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屏幕上，光標(biāo)一現(xiàn)一隱，像走表的計時器。林曉楓看著它，又好像沒看——她保持這個姿態(tài)約莫半小時，入定了似的。陽光斜射進來，把窗外楊樹的影子，連同她的，一并搖搖晃晃映到墻上。她把視線移上去，想起趙雅玲多年前的一句玩笑話。彼時的情形，一概忘了，但這句話潛在心底，時不時冒出來刺她一下。
大學(xué)畢業(yè)后，趙雅玲去了美國西海岸。說是繼續(xù)深造，其實在當(dāng)時那種情況下，不走也得走。她也確實拿到了學(xué)位，碩士的，博士的，博士后的。照片都相似——西海岸明媚的藍天下，雅玲笑著把學(xué)位帽拋向半空。學(xué)位證書貼在朋友圈圖二，曉楓點開，在一屏鎏金的花體英文里，逐字逐句尋找漢語拼音寫就的名字。他們會怎么稱呼她呢，“ya”，“l(fā)ing”，還是“zhao”？
廚房里傳來咖啡機的轟鳴，它停一下，又響起，再停一下，等響聲變得尖銳，就會聽到咕嚕咕嚕的水聲。曉楓推開椅子，走過去，捧起做好的黑咖啡，倚在操作臺上，一口一口抿。電視里正播報一條新聞，仿佛是哪里發(fā)生了海嘯。穿雨衣的女記者，一手打著傘——被風(fēng)吹得幾乎散了架，一手舉著話筒，在晃動得厲害的鏡頭里，嘶吼傷亡人數(shù)。她的身后海浪咆哮，穿著制服的軍警維持著秩序。曉楓舉起遙控器，換了臺。她曾經(jīng)在一篇報道讀過，因為疾病、天災(zāi)、人禍等原因，全世界每天死去的人，不計其數(shù)。她在“人禍”二字上停留片刻，一口喝完冷掉的咖啡。
雅玲的朋友圈不久前更新過。是她五歲兒子的生日照片。曉楓一張一張翻看，翻到那孩子的獨照停住了。他非?？蓯郏瑘A眼睛，圓臉蛋，黃頭發(fā)卷卷的。曉楓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大到屏幕上只有灰藍色眼珠。那里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曉楓把手機湊近，依舊無法確定是不是趙雅玲。
這些年，雅玲沒回過國，但陸陸續(xù)續(xù)給曉楓的公司投過不少錢，準確地說，公司是鄭偉的，曉楓不過掛個名。曉楓大學(xué)時學(xué)的制藥專業(yè)，畢業(yè)后進了省藥監(jiān)局。鄭偉和她分到同一科室，都是初來乍到，都是年輕人，能聊上幾句。曉楓當(dāng)時的處境，有個人說說話，實在算個安慰。但又忐忑，怕鄭偉看出什么。交往一段時間，并未發(fā)覺異樣，便不咸不淡交往下去，順理成章結(jié)了婚。結(jié)婚第二年，鄭偉說想辭職創(chuàng)業(yè)。曉楓以為他不過嘴里沒味，發(fā)發(fā)牢騷，便問，錢從哪里來？鄭偉說，你的好朋友，趙雅玲，那里。
想到這里，曉楓冷冷一笑。鄭偉的公司越做越大，市值早過千萬。他有沒有還錢給趙雅玲？曉楓沒問，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一概不問。她慶幸著沒有動過要小孩的念頭。那小小孩長在世上，受苦受難，都是替她還債。曉楓不由想起照片里那個灰藍眼珠的混血小孩——麥克，還是胡克？意外地感到一絲心疼。
以為再不用見面的趙雅玲，打電話告訴她近期回國一趟。曉楓詫異，想問發(fā)生什么事了嗎？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掛斷電話前，雅玲忽然問她有沒有時間，一同去西北走一走。曉楓猶疑著，嘴里嗯嗯啊啊，雅玲就當(dāng)她答應(yīng)了。
曉楓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網(wǎng)上查詢西北的氣候和景點。手指不由自主顫抖起來，她把它們壓在大腿兩側(cè)。這是她對付緊張的方法。很多年前，被兩位警察盤問時，她就這么干過，效果很好。
出發(fā)那天，曉楓趕到候機廳，廣播正循環(huán)播報她的名字，離關(guān)閉艙門只剩幾分鐘。登機口站著一個女人，像雅玲又不確定。曉楓默算她們多少年沒見，一路小跑。她解釋著，中途發(fā)現(xiàn)忘帶身份證，只好折返......順勢打量，雅玲比照片里消瘦，神色中的落寞轉(zhuǎn)瞬即逝。但她立刻堆上笑，給曉楓一個大大的西式擁抱。曉楓不習(xí)慣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輕輕掙脫?？战愦叽俚菣C，她們快走著鉆進機艙。
坐定后，曉楓才知雅玲早已定好行程。她看完路線，嘀咕一句，好像不近。
“我租了車，就在機場旁邊?！?/p>
曉楓想說的并非這個。不過她沒糾纏，嘴角扯一扯，算是回應(yīng)，然后在飛機的轟鳴聲中朦朦朧朧地睡去。
被一陣顛簸驚醒，曉楓揭開眼罩，發(fā)現(xiàn)飛機正在下降。窗外是西北獨有的、那種褪了色似的灰黃天空。飛機在跑道上滑行了許久，她忽然有一種奇異的錯覺，以為它在原地兜圈子。她偷眼打量雅玲，后者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叵脒@幾天兩人聊天的細節(jié)：訂機票、買裝備、防曬霜、化妝品、登山鞋、酒店民宿——密集而熱烈，卻有意無意避開了關(guān)鍵的因由。
租車點果然在機場附近。曉楓順著雅玲的手指看去，“路虎租車”四個黃色大字，非常扎眼。她聳聳肩，調(diào)整背包的肩帶，好奇她租了輛什么車。
店主是個白胖的中年男人，操著一口含糊口音。聽完描述，放下吃到一半的面條，展開手掌抹凈嘴角，領(lǐng)著她們走到一輛黑色吉普前。曉楓當(dāng)即失神，她以為不過是大眾、豐田之類的普通轎車，不由脫口而出，“有必要嗎？”話剛出口，她就懊惱了。雅玲原本與店主聊天，聽到這話，脧她一眼。她并不詢問曉楓意見，直接交了押金，轉(zhuǎn)臉過來時，竟面露些許得意。曉楓把話通通咽回肚里。車窗外的天，藍得毫無章法，目及之處，散落著許多奇形怪狀的、暗黃色的小土堆，仿佛一盤被人遺忘的棋局。她盯著那些風(fēng)里起伏的土堆，忽然想到，這是古老的戰(zhàn)場。一句不知在哪本書里讀過的話，微微閃爍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道路筆直、平順，并沒有想象中的坑洼和揚沙。曉楓笑說，她也能開。雅玲并沒有出讓方向盤的意愿，只是叫曉楓打開她的手機藍牙，連接車載系統(tǒng)，“放點歌吧?！睍詶鹘舆^手機，屏幕上正播放新聞，她手指一劃，切到音樂播放界面。
越野車劇烈地晃動一下。
曉楓忙抓住車門把手，問怎么了，一邊撿起掉落在腳邊的手機。
“有坑?！毖帕犸w快瞥一眼，抱歉地笑笑。
音箱里流淌出熟悉的旋律，是泰勒?斯威夫特的一首老歌。曉楓跟著哼，唱到高潮處，雅玲也加入進來。兩人輕輕搖擺，淡金色陽光在車外一閃一爍，像一只不甘寂寞的手，輕快地敲打節(jié)拍。
她們曾經(jīng)瘋狂地迷戀泰勒?斯威夫特。唱她的歌，模仿她的穿搭、指甲顏色、妝容，學(xué)她的舞步。雅玲甚至染了同樣的金發(fā)。她們總在宿舍放歌，音量開到最大，整層樓怨聲載道。有一次，住在隔壁的祝樺和曉楓吵起來，罵她是趙雅玲的跟班。曉楓反笑問，“跟班怎么了？你想當(dāng)還當(dāng)不上呢?！彼聪萝嚧埃L(fēng)從越來越寬的縫隙灌進來。她把下頜抵在邊緣，整張臉暴露出去。干燥、細小的沙礫，打磨著皮膚，皴裂般的刺痛。她厭煩這首歌，也厭煩曾經(jīng)的自己。對她這樣的孩子，那樣的歲月，像一種背叛。
她抬起車窗，靠回座位，順勢看一眼雅玲。她真是瘦了，臉頰刀刻似的，臉色也不好。這時，雅玲轉(zhuǎn)過頭，正對上她的目光，曉楓不及收回，只好迎上。也許是陽光的緣故，雅玲的眼神顯得格外銳利，曉楓緩緩移開眼睛，掩飾著撥弄汽車的控制面板，問，“要不要換首歌？”雅玲似有若無“嗯”了一聲。一輛白色面包車悄無聲息地從旁邊超過去，她按喇叭，急打方向盤，才避開了去，嘴里嗆嗆地罵“傻逼”。她總愛罵人，卻從未罵過她。這種青眼相待，從何而來，曉楓從不敢問。其實她想問，你到底給了鄭偉多少錢？她同樣不敢，她怕雅玲的回答是她想象的答案。
雅玲忽然聊起鄭偉。曉楓下意識想說他們早已分居，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轉(zhuǎn)而故作玩笑地說，你們賺了大錢。雅玲若有所思地望一望她，欲言又止。
到達酒店，已是傍晚。
廳堂燈光柔和，空氣里飄著淡淡的人工合成香氛。辦理入住時，曉楓注意到墻上掛著一幅畫，細看并不是畫，是放大后的照片。一叢遠山，著了火似的，金光獵獵地燃燒，把山后的藍天都燒綠了。前臺的女孩見她看得出神，笑著解釋，那是他們民族的圣山。鋪開地圖，給她們搜尋圣山的位置。曉楓發(fā)現(xiàn)自己眼睛跟著，思緒卻停留在那奇異的綠，仿若被太陽曬久后，閉上眼睛看到的全是灼燒后的殘影。
雅玲問她想不想去圣山轉(zhuǎn)轉(zhuǎn)？曉楓點頭，心想得查一查這座山的傳說。走進電梯，卻全然忘了。電梯里已有一對母子，女人個頭不高，黑瘦、眼神暗淡；孩子九、十歲模樣，高大得幾乎與她齊肩。他不知鬧什么，一會兒撞她，一會兒踢。女人低聲哄著，“好了，好了。”說完，虛弱地笑笑。
晚餐時，那母子又出現(xiàn)了。母親問，“能拼個桌嗎？”曉楓下意識想拒絕，但看到女人眼里閃露倦意，又把話咽回去。雅玲沒說什么，拉開了身旁的椅子。
那孩子一坐下便從母親手上搶過手機，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小蛋仔。過一會兒，他咕嚕咕嚕抬起圓眼睛，看一會兒雅玲，又看一會兒曉楓，問，“你們是誰？”
女人也順勢問，“是姐妹吧？”
曉楓和雅玲擺手，說是同學(xué)。
女人一臉不信，撇撇嘴看向兒子。那孩子沒搭理，又專注地開始玩蛋仔游戲。女人訕訕地，抿了一口茶。
雅玲招手喚服務(wù)員，許久不見回應(yīng)，便拿起菜單往吧臺走去。曉楓見她與人反復(fù)溝通確認，好像是什么緊要的事情。那不確定的感覺又回來了。身旁的女人害怕冷場似的，絮絮叨叨，曉楓只得應(yīng)付著。女人聽說她們曾在南京讀大學(xué)，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江蘇人?！碧咸喜唤^講起自己，如何離家，如何做買賣，如何搬遷，直到孩子上學(xué)，才安定下來。言語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愁苦，曉楓慢慢動了容。女人靠近一些，壓低聲音，“你知道南京一所大學(xué)，出過事——”
突如其來一陣騷動，有人碰倒了椅子，碗碟叮咣作響，緊接著一聲驚叫。曉楓順勢看過去，一條被片得只剩骨架的魚，在地上翻動扭擺。人們紛紛圍上去，有的掩嘴，有的舉起手機，有的興奮得直跳。那畸零的怪物，掙扎得越來越無力，已然瀕死。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廚師模樣的人，拎著鐵鍋，面無表情走過來，咣當(dāng)一聲，倒扣下去，利落鏟起，倒進垃圾桶里去。曉楓才發(fā)現(xiàn)自己流淚了。
半夜，她被屋外的聲音驚醒。
一個高亢另一個低沉，持續(xù)地對峙著。也許是晚間那個健壯的孩子，只是也許，無法確定，卻在疲倦和恍惚中更迫切地希望是——胖腫的臉，合不攏的嘴，像豬。她為這個比擬內(nèi)疚。但她忍不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抵消慢慢浮上心頭的不安。
她和她怎么會像？雅玲是那種讓人一見難忘的女孩，而她，呵，不過是個模糊的背景。討生活的慣常技巧罷了，不必當(dāng)真。她回憶著，女人說話時，雅玲在干什么。她有沒有聽到？如果聽到，她會怎么想？
房間很熱。
入住時，穿藏服的前臺女孩提醒過：酒店統(tǒng)一供暖，十點過后，溫度會適宜。她說的不對，曉楓一腳蹬開被子。她記得她還說，柜子里備有風(fēng)扇?？煞槊恳粋€柜門，也沒找到哪怕與“風(fēng)”沾邊的東西。
也許可以開窗。
曉楓趿上拖鞋，抹黑走到窗前。厚重的窗簾堆積在地上，險些將她絆倒。她摸索這窗簾的接縫，怎么也找不到。忽然，一扯，布料嘩啦散開。窗外的夜一下子灌進來，比想象中更稠密，更濃，更讓人喘不過氣。她聽到細微的摩擦聲，轉(zhuǎn)頭看去，玻璃上映出一張蒼白的臉。她猛地一跳，抓起窗簾，裹住臉，倒回床邊。她保持著跪倒的姿勢，聽著“怦怦”的心跳聲，斷斷續(xù)續(xù)昏睡過去。
夢里又見到祝樺。
可能因為黑夜，她的眼珠顯得尤其黑。曉楓說自己不是“跟班”，自己跟雅玲并不像。她一直說一直說，祝樺不信似的搖撼著，眼神更加犀利，她一直搖，整顆頭顱慢慢扭轉(zhuǎn)，用后腦勺正對她。
曉楓再次驚醒，這一回，低沉的聲音消失了，高亢的愈加高亢。摸出手機，借著微光，看見上面顯示“3:53”。窗簾緊閉著，仿佛從未被打開。
天亮后，她決定出去走走。因為冷，抖抖索索，走得很慢。不足百米的小街，用了二十分鐘。拐彎處，卻被一座山麓堵住去路。
細看也不是山，像山堆，又比山堆龐大，灰撲撲、疙疙瘩瘩，衰敗的模樣。曉楓突感羞澀，仿佛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她低下頭，好像似曾相識。
是了，前一天在車上，見到的那盤殘棋，就是這樣。只不過，眼前的更紅，也更大。遠看以為的黑點，其實是風(fēng)蝕后的空洞，密密麻麻蔓延著，蠕動起來，像一群攻城略地的黑色甲蟲。曉楓頭皮發(fā)麻，卻沒有移開視線，反把眼眶睜得老大。奇怪的是，洞里長出叢叢矮草，因為秋天的緣故，大多枯黃、倒伏。一陣風(fēng)過，它們顫顫立起，勉力堅持。曉楓忽覺從內(nèi)到外的冷，想起還未吃早餐，轉(zhuǎn)身離開。一面走，一面拉緊外套，昨晚似乎打算查些資料，此刻卻怎么也想不起。
一輛車呼嘯而過，她頓在原地，正欲罵不守規(guī)矩的司機，看清是救護車，只好作罷。
她第一次見到救護車，是在大學(xué)宿舍樓下。那一次，祝樺沒能搶救回來。有人說她吃壞東西，也有人說，幾天前，她和雅玲在洗漱間吵架，零星飄出“選題”、“剽竊”等字眼。謠言迅速蔓延，矛頭直指雅玲。曉楓不是沒懷疑。她偷偷問過，雅玲淡淡地說，“為一些雞毛蒜皮，不值得?！笔恰安恢档谩弊?，還是“不值得”吵？曉楓沒有追問。警察在樓里連續(xù)搜查數(shù)天，一無所獲。她見過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走廊盡頭，一動不動地抽煙。警官在他面前恭敬地記錄著什么。風(fēng)猛烈了些，她打個寒戰(zhàn)，快步走進酒店。
早餐廳在酒店二樓，進去時，雅玲正專心敲碎一顆雞蛋。曉楓盛好食物回到桌邊，雅玲的盤子里已有好幾顆剝好殼的白雞蛋，她推了幾只給她。曉楓忽然想起雅玲大學(xué)時也是這樣，總要剝完遞給她。惡心感突然襲來，她咽下一大口水，看了看四周。
“怎么不吃？”雅玲問。
曉楓又抿一口，“那對母子呢？”
雅玲搖頭說，沒見到。
曉楓告訴她那女人老家江蘇，以前在南京住過一陣。她希望雅玲會接過話題，但她刷著手機，嗯啊應(yīng)付。語調(diào)中有一種陌生的遲滯。曉楓又喝下一口水。雅玲說要買些東西，做上山準備。曉楓點頭，她終于想起，昨晚原本想要查的是什么。不僅想起這一點，也想起那則被劃掉的新聞。畫面里有救護車，還有幾位醫(yī)護人員。當(dāng)時雅玲臉色，跟現(xiàn)在同樣微妙。
她見到那輛黑色吉普緩緩駛近酒店大門。雅玲從車里下來，繞到后備箱，弓著身子鉆進去，取出什么。待認出那是一件登山服，曉楓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氣。雅玲抬起頭，正對上她的視線，猶豫片刻，招了招手。曉楓臉上發(fā)懵，仿佛偷摸著被人撞見，只得揮手回應(yīng)。
警察問訊的前幾天，她坐立不安，很想找雅玲談?wù)?，哪兒都沒找見。有人說她回了家，有人說被隔離起來。她試著撥雅玲家的電話，雅玲說過，家里有警衛(wèi)值崗，不會漏掉電話?？赦徛曧懥嗽S久，也無人接聽。如果吵架就被懷疑，她也跟祝樺吵過。她對她不幸中毒感到抱歉。但在警察面前，她說了她看到的。
那之后，她再也無法與人共食。別人碰過的食物，她無法遏制地感到惡心、恐懼。這些事，她從未跟雅玲提起過。此刻，一樁一樁浮上心頭，惶惶地拼在一起，關(guān)鍵的一塊最終還是遺漏了。
得到消息時，曉楓正在做畢業(yè)答辯。整個會場驟然凝重，所有的目光都凌厲地射過來。那天晚上，她送去一朵藍色雛菊。她在心里對祝樺說，她沒有撒謊。
門外，黑色吉普緩緩倒退，雅玲坐在駕駛位上，側(cè)著頭，專注地打電話。雅玲出發(fā)去美國前，曉楓見到了雅玲的父親，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就是當(dāng)日站在走廊盡頭抽煙的男人。他比那時更高大，更和藹，舉手投足透露出讓人生畏的莊嚴。當(dāng)溫?zé)岬氖稚煜蛩龝r，她幾乎眩暈。原來，這就是與生俱來的從容。原來，這世上真有讓人感到無比確鑿的東西。
雅玲回到餐廳，臉上帶著久違的親切。“等久了吧？”她抹了抹泛白的嘴唇，沒等曉楓回答便接著說，“剛有個電話，一點小事?！?/p>
她們一前一后上了車，系安全帶時，導(dǎo)航里溫和的男聲說了一句俏皮話，兩人相視一笑。她以為去警局問訊，會坐警車。那時候，她還從未坐過小轎車，有些害羞的期待?？伤麄冎皇菐M了一間空教室，問了一些問題：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她把雙手死死壓在大腿兩側(cè)，才能止住可笑的顫抖。一束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變成立體光柱，滾動著塵埃。
年長那位警官例行完公事，打個哈欠，問，“某月某日，下午三點到四點，你有沒有看到什么，聽到什么？”年輕的另一位，此前一直埋頭記錄，聽到這話，抬起頭來，雙眼在微塵間閃動一下。
曉楓記得，那天三點到四點，正是導(dǎo)師約談的時段。雅玲忽然說肚子疼，說要去趟醫(yī)院，讓她幫忙請假。奇怪的是，曉楓在回宿舍的路上，卻看見雅玲從圖書館門前一閃而過。她便說在圖書館看見了趙雅玲。警官聽完，立刻朝年輕警察點頭，示意記下來。接著，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們，“噠噠噠”撥打電話。曉楓怔怔地看著這一連串動作，原本要說的話，一下子哽在嗓子里。這時，年輕警察朝她揮手，她才意識到問訊已經(jīng)結(jié)束。曉楓走出教室，在門口墻壁站住。盤算著，要不要再進去？如果那警官打完電話，她就回去，把雅玲請假、圖書館近路的事全都講明白。曉楓等一會兒，又等一會兒。那大嗓門一直“吧吧吧”說個沒完。干脆走吧，也許沒什么必要。去圖書館查一趟，他們自然能找到那條近路。就算她沒說，也不會漏掉什么。這是她當(dāng)時的想法。
到了景區(qū)大門，車不讓進。雅玲說，徒步吧，走到哪里算哪里。剛下車，就飄起雨。起初很輕，像霧，很快密了。路眼見著泥濘起來?！吧嚼锏挠甓际羌磁d的，”雅玲笑著說，“三兩分鐘就停。”可它毫無減弱的趨勢，打在頭頂?shù)乃芍ι?，清脆得像雪粒。過了密林，忽然晴了。藍天無邊無際地籠罩下來，山一叢又一叢，傾斜又起伏著，像靜止的波浪。幾只綿羊安靜地吃草，主人在一旁招攬游客。雅玲過去，笑盈盈回來，牽著一只羊。
曉楓蹲下來，給羊喂草。那羊偏過頭，只吃自己中意的。她惴惴等了幾日，沒聽到任何跟“圖書館”相關(guān)的消息，警察也沒再找她問話。他們陸陸續(xù)續(xù)撤離，案子就這樣了結(jié)了。雅玲和曉楓順利畢了業(yè)。幾年后，曉楓回母校辦事，路過原來的宿舍樓，它完全變了樣子，嶄新得以為走錯地方。
她們往深處走去。雅玲捏著一棵草，是剛才喂羊剩下的。她一會兒從頭捋，一會兒又纏繞。草都碎了，她卻重復(fù)地做著?！皶詶?，”她忽然開口，“我看過一個說法，大腦把不想記得的事清理干凈，一般需要五年。”
曉楓默算著——每年冬天，她都會算一算祝樺去世的年頭。到今年，不多不少，正好十年。五年？是不是應(yīng)該遺忘兩回了？她沒說話，出神地望著群山的峰頭，一個、兩個、三個......數(shù)也數(shù)不清。它與家鄉(xiāng)的山太不相同了，家鄉(xiāng)的山又小又美，密密叢叢望不到天；它卻袒露著，寂寥著，溫順得像一只狗。
雅玲還在說著，曉楓越來越震驚。像經(jīng)歷一場肉搏，拳頭終究會落下。“恐怖，完全是因為等待”，她終于想起這句話的出處。天色驟然陰沉，抬頭一看，頭頂飄來厚厚的烏云。遠處，天空撕開一道破口，萬丈光芒爭先恐后迸射而出。迷霧散去，圣山的山尖冉冉而出，仿若一團燃燒的火焰，轟轟烈烈燒綠了上方的那片天。曉楓驚心動魄地看著。風(fēng)從山谷涌上來，把雅玲的發(fā)絲吹得上下紛飛。她忽然明白，恐怖不在于等待，而在于它不會結(jié)束。她看著雅玲，問出了那個糾纏多年的問題——
“那天，你是不是去過圖書館？”
從西北回去沒多久，雅玲在美國做了腫瘤切除手術(shù)。手術(shù)很順利，一周便出院。兩天后，突然發(fā)起高燒，救護車送去醫(yī)院時，已經(jīng)深度昏迷，搶救不及，雅玲離開了人世。
跟祝樺的去世，如出一轍。
曉楓在朋友圈看到消息。是雅玲的美國丈夫用英文寫就的。滿滿一屏糾纏的字符，曉楓用翻譯軟件譯出來，才讀出是悼文?；宜{色眼珠的小男孩又出現(xiàn)了，同樣可愛，同樣粉臉紅唇，眼睛里全是迷惘。另一張照片里，他卻咧開嘴笑。點開，放大，再放大，看到紅潤的舌頭，和米粒般小乳牙，曉楓依次數(shù)著，一、二、三、四，淚水滴下去，模糊了他的面孔，她擦干屏幕，再數(shù)，一、二、三......屏幕再度模糊，她再擦，再數(shù)......數(shù)也數(shù)不清。
她和鄭偉離了婚。走之前她說她一分錢不要，鄭偉聳著肩嘿嘿一笑，沒說什么。她搬回藥監(jiān)局，與一位近八十歲的老專家為鄰。舊磚樓隔音不好，每天清晨，曉楓在老人家“咳咳”的清嗓聲中醒過來。晨光一點一點鉆進窗簾接縫，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逐漸明亮的光。曉楓望著望著，望花了，看到幽幽一抹綠，再往下看，一團火似的山，壯烈燃燒著，寂靜無聲，她卻分明聽到“噼噼啵啵”的聲響。曉楓側(cè)一側(cè)，把耳朵往枕頭上蹭一下，聲音漸弱，不一會兒，復(fù)又強烈，周而復(fù)始。新的一天開始，與舊的一天沒什么不同。她們都死了，祝樺和雅玲——十年前就該降臨的大火，穿越時空，直燒到她的眼前。終究會輪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