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嘉豪走后,依依獨自在樓道上徘徊沉思了很久。一個主治醫(yī)師剛好從他身邊經(jīng)過,依依湊過去問他,高安現(xiàn)在的病情怎么樣了。醫(yī)師告訴她,這個病人是他從醫(yī)三十年來,見過的第一個死里逃生的病人。
高安體內(nèi)損傷的器官已經(jīng)奇跡般地恢復正常,只是還有些炎癥,要進行傷口縫合和消炎。左腿骨粉碎性骨折,還要進行一次手術,其他已無大礙。
依依心情沉重,她猶豫自己到底該不該在這個時刻去試探高安的想法。自己不顧病人的心情和傷情,只站在自己的立場考慮。這樣做是不是很可恥?她越想越心煩意亂。一想起高安自言自語喊她的名字,她就愈是痛苦。
難道高安一直都是在裝睡?他到底什么時候,又是在哪里偷聽到自己名字的?太可怕了,依依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依依推開門,輕輕地走進病房。護士正在給高安的胳膊換紗布。他看上去非常痛苦,不時地咧著嘴,應該是很疼吧。他的頭上也包裹了厚厚的一層紗布,護士扶著他平躺著睡下。
高安看見依依向他緩緩走來。他有些激動,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有受傷的右腿在被子里拱了一下,用手捏緊了被子的一角。他用胳膊肘子在床頭支撐了一下,想要掙扎著坐起身來。護士及時制止了他,要求他安靜躺下。高安只好乖乖地躺著。
護士給高安掛上吊瓶,讓他把手放平。他像個小孩般伸過手給醫(yī)生。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側(cè)著臉望向依依。依依向高安微微笑了一下,高安臉上的痛苦即刻風清云淡,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眼睛里卻有淚光在閃爍。他閉了一下眼睛,把差點滾出的淚珠又擠回了眼眶里。他吸了吸鼻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又睜開眼晴。
“對不起,是我撞傷了你,讓你受苦了。”依依站在高安的身邊,輕聲向他解釋著。
“嗯,他呢?”高安用手又揉了揉眼晴,努力想看清楚依依的面孔。
依依的到來猶如一縷春風,瞬間讓病房變得溫暖了許多。高安身體里的每個細胞又重新活躍起來。剛剛他還渾身冰冷,現(xiàn)在已經(jīng)感到全身暖和了起來。他身體里的血液猶如解凍的河流,自由歡快地流淌著。
“你是說,說……”依依突然緊張了起來。她不知道該怎么接高安的話,也不知道高安所問的他是不是指的陳嘉豪。高安為什么要追問陳嘉豪的下落?難道他知道是陳嘉豪醉駕撞了他?該怎么回答他的問話,依依心慌意亂。
“剛剛站在你旁邊那個人呢?他沒和你在一起來嗎?”高安定定地望著依依。
“哦,他呀,他去上班了。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和我說吧,這事與他無關?!痹捯怀隹冢酪谰陀X得自己很蠢,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她不自然地把視線挪到吊瓶上,不去看高安的臉。
“你們結(jié)婚了嗎?”高安瞅著依依手上的戒指。
“還沒有,準備了?!币酪赖哪樕蠋е咔拥男σ猓涯抗廪D(zhuǎn)回到高安的臉上。
高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又閉上了眼睛,把頭轉(zhuǎn)向另一側(cè)。他不想讓依依看到自己痛苦的表情。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胸口,面色蒼白。
“怎么啦?你哪里疼?我去叫醫(yī)生過來?!币酪缽澫卵鼇韱柛甙?。
“不用叫醫(yī)生了,我的心好疼,醫(yī)生來了也治不了我?!备甙厕D(zhuǎn)過臉望向依依,眼神凄楚而憂傷。
一個護士走過來問依依,要不要請護工?她說這個病人可能要住院一段時間,身邊沒有人服侍不行。他現(xiàn)在行動不便,身邊需要有人陪護一段時間。依依連忙答應護士,讓她請一名專業(yè)一點的護工過來。
“你想要一個男護工,還是女護工?”依依低下身子,用商諒的口氣問高安。她的聲音甜美又柔和。
“我誰都不想要。我就想要你陪在我身邊。”高安像個孩子般可憐巴巴地望著依依。
“呃?我不會啊,我沒做過護工的?!币酪烙行╇y為情,不自然地望了望門口的護士。
“那你就請多一個護工吧,但你也要留下來陪我說話?!备甙灿闷蚯蟮难凵裢酪?。
依依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高安,她突然覺得有些惡心,捂住嘴迅速向衛(wèi)生間跑去。一陣嘔吐之后,她覺得好受了一些。依依告訴護士,讓她介紹一個專業(yè)又能干的護工過來,越快越好。最好今天晚上就過來上班。
依依惆悵著,一時半會想不出該不該答應高安的請求。答應他,還是不答應他,似乎都不對。該怎么拒絕他呢?不能傷了他,不能讓他鬧情緒,但也不能為難自己。該如何是好,真讓人頭疼。
“你看見這些傷口覺得很惡心吧,覺得我這樣的人很臟嗎?好吧,回去吧,回去和你的未婚夫團聚吧!”高安帶著輕蔑和嘲笑的口吻。
依依的心里又緊張地打起了小鼓。高安說這些話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想都覺得這話不對勁兒。似乎背后隱藏著巨大的隱情。如果不答應他的請求,他會不會記恨在心?他到底會不會報復自己和陳嘉豪?反正陪他說說話也不是什么難事,順便安撫一下他,這樣也方便與他達成和解。
反復考慮后,依依答應高安,白天陪他聊天,晚上她要正?;厝バ菹?,由護工在身邊照顧他。
高安讓依依給他弄幾本書過來看。他說自己整日這樣躺在床上無聊死了,依依答應了他。依依覺得很疑惑,有毒癮的人怎么還想著看書??磥磉@個人是因禍得福了,可能是撞壞了那根想要吸毒的壞神經(jīng),反而激活了那根好學上進的好神經(jīng)。依依覺得眼前這個人挺神奇的,她突然對高安產(chǎn)生了好感。一個人不管他曾經(jīng)有多么壞,只要他還想著讀書,他就有可能滿血復活。
依依仿佛看見高安正夾著幾本書從自己的身邊經(jīng)過。一抬眼,她的眸子正好與他撞上。他癡癡的望著她,他已無力挪動寸步,他們就這樣相識在那個秋天的午后。
這分明是他和鄭輝初識在學校圖書館門口時的情景。此刻腦海里為什么又會閃現(xiàn)出幾年前的這一幕?太奇怪了。依依突然臉紅了。她望了一眼高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也朝她笑了一下。
“我餓了,想吃點東西?!备甙舱0椭劬?,嘴唇起了干皮,但臉上掛著笑意。
“你想吃什么?我去幫你買?!币酪揽纯词謾C,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了,時間過得真快。
“我想吃碗扯面,放多一點辣椒,突然覺得好餓。”高安舔了舔嘴唇,興奮又和善。
其實依依也有點餓了。早上十一點鐘吃了早餐,中午午飯時,還感覺不到一點餓意,也就沒有吃什么東西。剛才心里一直有事兒,又顧不上吃飯?,F(xiàn)在倒真的有些餓啦,她的肚子也咕咕地叫著。
半小時后依依提著兩碗扯面回到了病房。高安一只手扎著吊針,一只手臂上有傷,根本無力端起一只碗。依依只好把碗端到他的跟前,喂給他吃。
一碗面讓他倆的距離近在咫尺。依依那溫熱的呼吸,紅潤的唇,潔白如玉的臉龐,長長的睫毛,水汪汪的眸子,帶著特殊香味的長發(fā),還有這雙近在眼皮底下,細而修長的白玉酥手。這些真實的美好,像火苗般在高安的眼皮底下跳躍。他陶醉在她給的溫暖里,心里暖哄哄的。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盡量使自己保持平靜。他用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臉上,然后揉了揉眼睛,努力地使自己顯得輕松和自然。
“為什么沒放辣椒???”他吃得很香的樣子,一臉幸福和得意。
“醫(yī)生說你全身都有炎癥,還是不要吃辣椒了。”依依像喂小孩一樣,一筷頭一筷頭喂給高安吃。
吃到最后一條面的時候,高安突然想要握住依依的手。依依閃了一下,碗里的湯差點灑在床上。高安的手顫抖著,無力地滑落在被子上。依依陰沉著臉,走開了。尷尬,沉默,他的一個小舉動將她送到了千里之外。
高安靠在床頭,他不敢再看依依的臉。他回憶著剛才依依那近在咫尺的溫柔姿態(tài),他心潮彭拜,用一只手緊緊的攥著被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高安一直發(fā)呆了五分鐘,他用眼睛瞟了一眼依依。依依正趴在桌子邊上吃著她的面條。她總是那么美,連吃面條的樣子都是那么優(yōu)雅。高安強忍住不看依依,可是他無法控制自己,他不得不轉(zhuǎn)過頭來看她。
依依將兩張餐巾紙鋪在桌子上,她將面碗舒適地放在紙巾上。面條像魚兒般輕輕滑進她的嘴里。她的側(cè)影看上去更加迷人。
依依的手機響了,她放下筷子,動作輕盈而優(yōu)美。她從黑色的小皮包里摸出手機。
“喂!你下班了,哦,我正在吃飯呢。”她的聲音溫柔的如甜酥的奶糖,她的笑容燦爛如花。她的嘴角微微上翹,掩飾不住幸福。
不知是吃了辣椒的緣故,還是因為接到了愛人的電話,依依的小臉蛋泛著粉紅的光彩,真是太可愛了!
“我一會來接你?!标惣魏缽墓纠镒吡顺鰜?。
“好吧!慢點開車,注意安全?!币酪罀炝穗娫?,臉上還是笑意滿滿。
一對戀人簡單的對話,已經(jīng)快要虐死身邊的單身狗了。高安突然內(nèi)傷外傷一起發(fā)作,他全身疼痛得要命。他把頭俯在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吸著,痛苦難耐。他的身子顫抖著,胸口痛得撕心裂肺。
為什么她那張熟悉的臉蛋要閃躲自己?為什么她一觸碰到自己就這般厭惡?他們曾經(jīng)那么相愛,而如今只換了張皮囊,她已對自己完全沒有感覺了。到底要不要告訴她,他就是鄭輝。還是算了吧,她已經(jīng)移情別戀了,她已經(jīng)愛上別人了。
她是那么幸福,可是這種幸福與自己無關。但是有什么辦法呢,紅塵真會捉弄人,死活都不讓人好過。
依依接了陳嘉豪的電話,心情已經(jīng)好多了。顯然,剛才那一點不快和陳嘉豪給她帶來的快樂相比,簡直不足掛齒。她來到床邊望著高安,他正把頭低下去,埋在被子里。依依以為,高安還在為剛才她那一閃躲而難堪。就故意想逗笑他。
“小兄弟,抬起頭來,別不好意思啦?!币酪垒p言細語地開著玩笑。
高安更加痛苦了,如今他已變成了依依的小兄弟。她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小丑一樣,從黑暗里躥到光明里,最后還是要無趣地回到黑暗里。自己已成為了依依的一個調(diào)笑對象,該怎么把真相告訴她呢?可是告訴她又有什么意義呢?
突然,高安把扎在手背上的針管扯開,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扭來扭去的在床上翻滾著,鼻水眼淚水一起長流。他撕扯著被子,"咚"的一聲,從床上滾落下來,他繼續(xù)在地上打滾,痛苦地呻吟著。他面目猙獰的嚇人。
依依被他嚇壞了,她失魂落魄地喊來了醫(yī)生。幾個醫(yī)生一起將高安抬到床上,按住他,給他打了一針。他終于睡了,平靜地像死去一般。
醫(yī)生說高安的毒癮犯了。像這樣的病人,要身心一起治療。要不然,他不能從意志上克服對毒品的依賴。身體的疼痛,加上精神上受到刺激,就會更加對毒品產(chǎn)生向往。如果長此以往,身上這點傷可能很久都好不了。
真是太可怕了,依依的臉色慘白,哆嗦著嘴唇。她回想著剛才喂他吃面時的樣子。他的眼神是那么單純和柔善,他溫順的像個可愛的小孩。為什么自己只吃一碗面的功夫,他就變成這般模樣。
陳嘉豪來接依依了,她跟在他的身后上了車。她沉默不語,四目無神。一路上依依把自己今天的見聞講給陳嘉豪聽。陳嘉豪望著依依,眼里滿是憐惜和擔心。他讓依依明天在家里休息,以免高安毒癮又發(fā)作了,傷到了她。
其實依依心里也很害怕,但是想著自己已經(jīng)答應了高安,白天要去看他。如果高安明天醒了,又見不到她,不知他又會做出什么怪事來,何況現(xiàn)在還沒有從他嘴里問出名堂來。
唉!什么都別想啦,今天晚上先好好睡上一覺,明天早上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