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屋外下著雨，雨打玻璃的聲音分外清脆。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在雜亂無章的夢里醒來，便再也睡不安穩(wěn)，索性披衣下床。

這是春天，三月春天的夜晚本應(yīng)該就是屬于雨的。那些流傳千年的詩句，我們可以隨口拈來：“好雨知時節(jié)，當春乃發(fā)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如果有平行的時空，我們應(yīng)該可以看到那個詩人杜甫，一身長衫佇立于江畔客棧，聽那些細細碎碎的雨聲。

這場雨過后，明天的郊外山坡上會不會染上一層薄薄的嫩綠，就像詩里寫的那樣——草色遙看近卻無。

閃電把夜幕撕成大塊的口子，露出那深邃黑暗的一角，黑暗的背后是不是深淵，這雨是不是那深淵里的水，溢向人間。

閃電也把露臺和客廳照亮。露臺上那些花花草草，也隨著風雨東搖西晃，它們應(yīng)該是喜迎這樣的風雨的，這本就是屬于它們的季節(jié)。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一些場景總能在某些特定的背景下反復(fù)播放。

這樣的雷雨，在四川那個小鎮(zhèn)上也會經(jīng)常出現(xiàn)，一旦有這樣的雨天，便有個身影戴著斗笠、披著蓑衣、挽著高高的褲腿，手里拿著一把大傘，有些急促地往學(xué)校趕，那是我的父親。他總是站在學(xué)校門口，無言地為我披上雨衣，緊握著大傘，然后一路無話地回家。

有那么一兩次，從外地回家，突然下起大雨，我站在火車站出站口，望著暮色漸近，望著那些匆匆趕路的背影，總是幻想著那個戴著斗笠的身影會出現(xiàn)。

這個夜里，父親在干嘛呢？

離了故鄉(xiāng)十多年，曾經(jīng)被自己厭惡的所有，如今都變成了每個可以思鄉(xiāng)的符號。

小時候，那是我們再也無法回去的歲月，小時候，我們總在盼望，什么時候才會長大，那個時候，我們總感覺到時間過得很慢。如今，年過三十，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日子只是‘嗖’地一聲，便不見了。似乎年齡越大，越懷念小時候的一切：所呆過的鄉(xiāng)村，吃過的味道，穿過的衣衫，一起玩過的小伙伴。時間越久，距離越遠，愈是懷念。

我心里明鏡似的，有些印記，那是印在心上的，抹不去，摳不掉，生命存在，它便存在著，它不依附于任何載體，或許它只是一種感覺。

那些黎明的露珠，那些鄉(xiāng)村的小路，那些黃昏的晚霞，那些所有不經(jīng)意間，清晰地在我的記憶里永遠被定格，我清楚地觸摸到那個叫做時間的東西的質(zhì)感，它是明亮的，散發(fā)著光芒，卻因為歲月更替而慢慢變淡。

不知不覺，我們將時間扔了，只留下那些稱之為鄉(xiāng)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