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像鐵生文字里常說起一處古園一樣，這些年我獨(dú)獨(dú)對距離家門口最近的那個園子，產(chǎn)生了莫名的興趣。很多時候，我不清楚喜歡它的什么來，那是一個破敗的地方，即便在這城里算是鄉(xiāng)下的西郊，我也分明不能把它與這座城市聯(lián)系起來。

古園離家不算遠(yuǎn)也不算近，如果用腳步丈量，是得走到腿稍微發(fā)酸為止。但對于我這樣從小吃苦長大的人來說，這點(diǎn)路自然算不了什么，僅僅是休息與不休息的問題而已。倘若非要問詢這之間的路程，我想大概是有兩公里許。

城里的路好像都顯得長一樣，如果拿正規(guī)操場的跑道來算，我總覺得一公里是很短很短的距離?？稍谶@城市里，我卻感覺遠(yuǎn)不如此，短短的路因著高低起伏、人流如織、紅綠交替便綿長了不少似的，尤其稍微的一等待，便又覺得長了一大截。

現(xiàn)在只要我回家，古園總是我心里的一個去處，有時去兩次，有時去三次，有時一有空閑就要去轉(zhuǎn)轉(zhuǎn)。好像回歸這個城市，它就是等待我的一個客人一樣，不去顯得生分，去了才算是完成了一個回家的儀式。

02

古園面積不算大，可于日新月異的城市來說，它卻也算不小的一塊寶地，畢竟它還處在算是城市近處的一個地方。我有時在想，即便這地方尚未開發(fā)，而不知多少開發(fā)商都已垂涎幾尺了，想著法子地說服著城市的管理者。幸好這不是個人的地方，要么遲早一天還不演變成商圈，充滿著金錢的氣息。

古園的破舊是有原因的，它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的殘缺，而我不覺得這導(dǎo)致它如今有點(diǎn)像這座城市的“非洲”，相反更多的時候，我還期待著這種小市民的生活節(jié)奏來。

古園有兩處門，一處在東邊，一處在南邊。從我了解來看，南門雖是向陽又算正門，可卻毫不熱鬧，大多數(shù)人都往來于這個不算偏僻的東門。

市井之地因著雜亂更顯得格外熱鬧，城市發(fā)展的進(jìn)程總想去除這些“落后”的印記，可于周遭的人們依舊懷念著欠發(fā)達(dá)的時日，而它的東門開外倒是記錄著一些東西。

東門外朝南是個好多年的菜市場，讓這地方嘈雜又熱鬧。我只是歡喜著這種感覺，好像那些年父親就是那里賣菜大伯中的一位，倒讓我對每個賣東西的商販覺得親切來了。盡管也常遠(yuǎn)遠(yuǎn)地看這百米長的菜市，但進(jìn)去的并不算多，我好像懼怕什么東西，怕真正深入其中觸到令人不悅的“市場”來。

03

古園從來都是老人和小孩歡喜的地方，老人釣魚逗鳥，小孩玩鬧打趣，像我這樣年歲的人少的可憐。即便有些年齡相仿的，大多也都是手里拉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可我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個另類，心安理得地轉(zhuǎn)悠在其間，追尋著它的故事。

進(jìn)了東門右側(cè)一處樹林下，算是老者養(yǎng)鳥的地方。我對養(yǎng)鳥這事算是不懂，只是歡喜它們的樣子和叫聲，至于其間的歡樂從未觸到過。我心想著，這鳥兒若是我們自己，被關(guān)在一處籠子里面，想必絕不是歡欣愉悅的，肯定終日掙扎著要找尋天空。

誰讓它們是這個世界的弱者，即便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宇，可于我們這些人來說，充其量只算是一個閑來打趣的存在而已。這樣一想，鳥兒實在可憐，可憐地被囚禁在籠子小的世界里，可憐地猜測著主人的心情。

不過，大多數(shù)老者是心地善良的，對鳥兒有著特殊的感情。一次我抱著孩子往前湊，沒等看到它們歡快的樣子，便被四五個老者叫住了，我分明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說了半天后才知道，原來這小小的生靈懼怕著孩子，而他們就是怕孩子嚇著了他們的鳥兒。

04

古園樹木林立，但絕不規(guī)整，這種不講究的風(fēng)格，讓包含我在內(nèi)的經(jīng)常來往的人很是歡喜。我常常走到一處樹木前駐足凝望，好像這里寫滿了曾經(jīng)的滄桑?？刹?，絕對是有與滄桑相關(guān)的故事，不然為何這樹木長的如此蒼虬有力來？

歡喜這古園，還有個原因，靠近北邊的這方寸之地，全是泥土的天然。于我這樣農(nóng)村長大的人來說，泥土哪天竟成了心里最柔軟的掛牽了。我的記憶里，城市該全是水泥鋪成的，即便是雨天也不用淌水踩泥，而這一處草木雜亂的生長，時不時觸動著我。

于這園子里，我時?？吹揭恍D人帶著鏟子挖著青菜，有的還取回一些泥土來。若是春日里，靠著東側(cè)的那三兩處定會冒出桃花杏花來，惹得來往的人停步，我曾經(jīng)多次見到一些攝影者留步欣賞，原來這世間真有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

相比之下，我雖歡喜花蕾，但更向往著春花殆盡后的青色，它色澤的變化才更預(yù)示著季節(jié)的生長。不光是動物，不光是人類，這世界一切的生長都是生命的靈動，尤其草木最為真切。

即便古園有些慘淡，但三兩枝春色襲來后，也會一天一個樣地茂盛生長，欣欣然著生命的底色。大約一周不到十天的時間，古園中的草木就枝枝葉葉地盈滿了，湖面倒映著的是柳色青青，倒映著的是燕子歸來，倒映著的是春風(fēng)拂面。

05

無疑，水讓古園有了靈性，因為它寄予著生命力，孕育和生養(yǎng)著草木、牲畜和人們。不管這世界的什么地方，好像都圍著水在轉(zhuǎn)，而在我看來那一灣池水，理所當(dāng)然地成了這個古園的中心。

有時，我歡心著池水的青色，因為這種樣子好像生命才更有活力一樣。它青的輕柔，卻絕不造作，不論殘枝敗葉飄在上面，都能包容著、隱忍著，讓生命在其中不停地生長，甚至開化開來。

池水西南角是一處開闊的地方，倒是引得老者帶著孫子常去打水漂，這于孩童是自然有趣的，于老者也不失快樂。因為我們毫無例外最早生長在水中，這一生一世許都得與它結(jié)緣。

一塊石頭掠過，好像就一下有了池水的靈動一樣，一層層的水暈泛起，一點(diǎn)點(diǎn)的波光粼粼，歡笑不停地綻放在臉上來。大人樂了，小孩樂了，與水有關(guān)的打趣，就這么容易滿足，總是情不自禁漾滿整個春天。

石頭掠過的時候，魚兒總是悄悄的，不見了蹤影。我以為它們絕不是躲著藏著，而是找尋一處地方，等著追尋這水波的漣漪。它們有時在蓮的間隙中，有時在池的中央處，有時也會探著頭看著岸邊的爺孫倆。

06

自古山水不分離，比鄰這一處池水的南側(cè)，便是一處突兀的假山。說它突兀一點(diǎn)都不冤枉，不論是從南從北，還是從東從西，任何一個地方看它都覺得不自然來。不過自然不自然倒也無妨，不知它到底經(jīng)歷了多少年的風(fēng)雨洗刷，它也算有了一絲山的模樣。

假山假在它的不高上，按我理解頂多算作一個土包，但就是這并不為奇的地方，卻成了多少小孩的樂園。我總覺得小孩生性喜歡高處，許是高處不勝寒，站在高處時那種一覽無余的感覺可能不錯。

每次臨近池水時，兒子 便會說：“我有個好主意。”

我好奇地問:“什么主意??？”

兒子一本正經(jīng)地說:“爸爸，咱們比著爬山吧?！?/p>

我毫不猶豫地說：“好啊?！?/p>

“爸爸，你別著急，我說一、二、三，開始。咱們再跑?！?/p>

我心里想著原來什么比賽都是有規(guī)矩的，認(rèn)真聽著他的口令，這件事的好玩之處在于孩子總以為他能贏我，每次跑的很是用力。倘若我歇息的時候，他便會馬不停蹄地、悄然無聲地跑上去，然后站在假山最顯眼的地方喊著：“爸爸，我贏了。爸爸，我贏了?！蔽覠o法體會孩子的歡愉，這許是成長中最為快樂的樣子，皆因這高低起伏的地方。

穿梭在假山之間，我的眼里盡是最樸素的雕飾，看來這園林的養(yǎng)護(hù)者算是用了心，即便是假的東西，也要弄的“天然”一些。小小的地方，倒是有著不同的意蘊(yùn)，山頂卻不乏攀巖的勝地，引得大人小孩不住地想去征服。

07

城市發(fā)展的進(jìn)程一直不停歇，而這塊地方卻像是被孤立起來。有人說，走過城里大多數(shù)園子，這塊許是最能見證時間的地方，倒是希望能隨著城市的變遷而變化，而我獨(dú)獨(dú)不這么想。

看這個地方分外的親切，有時卻是因為它的破敗，就像頭次看電視劇《鋼鐵是怎樣練成的》一樣，一下就被那種舊時代氣息下的庭院、小路、河橋所吸引，這塊城里獨(dú)有的地方不就撫慰著我們的心靈么？

城內(nèi)的園子不算多，但這些年我卻是走了個遍，于年輕人覺得這些好像什么都不是，遠(yuǎn)不及那些動人的景點(diǎn)，所以這些年旅游業(yè)發(fā)展的異常迅猛。我常想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東西，一個是迷醉眼睛的，一個是沉靜心神的，絕不在一個層次上。

即便是在這破舊的地方，也有著它不同的綺麗、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人群來，這種不同就構(gòu)成了一種特有的情感。為什么總是有人漫步于中，我想這應(yīng)該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容易得到常讓人不懂珍惜，來園子的大多是老人和稍遠(yuǎn)處的人，不知哪年哪月他們的情念就被勾在了其中，其中有的一來或許就是一生，他們大多數(shù)是想著保持園子現(xiàn)有的樣子，因為只有如此才能代表它，它的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

08

古園算是這喧囂的城市比較安靜的地方，尤其是早晚的時候。臨近的住戶自不用說，就是買個早點(diǎn)、買個菜都要順帶到里面轉(zhuǎn)轉(zhuǎn)，日子久了便固化成了生活的儀式一樣。多少次，我見著手提東西的人圍著假山、圍著池水轉(zhuǎn)著圈，絲毫沒有半點(diǎn)正經(jīng)事來。

要說來這地方的人，大多都是閑人，像我這樣的算是極少數(shù)。我歡喜它還有一個原因，隔三差五總能遇見一些老者三三兩兩談?wù)f日子，樸素的道理被說的那么中聽。于是，我時不時找尋著他們閑適的身影，或是散著步子，或是端著茶具，絕對是一種經(jīng)歷世事看空一切的樣子。

某日晌午，我就臨池水南側(cè)，孩子盯著那頭噴水的大象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一個老者言說著過年的事，他朝著身邊不動聲色的同伴，自問自答地說：“過年是啥？我看過年就是走動，小的給老的拜年，老的給小的送燈。這些都是傳下來的儀式，其實都是走動的一個借口?！痹瓉磉^年是這么回事啊，我恍然大悟一般，想必這老者見證過這古園的變遷，不然為何這里成了他談?wù)f人生的地方了？

當(dāng)然，我見過的來古園的人，說話都比較平靜，大吵大鬧的寥寥無幾，好像都在遵從著它本有的那種古樸來。時光一一印刻在這山水上，印刻在這草木上，山水草木自來便安靜，也使得其間的人兒不能違逆。

我總是喜歡安安靜靜地行走著，什么都不用去想，感受著草木的生長，感受著來去的人影，連同平常無奇的日子一同寫進(jìn)了古園的變遷與滄桑。

這些年，我一次次輕輕地來，又一次次輕輕地去，而這個古園總是安安靜靜呆在那里，始終不離不棄，時間漸漸久了，它竟成了我心靈逃亡后棲居城市的安心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