和用小木勺盛著的蜜糖。他將蜜糖化在水里，讓蛾子吮吸。自己則啃著糖葫蘆，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看到鬢角插花的少女，背著竹筐的老嫗，吆五喝六的軍官和狡黠的鄉(xiāng)下人。他看到香木雕成的馬車曳著五色的彩綢，在人群里橫沖直撞，從車頂垂下的長穗卷起一陣檀香。他看到車簾下若隱若現(xiàn)的女人的下頜和她們杏子一樣的嘴唇。

看人幾乎令小皇子心花怒放了。白天時，他隨著蛾子朝東旅行，帶著母親留下的基本經(jīng)卷，不看人時就翻一翻。傍晚，他睡在旅店里，吃得很少，照例給蛾子調(diào)一大碗蜜糖水。

這樣的無憂無慮持續(xù)了幾個月。一天，小皇子站在街上看戴金鐲的野人表演吐火，湊得太近，一股卷著火星的煙塵點燃了蛾子的翅膀。小皇子急忙吹熄了那一點小小的火苗，卻已無力回天。蛾子的半邊翅膀已經(jīng)被火舌卷走了，它在小皇子的掌心抽搐了兩下，繾綣地枕著他的大拇指死去了。

小皇子放聲痛哭，他感到自己又一次成了孤兒。街上的人圍上來安慰他，一個老者說：“這樣的東西遲早是要死去的?！崩险哌f給他一塊桂花糕。

人群漸漸地散開了。小皇子哭了一會兒，開始吃桂花糕，吃了一會兒，又開始痛哭。

他在原地等待了三天，也沒有等到另一只蛾子的到來。他想母親一定是生氣了，于是就信步朝一個方向走去，接連行了三個禮拜，也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走向了完全相反的路徑，朝著太陽落山的地方走去了。小皇子無可避免的死亡就是在這一刻注定的。

有一天，小皇子路過一個村落，看到村人們張燈結(jié)彩，大排筵宴，便走過去詢問。

一個農(nóng)人告訴他，一個孩子要出生了。

“一個孩子又有什么稀奇的呢？”小皇子對自己說。

他走進(jìn)那間紅房頂?shù)奈葑訒r，正好看到了那個剛從母腹中破繭而出的濕淋淋的嬰兒。嬰兒以坐蓮的姿勢立在搖籃里。他的身上仍然掛著蛋白一樣的黏液，胎毛貼在頭皮上，神情中帶著一種未老先衰的雍容。

“過路人，”嬰兒開口了，“你往哪里去？”

“我正在試著從死亡那里逃走。”小皇子回答他。

嬰兒發(fā)出一聲嗤笑。他的母親將他從搖籃里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上，解開衣襟，露出一只乳房，嬰兒將嘴巴湊上去吮吸。

嘴角仍掛著鮮奶的嬰兒轉(zhuǎn)頭看著小皇子，他的眼睛在枯瘦的小頭顱上顯得大得出奇。“你是死亡的獨子，為什么要從他那里逃走呢？”嬰兒再次發(fā)問。

小皇子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于是選擇保持緘默。

“如果你要避開死亡，就要避開笛聲。避開笛聲后，還要避開一個綠眼睛的女人?？熠s路吧，過路人。我們還會再見面一次。”嬰兒說完這段話后，就閉上眼睛，倚在母親的懷中沉沉睡去。

小皇子琢磨著嬰兒的話，離開了這個古怪的小村落。

越往西走，死亡的影子就越近。糧食減產(chǎn)，餓殍滿地，饑民的皮膚變得透明，幾乎可以看到雪白的肋骨。他們的身體慢慢萎縮，直到蜷成一個巴掌大小的肉球。如果有人將那些肉球掰開，從中就會飛出一些饑餓的蝗蟲，聚在一處嗡嗡地飛走，將僅存的那些糧食啃食殆盡。小皇子于是知道死亡就是萎縮。

小皇子的金葉子都花光了，他還有軟甲，藥粉和香草，但這些東西都不能填飽肚子，他感到死亡的手已經(jīng)捏住了他的胃袋。

小皇子在一處寺廟里住下了。每天早上公雞第一次打鳴時，他就要起床，灑掃庭除，給雞群喂食，從鄉(xiāng)下人那里接收糧食，交給掌管炊事的頭陀。

“為什么在所有人都這樣饑餓的時候，寺廟里卻吃喝不愁呢？”小皇子問火工頭陀。

“人們越恐懼，向寺廟捐贈財物時就越積極?！被鸸ゎ^陀遞給小皇子一碗摻了谷糠的糙米飯。小皇子覺得谷殼似乎要將自己的喉管割開了。

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換來三碗這樣的米飯。日子醪糟一樣發(fā)酵了，在發(fā)酵中生出了蟲。距離小皇子離家已有五六年了，他幾乎已要淡忘了術(shù)士的面容，并停止在睡前施行那些古怪的法術(shù)。戰(zhàn)爭和饑饉都結(jié)束了，他覺得死亡已經(jīng)遠(yuǎn)去了。

小皇子又開始看到蛾子。它們在傍晚時像潮水一樣從窗欞上方撲進(jìn)來，在他的寢室里簌簌地灑下磷粉。它們在小皇子的身周盤踞，小皇子讓它們停歇在自己的衣服和皮膚上。有很多個黃昏，小皇子躺在床上，身上停滿蛾子，它們的翅膀開開合合，像無數(shù)個呼吸的鼻翼，讓靜止的小皇子顯得像一朵搖曳的黑色牡丹。

一只粉金翅膀的大蝴蝶停在他額頭上那個奇怪的胎記中央，小皇子伸出手來，撫摸著它毛茸茸的翅膀。

蛾子們試圖將小皇子引向某個方向，教唆他繼續(xù)奔逃，但小皇子突然感到自己很累了，想永遠(yuǎn)停駐在這方小小的山頭上。在流竄的那段時間里，他去了很多花柳繁華的地方，在秦淮河邊上聽歌姬在湖心清唱，在青城山上偷喝道士的茶，在封禪臺上打盹，在海邊撿拾貝殼，將擱淺的烏賊拋回水中，喝溪里的水，躲在灌木叢后捕食青蛙

他決定休息一段時間，不再走動了。

蛾子們無法將他帶走，于是悲憤地一只接一只地?fù)溥M(jìn)油燈里，嗤嗤有聲，化成一縷又一縷青煙。

小皇子在聽到笛聲的那天早晨離開了寺廟。

他已經(jīng)忘記嬰兒的告誡了。他不是為了躲避那笛聲而離開的，而是追隨那笛聲而去的。

吹笛人與小皇子年齡相仿，卻比他更有一種無憂無慮的氣質(zhì)。吹笛人的頭發(fā)披在肩上，并不梳束，用牛骨髓抹得閃閃發(fā)亮。他有一張喜樂的圓臉，一對杏核一樣靈動的眼睛。他戴著一對垂到下巴的金耳環(huán)，走路時環(huán)佩叮當(dāng)，吹奏時則成了天然的配樂。他對小皇子說，他正在尋找一個永生的人。

兩個少年結(jié)伴而行，決意找到那個永生者，讓他交出自己的秘方。吹笛人有一把骨笛，不吹奏時，便將它插在腰帶里。小皇子提出要試一試他的笛子，吹笛人大方地將骨笛從腰間抽出，遞給小皇子。小皇子用盡渾身的力氣，也只能發(fā)出夜風(fēng)吹過破罐子發(fā)出的那種可怖的呼呼聲。

他們兩個人在西方的一座大城里停留了一個月。吹笛人是小皇子結(jié)交的第一個朋友。他妙語連珠，一肚子從江湖上聽來的離奇故事，最愛在睡前就著一點如豆油燈講鬼和狐貍的故事。

有一天，吹笛人給小皇子講了一個藏書人的故事。從前，有一個藏書人，他會說六十多種語言，甚至可以跟貓鼬和黃鼠狼對話。吹笛人用他那神乎其技的口技來再現(xiàn)藏書人與花栗鼠對話的場景，令小皇子聽得入了神。藏書人住在深山里，周圍沒有一個鄰居，每到滿月時，他就給山上的野獸蟲蟻發(fā)請柬。那些請柬寫得十分美妙，統(tǒng)統(tǒng)用不同的語言寫就。給兔子的請柬是一根沾著春泥的脆生生的白蘿卜，給蟻群的請柬則是一塊滴著蜜的蜂巢（“當(dāng)然，蜜蜂們不知道這回事。”吹笛人補(bǔ)充道。），給狐貍的請柬則是一根雞骨（“這可不能讓雉雞們看到?！贝档讶擞植逶捔?。）他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主人了，因為他會說每一位客人的語言。

藏書人有一萬冊書，都寫在竹簡上，藏在檀木盒子里。這些書都是他寫的。

“等一等?！毙』首哟驍啻档讶??！澳阏f藏書人住在深山里？”

吹笛人點點頭。他點頭時，那對大金耳環(huán)叮當(dāng)作響。

“那么誰去看他的書呢？”

“沒有人呀?！贝档讶藢π』首游⑿Γ砹艘活w門牙，但那點空缺讓他的笑容顯得更爛漫。

“沒有人看，為什么還要寫呢？”

吹笛人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于是他從腰間抽出那根骨笛，吹了一支小夜曲。

小皇子問吹笛人：“我尋找永生的秘方，是為了將跟隨我多年的死亡陰影去除。你又是為了什么去尋求永生之法呢？”

吹笛人的臉紅了。他在市集里橫沖直撞，撞翻了裝滿桃子的小車。小皇子撿起幾顆桃子，放在自己的衣襟里，追趕在吹笛人身后。

“我從來沒有跟其他人說過這件事?！痹谂苓^五十三條街口后，吹笛人終于停下來了。小皇子遞給他一個桃子，吹笛人接過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咬得汁液迸濺。

“你要發(fā)誓不能告訴任何人?！?/p>

小皇子一邊吃著偷來的桃子，一邊認(rèn)真地發(fā)誓了。

“我尋找永生的秘方，是為了一個姑娘?！?/p>

“一個姑娘？”

吹笛人愛上了住在玉樓上的那個姑娘。自從對小皇子坦白后，每天晚上，吹笛人都拉著小皇子到城中最高的那棟玉樓下，站在一眾獻(xiàn)殷勤者中間，癡癡地望著樓頭上那個婀娜的背影。

小皇子對這種活動一點也不感興趣，每每呵欠連天。

小皇子問吹笛人，他喜歡那姑娘的哪一點。吹笛人卻說，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一次，吹笛人吹響了自己的骨笛。那是一首很凄婉的民歌，以戀愛雙方的殉情告終。小皇子大聲叫好，充滿希夷地抬起頭來，卻看到那個影子早已從閣樓上消失了。

吹笛人失戀了，只好再次跟小皇子郁郁寡歡地踏上旅途。在三日的雷雨后，他發(fā)起了高燒。小皇子悉心照料自己的朋友，他從集市上買來各種食材，又從港口的走私船上買來藏紅花和西域傳來的秘藥，以期能治好吹笛人的疫病。吹笛人吃得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形銷骨立了。立冬那天，外面下起了大雪。小皇子將毛毯在火盆旁烘過，熱騰騰地蒙在吹笛人身上。

吹笛人搖搖頭，他的眼眶已經(jīng)凹陷下去了，那對杏核一樣的棕色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他的金耳環(huán)將耳垂吊得沉墜，于是小皇子將它們?nèi)×讼聛?，好讓他好受些?/p>

“我死了之后，你要將我的身體交給玉樓上的那個女人?！贝档讶藴愒谛』首拥亩呎f道，他的吐吸已經(jīng)變涼了，這是死亡的前兆。

“你不會死的?！毙』首恿飨聹I來。他已經(jīng)知道朋友的死亡迫在眉睫，卻仍然違心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騙了你?！贝档讶碎]上眼睛?！捌鋵嵨也⒉粫档选Ｖ暗那佣际俏矣每诩汲鰜淼?。那把骨笛上連孔也沒有，怎么可能發(fā)出聲音呢？”

小皇子捧住他朋友的頭，答道：“沒有關(guān)系。你再給我講個故事吧?！?/p>

吹笛人用那對干枯的嘴唇吻了一下小皇子的手背，笑了一下，他的笑容也像哭泣，然后就垂下頭死去了。

吹笛人死去后，他的軀體變成了蓬松的牛油面包。小皇子對著這一大團(tuán)面包不知所措。他將面包掰開，看到那顆融化的心臟已經(jīng)萎縮成了干西紅柿一樣的一小塊紫紅的東西。他將那塊干癟的心臟用一根絲線穿過了，掛在脖子上，將面包用吹笛人的衣服裹好了，折返回那座西方的大城。

牛油面包散發(fā)著奶和酵母的香味，于是小皇子的身后跟了一排饑鼠。它們躡手躡腳，跳著鼠類的舞蹈，順著小皇子的褲腳跑上去，鉆進(jìn)藏面包的包裹里。老鼠們在包裹里狂歡，如果不是它們得意忘形，發(fā)出了吱吱的尖銳叫聲，小皇子也不會發(fā)現(xiàn)面包已經(jīng)被吃得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小皇子發(fā)狂一樣將鼠群驅(qū)走，他踩踏它們，一腳將一只肥胖的白老鼠踏死。老鼠的胡須上還沾著面包屑，它仰頭死掉了，發(fā)亮的小黑鼻頭里流出幾滴血。三只小耗子唧唧叫著湊上去，將頭伏在大胖老鼠毛茸茸的肚子上，仿佛在哭喪。

小皇子的胃中升起一股酸苦的愧疚，將他的嗓子灼燒得幾乎要冒出火來。

小皇子走到了那棟玉樓前，穿過了蟻群似的求歡者們。

他仍然背著那塊已經(jīng)成了空殼子的牛油面包，腰間插著那只沒有音孔的骨笛，脖頸上掛著朋友的心臟。他將骨笛抽出來，湊到嘴邊，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力一吹，追求者們都捂住了耳朵。

那是怎樣的聲音啊。笛聲穿過手指的縫隙，依舊源源不斷地像香油一樣灌進(jìn)人們的耳朵里。他們聽到北風(fēng)穿過陳骨的大喪之音和群鬼啾啾的哭泣，聽到蝗蟲拍打翅膀的饑餓的嗡鳴聲，聽到竹節(jié)在夜間生長的噼啪聲，聽到眼淚涌出眼眶的潮濕的水聲，聽到蠕蟲在雨后的淤泥里撥動土塊的聲響，聽到螟蛉的翅膀掠起水面的漣漪的聲音。最后，人們聽到烏鴉的鳴叫聲。他們紛紛抬起頭來，卻發(fā)現(xiàn)天空里空空蕩蕩。

玉樓上那個影子也俯下身來，聽著這些奇妙的和聲。當(dāng)小皇子終于耗盡了肺葉中的空氣后，那個女人對他說：“上來?！?/p>

人群里爆發(fā)出一陣驚嘆。小皇子卻堅定地?fù)u搖頭，他抬起頭來，對著那個影子說，“下來?！?/p>

玉樓的大門打開了，一個穿著曳地白裙的少女款款走了出來，用一把團(tuán)扇遮住了臉，只露出一對墨綠色的眼睛。

“當(dāng)你從樓上走下來后，我看你跟其他人也沒有什么不同。”小皇子將面包殼子從肩上取下來，遞給她?！拔业呐笥褠凵狭四?。他已經(jīng)死去了。這是他的身體。”

少女噗嗤一笑，將團(tuán)扇移開，她讓小皇子想起吹笛人故事里那些會變成人的狐貍。“我喜歡你額頭上的那朵花。”她對小皇子粗魯?shù)膽B(tài)度不以為意，將面包殼子接過來，放在鼻尖嗅了嗅。

小皇子應(yīng)邀在玉樓里住下了。

玉樓里的少女待他很好，他將吹笛人的那些故事將給她聽。

積雪融化，喜鵲啼叫了三聲后，玉樓少女將自己春桃一樣柔軟的嘴唇貼在小皇子的嘴唇上。

小皇子并不知道這是在做什么，只覺得舌尖黏黏的，有些發(fā)甜。

“你把我的心偷走啦?！庇駱巧倥路鸫贿^來氣似的，灌下了一大碗蜂蜜水。

小皇子懵懂地倚在欄桿邊，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于是疑心也許死亡再一次找上了他，要把他的心臟也攢成番茄大小的干巴巴的東西。

夏去秋來，玉樓少女忽而噤若寒蟬，像一片秋葉那樣整日瑟縮了。

小皇子問她怎么了，同時打了個寒顫，玉樓少女那雙憂郁的眼睛讓他想起吹笛人死前的情形。

“我快要死啦。”玉樓少女說，“我是夏蟲，看不到第二個冬天的。上個冬天遇見你時，你讓我從繭里走下來，忘了嗎？從那時算起，馬上就快一年啦?！?/p>

小皇子感到汗毛倒豎，歉疚從每個毛孔里變成冷汗流出來。

“我其實聽到你朋友的笛聲了，不過你吹得比他好聽?！庇駱巧倥冻隽艘稽c狡黠的笑容，她的眼睛像玉石一樣綠了。

她在長出第一條皺紋前從玉樓上跳下去了。小皇子試圖拉住她的衣袖，那衣袖卻在鹽水中泡過了，又脆又軟，一扯之下，便從中間裂開了。玉樓少女從樓頂跳下去后不知所蹤。小皇子張開手心，那里面卻并不是一截斷裂的衣袖，而是一塊透明的蟬蛻。

小皇子開始漫無目的地游歷了。他又遇到無數(shù)的人和事，卻再沒有一個像吹笛人和玉樓少女那樣親厚，只有死亡一直形影不離。

多年后的一天，他在穿過一個北方城邦時，遇上了一場公開處刑。他打聽了一番，卻得知將被處死的卻并不是犯人，而是一個能顯靈的神人。

家家戶戶穿上新衣，拖家?guī)Э诘赜咳胄虉?，歡呼雀躍。

小皇子混在人群里，端詳那個用鐵鏈綁在柱上的男子。那種無可奈何的神態(tài)穿透了他，召喚起一段古舊的回憶。

“是你！”小皇子驚叫道，他手腳并用地攀上處刑的木臺，站在那個人面前?！笆悄悖　?/p>

當(dāng)初那個未老先衰的嬰兒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未老先衰的中年人，額頭上生出三條橫紋。中年人對小皇子苦笑了一下。

“他們?yōu)槭裁匆幩滥?？?/p>

“我預(yù)言了一場大戰(zhàn)的到來?！敝心耆舜鸬?，“我預(yù)言了雙方的失敗，于是雙方都欲除我而后快。”

“那這些人呢？他們?yōu)槭裁催@么高興？”

“這些人覺得我的肉可以治病。他們在等我的血被放盡的那一刻，來取我的肉?！?/p>

中年人唉聲嘆氣道。

“我能為你做些什么嗎？”小皇子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中年人欲言又止，于是小皇子將耳朵湊上去。刑場上已經(jīng)翻覆著一股不耐煩的聲濤。

中年人在小皇子的耳邊囑托道：“請你取一截我的骨頭，埋在背陰的水邊?！?/p>

小皇子應(yīng)允了，想起多年前那個嬰兒的讖言?！澳氵€有什么關(guān)于我的預(yù)言嗎？”

中年人搖搖頭?！澳愕乃榔谝步?。一個死人對另一個死人沒有什么好說的?！?/p>

于是小皇子退開了。澎湃的人潮很快將中年人撕成碎片，每個人的嘴角都濺上了鮮血。小皇子撿了一截腿骨，用一塊帕子擦拭干凈，藏入袖中。

戰(zhàn)爭爆發(fā)的時候，小皇子又見到了術(shù)士。除了牙齒掉光之外，術(shù)士似乎一點也沒有變，仍然是那副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他被綁在一架戰(zhàn)車上。四周的兵將跑來跑去，準(zhǔn)備著第一次沖鋒。

“天師，他們?yōu)槭裁磳⒛憬壴谶@里？”小皇子試圖為他松開繩索。術(shù)士還未及回答，兩個士兵就跑上來，將小皇子的雙手反剪在背后，“這是一個奸細(xì)！”

小皇子被綁在另一輛戰(zhàn)車上，與術(shù)士比肩。

術(shù)士的胡子顫抖著，他掙扎著在繩索里向小皇子行禮?！暗钕?，你老了?！?/p>

“我沒有?！毙』首映靶πg(shù)士的昏聵?！拔颐髅鲃傠x家不久?！?/p>

他忽而有些驚慌了，四面張望，想要尋找一面鏡子，但四周空空蕩蕩，連一方水洼也沒有。小皇子就懷著這樣的驚慌被推上了戰(zhàn)場。

第一次沖鋒開始了，旌旗飄搖，鼓聲沖天。有人點了一把大火，血的顏色像決堤那樣席卷了整個山坡。

術(shù)士撲騰著手臂，像條失水的魚。他的衣服忽而變得寬松了，雪白蓬松的鵝毛混著貓毛，從袖口里瀑布一樣倒灌下來。當(dāng)眾人反應(yīng)過來時，紫衣的術(shù)士已經(jīng)長出鳥喙，手臂化成翅膀，隆起的小腹上覆滿羽毛。

那件紫色的宮袍落在地上，連帶著兩只小號的官靴。

術(shù)士變成了白鵝，他在火焰與嘶吼中向著高處飛去。小皇子在心里為他吶喊，飛高一點吧，再高一點。

對面的一個將軍搭箭上弓，將裹革的硬弓拉成滿月。那支箭穿過了肥大的白鵝的脖子，白鵝落在地上，一根鵝毛插在小皇子的鬢發(fā)里。

士兵們紛紛潰逃，反而沒有人留意孤零零被綁在戰(zhàn)車上的小皇子了。

對面的大軍乘勝追擊，大隊人馬如鼠群，從坡上俯沖下來。

背后的山頭吞吐出一團(tuán)火焰。這次卻不是人造的火焰了，而是真正的熔巖。乘勝追擊很快也變成了潰逃。

千萬的人和馬和車被天火瞬間吞沒了。

生平第一次，死亡或許是在這餐盛筵中吃昏了頭腦，漏算了小皇子。他從灰燼里爬起來，發(fā)現(xiàn)身邊落滿了燒焦的蛾子和鵝毛，而他的皮膚則一點沒被灼傷。

小皇子將中年人的腿骨埋在一處桃園背陰的溪水邊，每日澆水。他感到自己染病了，雙腿即令在好天氣里也會發(fā)出那種在他母親身上出現(xiàn)過的噼啪聲響，背部酸楚，就像醋液混入了脊髓，耳朵像塞了團(tuán)棉花，眼睛視物也不甚真切了。

立冬那天，他在澆水時遇到了過路的狐仙胡四。他們是故交了，是從前在禽舍偷雞時認(rèn)識的。

小皇子向胡四抱怨這些癥狀，胡四專注地聽著，是不是發(fā)出嗯嗯的附和聲。末了，胡四撓了撓毛茸茸的耳朵，對小皇子道：“你沒有病。你只是老了?！?/p>

胡四離開后，小皇子繼續(xù)為腿骨澆水。或許是眼睛昏花了,他分明看到那泥土松動了一下。

小皇子蹲下來，膝蓋發(fā)出咯吱咯吱的生銹鏈子的聲響。他用兩只手將那土一抔抔地挖開，腿骨已然不見了，黑色的泥土下掩埋著一只破了口的蛋。

小皇子將那只蛋從土中刨出來，捧在手心里。隔著蛋殼，他能感到某種熱力在殼里有節(jié)奏地律動著。

一只小烏鴉用還未骨化的軟喙啄開蛋殼，一面將蛋殼吞下去。它未生羽毛的粉色皮膚上仍覆蓋著透明的粘稠的蛋液。

小皇子耐心地等待著那個小東西破殼。但它將整副蛋殼吞吃下去后，仍然沒有睜開眼睛，而是在溫?zé)岬牡扒逯衅≈?，張開了一對指頭大小的肉翅。

小皇子一直等到太陽落山，不敢驚動這破繭的過程。

他終于試探地伸出食指，碰了碰小烏鴉的翅膀，卻發(fā)現(xiàn)它們早已冰冷了。

小皇子大哭起來。自從吹笛人和玉樓少女死去后，他就很少流眼淚了。

死亡就是在烏鴉死去的那一夜找上他的。

消失了的蛾子又出現(xiàn)了，跟從前一樣停泊在他的臉頰和身上，翅膀開合，落下磷粉，將他染成暗金色。

他先聽到了一陣笛聲，那是很熟悉的聲音，是他的朋友曾經(jīng)吹奏過的。吹笛的少年用那支骨笛扣著他的窗紙，兩只碩大的金耳環(huán)打在窗欞上，發(fā)出錚錚的響聲。

接著是一陣蟬鳴。冬日的蟬鳴總是讓他充滿回憶。

術(shù)士，中年人，肥大的白鼠，他們出現(xiàn)在他的窗外，開始竊竊私語。小皇子隔著半透明的窗紙看到他們的臉，眼中充滿淚水。

一只金色的大蛾子停在他額頭的胎記上，用毛茸茸的翅膀撫平他的皺紋和松弛的皮膚。

最后是一聲烏鴉的啼叫。

那只僵死的小烏鴉開始由外而內(nèi)地用它的軟喙啄食窗紙。窗紙很快就被它擊出了一個小小的孔洞。它聰明地用喙從這個破孔出發(fā)，將整張窗紙撕扯成碎片。

小皇子感到一陣企盼的抽搐。他的心跳加快了，和玉樓少女用桃瓣一樣的嘴唇親吻他時一樣緊張而甜蜜。

隨著窗紙的破裂，那些故人的臉變得清晰了。

他一開始覺得死亡是臃腫的，后來又覺得他是干癟的。最后他想那不過是一層窗紙。

他們對他呼哨，微笑，張開手臂。小皇子從床上坐起身來，朝窗戶走去，每走一步就年輕一點，蛾群跟在他身后，像一簇陰火。當(dāng)他終于站在窗前時，已經(jīng)是一個十歲的孩童了。

小烏鴉啼了一聲，拍打著沾滿黏液的翅膀，率先起飛了。吹笛人拉住小皇子的左手，玉樓少女拉住他的右手，他健碩的母親托住他的背脊。

他們追隨著烏鴉，一起向西面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