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卯月，春寒料峭。

趙活挑著兩桶水走在路上，他身形瘦小、氣力不足，又忌憚水灑到桶外，幾乎可說是步履維艱。

踱步至伙房，趙活放下桶，抬頭瞧了瞧，天色還未泛白。

他打了個寒顫，裹緊身上的青衫，這套制服很不合身，用腰帶箍緊以后尚有空隙，負(fù)責(zé)分配衣飾的師兄說：“小弟子長得快，衣片裁得寬大些，才能穿得更長久”。

方才剛至卯時，在伙房當(dāng)值的師姐還不見人影，幫廚之前尚可回屋稍作休整。趙活穿過練武場，返回弟子房，正想上床歇息，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床鋪已被占據(jù)。

也不知這人是隨便尋了個空鋪位小憩，還是特意于此處等候自己，唐布衣合衣而眠，褐中帶赤的發(fā)尾在衾枕上炸開，呼吸聲平穩(wěn)，不難看出，他正陷于無夢的熟眠。

趙活伸手搖晃他的肩膀，惟恐此人受驚暴起，誤傷自己，力道拿得極輕，可唐布衣不見醒，卻也不好擾了同房師兄弟清夢，趙活只好壓低聲音，湊到唐布衣耳邊叫他起床。

“大師兄，快醒醒、快醒醒，給我騰個位置?！?/p>

唐布衣揉著眼睛緩緩轉(zhuǎn)醒“唔……哎，嗬，師弟！總算是回來啰。對喔，我有好東西要給你看。”

唐布衣嗖地一下直起身子，肢體大開大合，激起一陣風(fēng)，把袖間的酒氣和脂粉香送進(jìn)趙活鼻孔。掀開身旁被褥，露出幾枚圓潤的蛋。

蛋比鵪鶉蛋稍大一圈，青藍(lán)的殼上均勻地撒著棕色斑點(diǎn)，彷佛青玉潑了熟褐色的顏料。

趙活猜想這蛋是大師兄帶來的禮物，關(guān)心他的人不多，他本是感激的，但想到這人一早便帶著酒臭和脂粉味跑來，污了干凈的鋪位，羞澀與怨懟沆瀣一氣，化為一句干話：

“服了，一大早在這埋伏，就是為了給我看些鳥蛋？難不成是大師兄下的？”

唐布衣聞言噗嗤一笑，沒有作聲，濕潤的醉眼望向趙活，看的趙活有些發(fā)怵。他縮到一側(cè)，伸手拍了下騰出的空間，示意師弟躺在自己身旁。

他正困倦，一下子癱在空出的位置。唐布衣從身后貼近他，先是捏了捏趙活的手臂，隔著皮肉感受他骨骼的形狀，然后把頭湊近，兩瓣唇幾乎要貼在趙活耳朵上，演變?yōu)槊逼鋵?shí)的“咬耳朵”。

趙活感到雙頰微微發(fā)燙。

他篤定兩人相處的時間不算長，大師兄卻總是格外熱絡(luò)?？v使兩人地位懸殊，年齡也相差好幾歲，唐布衣對他的關(guān)心卻從不是居高臨下的同情。皮膚貼合，肢體交纏，如同孩童與同儕嬉戲時那般親密無間。

趙活不曾有過親密的玩伴，這種感覺對他而言陌生而新奇，卻并不令他感到抗拒。也許正因如此，他逐漸習(xí)慣了這些狎昵的舉止。

“哦？師弟，你怎么猜到這些蛋是我下的？”

“屁咧，人怎么會下蛋，何況你還是男的?！壁w活熟悉他這一招，立刻反舌相譏。

“此言差矣～你怎么知道男人不會下蛋。”

“雞也是母的下蛋啊，沒見過公雞下蛋，莫名其妙?！?/p>

“來唐門之前，你沒聽過師父的絕招，不是也不信羽毛能比兵刃鋒利？偌大一個武林，其中的奇人異士多如牛毛，有人能用屁股發(fā)射暗器、有人心臟長在右邊，若被老舊觀念束縛，遲早要吃大虧?！?/p>

“……這？這哪是一回事，還有用屁股發(fā)射暗器，未免太惡心，這是你現(xiàn)編的吧?！壁w活嘴上強(qiáng)硬，心里卻隱約開始動搖，他的確聽說過一些江湖中的奇聞逸事。據(jù)說修習(xí)某些武功能改變體質(zhì)，既然能令人刀槍不入、百毒不侵、體溫驟升、性情大變，那有一套功法能令人產(chǎn)卵……似乎并非不可能，加之唐布衣言之鑿鑿，他一時分不清這是玩笑還是事實(shí)。

“信不信由你，再告訴你一件事，這蛋不只是我生的，還是師弟的娃兒。”

“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師弟知不知道小娃是怎么來的？”

“我……我怎么知道?！壁w活曾向母親問起這個問題，娘不耐煩地告訴他，他是山里撿來的。而弟弟妹妹則是突然就長在娘的肚子里，直至呱呱落地。

“你想想你爹娘，師父師娘，還有世間其他夫妻，是不是親近一陣，就突然有了小娃兒？我待師弟這般好，我倆又那么親近，自然而然就……有了娃?！?/p>

唐布衣說著說著，突然往趙活耳朵里吹了一口氣。

趙活感到耳緣處傳來一陣酥麻感，驚得不住逃竄，半個身子從床緣處跌到地上。

“媽的，趙活又是你！天都沒亮呢，別鬧那么大動靜！”臨近鋪位的師兄聽見身旁異響，忿然開罵。

“哎，師弟的定力未免也忒差，這下可好，惹到同屋人嘍。”唐布衣抬手虛掩住嘴，輕聲訕笑道。

“你？！”趙活氣得要打他，拳風(fēng)卻被輕易錯開，唐布衣躲得游刃有余，交鋒中不忘把蛋往趙活懷里揣，趙活本能地護(hù)住這幾顆蛋，于是動作被封住，再也無法還擊。

“哎，就是這樣，毋需多做解釋，蛋是我們的，我負(fù)責(zé)生、師弟就負(fù)責(zé)孵好啦，若真的不信，那就做個負(fù)心人，把孩兒們煮來祭五臟廟、拿來做暗器丟也行?！?/p>

“你！”

“我還有其他事，就先告辭嘍！”

在趙活耳邊留下最后一句話后，唐布衣一個閃身、消失得無影無蹤，留趙活抱著三顆蛋，不知所措。

“退、退一萬步講，咱們倆都是人，真……真有了娃也不會是蛋吧?！壁w活嘀咕著，唐布衣早就跑沒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說給誰聽。

大師兄當(dāng)真迅急如風(fēng)、這人雖嘴上沒譜，功夫卻沒話說。

趙活不禁回想起自己晨起挑水時的無助、跌落山崖時的痛楚。

如果有朝一日練就如他這般好的身法，這些狼狽便不再會出現(xiàn)，他也不會被誰認(rèn)輕。

如此一來，還能多些空余時間，屆時他可以給小師妹做些精致的餐點(diǎn)，講許多故事聽，還要研讀醫(yī)書，少在二師兄那里挨罵，向四師兄討點(diǎn)生意經(jīng)，攢下一筆積蓄，還可以效法大師兄，到江湖中闖蕩一番，行俠仗義、揚(yáng)名于天下。

他能做很多想做的事……

***

趙活不知如何處理這六顆蛋。

不要說人如何孵蛋，就連母雞孵蛋，他都很少看到。

打從他出生，家里總是窮得揭不開鍋，家禽只剩一只老母雞，孤零零的，每日下幾顆寡蛋。大多雞蛋要攢起來，拿到早市去換錢。只有逢年過節(jié)，趙活才有機(jī)會多吃幾口蛋。

黃澄澄的炒蛋、白凈的水煮蛋，口感綿密的蒸蛋、湯水中翻滾的蛋花，這些尋常人家的吃食，對他而言，都是難得一見的珍饈。唇齒間留下的的鮮甜滋味，總是令他回味無窮。

蜀中老一輩鄉(xiāng)人感懷唐門行俠仗義，以農(nóng)桑畜牧之產(chǎn)相贈。趙活加入唐門后，在伙食中見到蛋的機(jī)會多了，但每每看到雞蛋，他總會想起家里為他準(zhǔn)備的拜師禮。

那是四顆圓潤又新鮮的土雞蛋，他徒步從綿陽走到眉山，為爭一口氣，沒拿家里一點(diǎn)干糧，誰料弄巧成拙，路上饑腸轆轆，忍不住吃了一顆。

修習(xí)童子功對學(xué)武大有裨益，具備天賦的年幼弟子在師長中頗為搶手。而趙活眼看著自己過了練童子功的年紀(jì)，卻遲遲未拜師入室。

他總是忍不住把這一可悲境遇與那日吞入腹中的蛋關(guān)聯(lián)在一起，唐門的師長不愿收他為徒，多半是因為耳聞了那件事，畢竟誰會青睞一個寒酸、貪吃、長相鄙陋的弟子呢？他痛恨自己那時意志不堅，連口腹之欲都無法自控。

況且，大師兄說這蛋是他生的。

人哪里會生蛋？他是不知孩子從何而來，但在家鄉(xiāng)時，見過穩(wěn)婆接生，產(chǎn)房抱出來的是皺巴巴的娃娃，不是橢圓形的蛋。

只是……聽完這話，總覺得這批蛋真是從大師兄兩瓣屁股里蹦出來的，煮來吃怪惡心，但這樣想來，自責(zé)的念頭竟減輕許多。

趙活打消了把蛋帶去伙房的念頭，他找來籮筐，為六個蛋安家，又小心翼翼地為它們蓋上被子。

***

“三師兄，你知道蛋怎么孵嗎？”

“趙師弟，為何問出這種問題？母雞自會孵蛋，交給它們就好。”

“不是雞蛋啦……是幾顆……野鳥的蛋。它們沒娘，只能我來孵?！?/p>

唐升沒再對趙活的提問表達(dá)質(zhì)疑，愛玩是小孩子的天性，然而愿意陪趙活玩的人少之又少，無事時趙活總愛幫師娘帶小師妹，如今小師妹到了男女有別的年紀(jì)，由年長的女弟子照顧，他能找到一件事，來聊以自娛，這總是好現(xiàn)象。

于是唐升從藏書堆中取出《齊民要術(shù)》，翻找起答案來。

“書中只講了怎么孵雞、鴨蛋，或許方法大同小異？鑿墻為窠，亦去地一尺……任其產(chǎn)伏。不成、不成，按這個方法，仍需要一只母雞來代孵，可大院沒有畜棚……況且這是孵化鴨蛋的法子，鴨蛋和雞蛋模樣相似，而鳥蛋的形貌和雞蛋相去甚遠(yuǎn)，抓只野雞，也不見得會乖乖孵鳥蛋。師弟，你問過別人嗎？”

“我問了伙房的師姐，她只當(dāng)我在講干話，奚落我問道于盲，問她怎么用鳥蛋燒菜還差不多，也確實(shí)……”趙活干笑著說道，他用食指撓了撓臉頰，以此緩解尷尬。

“師姐說門內(nèi)就數(shù)三師兄最有學(xué)問，叫我來問你?！?/p>

“這樣啊……我?guī)湍愦蚵犗聨煹軒熋弥杏袥]有養(yǎng)殖戶出身的?！?/p>

“不用找了，趙師弟，把蛋賣給我吧?！?/p>

來人身寬體胖，飽滿的臉頰白里透紅，笑瞇瞇的，好似把和氣生財寫在臉上，不是四師兄是誰。

“師弟隨我來。我們找個地方談?！?/p>

唐惟元把趙活帶到弟子房后的一處空間，悠悠開口：

“山下有家富戶，姓張，兒子染了風(fēng)寒，病情不重，但他愛子心切，到處尋醫(yī)問藥，我們不如把蛋賣給大戶人家做藥引子，能出個好價錢?！?/p>

趙活道：“后山林子里到處都有鳥巢，四師兄自己掏了便是，干嘛問我買？”他感覺有詐。

唐惟元不慌不忙地接著說：“鳥蛋可沒師弟想象中那么好掏，個個被親鳥護(hù)得緊呢！另外呢，我買的不是蛋，而是師弟你的口才，其他師兄弟哪有師弟臉皮厚，咳咳……擅隨機(jī)應(yīng)變，你來和我一唱一和，才有說服力?！?/p>

“鳥蛋能做藥用？”

“能，生病的時候吃點(diǎn)有營養(yǎng)的東西，總是對恢復(fù)有好處，再佐幾味清熱的藥，絕對藥到病除。你快點(diǎn)定，畢竟再不答應(yīng)，張富戶兒子的病………就要好啦！”趙活看向四師兄，那張圓滾滾的臉上寫的哪是“和氣生財”，分明是“無商不奸”。

“不好意思，四師兄，這些蛋不賣。”

“真不賣？給你四成利，我保證，賣個一兩貫錢都沒問題。難道是嫌這買賣敗壞德行？鎮(zhèn)上的張大夫仁心，給窮人看病總免診金，咱們從他那里給蛋搭幾味藥材，他就多一份收入進(jìn)賬，這是做好事，頂多算劫富濟(jì)貧，也沒謀財害命。”

“這哪里算好事了？而且才四成利？”

“……六成利？”

“不賣，別打我蛋的主意?！?/p>

“你鐵了心不賣？”

“真不賣！”趙活也覺古怪，這可觀的一筆錢，不知能為小師妹買多少蜜煎果子，若在平時，他早就答應(yīng)了，如今竟固執(zhí)起來。

“……行吧，不賣就不賣。師弟倔起來誰也勸不了，不知像誰。你要孵蛋，是嗎？”

唐惟元拿出賣貨用的舊容器，有裝過水果的薄木箱，龜裂的陶缸，幾束稻草，送給趙活做孵蛋用具，四師兄一向一毛不拔，這樣的小財迷聽說自己有需要，居然慷慨起來，另趙活一陣感動。

不久之后，趙活為還四師兄人情，提前幾百年體悟到一條在后世廣為流傳的真理——免費(fèi)的東西是最貴的。

***

趙活依舊不懂如何孵蛋，但他知道，冷氣對殼內(nèi)寄宿的生命有害，所以把籮筐放在靠近屋內(nèi)爐火的矮柜上。

那是一處公共空間，在二師兄管束下，門內(nèi)弟子基本不會胡亂取用他人物品，但歸屬不明的東西則另當(dāng)別論。

等趙活回屋，看到唐全師兄在蛋籮中摸索，連忙跑到對方身邊制止。

“?。≮w師弟，你醒啦，不知道誰放在這幾顆鳥蛋，還包得怪嚴(yán)實(shí)……別拿這種眼神看我，怪瘆人的，我們錯過了晚餉，準(zhǔn)備把這籮蛋拿去做炒雞子，一塊就著稀粥和腌蘿卜吃，唐志上山摘了點(diǎn)元修菜，也一并炒了吧。見者有份，你來不來？”唐全隨手扒開這不及他肩頭高的丑娃娃。

“師兄，你……你怎么亂動別人東西。”

“這蛋是你的？是你的又怎么樣？”唐門弟子都有逆反心，越是被說教，就越要唱反調(diào)，何況是被一個外姓小弟子指摘。

“自己的東西都不放好，也不懂分享，去去去?！?/p>

見趙活仍不識相，他又補(bǔ)充道：“下次我下山辦公差，給你帶點(diǎn)包子糕點(diǎn)不就完了，不比這幾個破鳥蛋好？”唐全正欲將蛋籮抱走，突然感一陣激烈疼痛，低頭一看，趙活狠狠咬上了他的下臂。

“抱歉……師兄，但是這蛋是我的，我不要包子點(diǎn)心，只希望你別動我東西?！壁w活嘴上說著道歉，卻收不住慍色，他的長相本就古怪，平日里滑稽，此時卻分外猙獰，像頂著一張兇神惡煞的儺面，一時間，唐全被嚇壞了，全然忘了自己會武功。

“疼啊！趙師弟，你瘋啦？別弄的跟我欺負(fù)小孩似的。有話好好說，好好說，行吧?！?/p>

唐全不知道總被呼來喝去的丑師弟哪來的底氣，莫非是要叫掌刑使撐腰？

浸毒缸、過“草”地……想起那些可怕的刑法，唐全怕得緊，他靈機(jī)一動，大聲道：“同屋的師兄弟們，都看見這牙印了吧！力道深可見血，這丑小子雖看著惡心，但也有唐門弟子的血性，我欣賞。在座的師兄弟，就當(dāng)是賣我個面子，都別動這些蛋啦?！碧迫敕趾ε掳敕掷⒕?，索性做個順?biāo)饲椤?/p>

唐全對趙活悄聲道：“我算是知道那蛋對你重要了，我?guī)湍憧垂?，記住，千萬別去找二師兄告狀?！?/p>

“另外……你在煉丹房干活時，麻煩跟你唐熹師姐說我?guī)拙浜迷挕热纭v講我今日幫了你。”

趙活訕訕地說：“師兄，若不是你，可能大伙都不會注意到那筐蛋，你真幫了我嗎……”

唐全道：“去去，別多話！”

雖說這位師兄做事不太規(guī)矩，但他改宗入室早，人也熱心，在同輩中頗有幾分人望，拜此所賜，同屋人再也沒有亂動過趙活的蛋。

***

入夜之后，趙活闔上眼。

他想，今天算是格外充實(shí)的一天，比起往日，也還稱得上順利，興許狗屎踩多了，也會生出幾分狗屎運(yùn)。

那幾顆蛋……目前看來，暫時安全了。唐門人多手雜，而他身微言輕，過去常常莫名其妙地“丟東西”，二師兄察覺以后，才有所改善。

可趙活不愿總仰賴二師兄，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哪是俠客做派？

他有想過把蛋放在身邊看顧，但每日要做的活太多太雜，一天下來，往往輾轉(zhuǎn)多處，蛋殼又易碎，總是不太妥貼，唐全師兄的意外相助讓他免去麻煩，有些人吃硬不吃軟，讓他知道你不好惹，反而敬你幾分……這勉強(qiáng)也能算不打不相識吧？

亥時，趙活去講經(jīng)樓送宵夜，三師兄埋首于賬本之中，見趙活來到，便抬首望向他，斯文的臉上露出祥和的笑。

三師兄竟真的抽空向往來弟子打聽，問到一條法子，趙活謝過三師兄，暗自決定以后要多來講經(jīng)樓替他分憂。

趙活白日做工時，見縫插針，厚著臉皮向各位師兄弟們請教孵蛋的方法，也不管那人同自己熟不熟。他因此遭了不少冷眼，卻也有收獲，門內(nèi)有一位喜愛觀鳥的師姐，他從她口中聽到另一種可行的方法。

他計劃明日早起幾刻，根據(jù)兩種方法，把蛋分成兩組布置。

為了幾顆來路不明的蛋，他鼓起勇氣去跟入室的師兄做對，放棄了賺錢的良機(jī)，還冒著被鄙夷的風(fēng)險，向許多不熟悉的同門請教，明明連蛋是否還活著、能孵出什么都不得為知。

思來想去，趙活也想不通這執(zhí)著從何而來。

人總是試圖為行動找到合理的動機(jī)，缺少關(guān)愛的人尤其愛胡思亂想，趙活也是如此。

他曾聽到過村里養(yǎng)禽戶的閑談：雞鴨生蛋太多，只能將無力孵化的蛋拋棄。

小趙活聽到這話，尤其感到難過，他家孩子也多，他又格外不受爹娘待見，可能會同這些禽蛋一般，被至親骨肉掃地出門。

沒過幾年，壞的預(yù)感應(yīng)驗了，于是他搶在被家人拋棄前，提前離家。

這幾顆蛋說不定也是被親鳥拋棄的，對于鳥類，大師兄還算富有愛心，至少趙活沒見過他掏鳥窩——但對于其他動物，比如后山小溪里的魚，唐布衣就沒有太多憐憫之心了。

也許正因同病相憐，趙活才割舍不了這幾顆蛋，這是個說得通的道理。

講得通的道理不止一個。

大師兄是年輕有為的俠客，他的義舉在街頭巷尾中被傳唱。他同所有師兄弟一樣，看著大師兄的背影長大，嫌棄他干話連篇，又暗自憧憬他的英勇與無畏。

趙活想做大俠，從小便想，這是個不切實(shí)際的愿望，對此，他心知肚明。但如果完成孵蛋的難題，似乎就能離這愿望更近一步，所以他愿意去付諸努力。

可到頭來，“你來孵蛋”大概只是一句輕飄飄的玩笑話。而得到大師兄的認(rèn)可，并不存在太多實(shí)際意義。唐布衣還不到能夠收徒的輩份，偶爾心血來潮，對已獲歌訣的弟子們指點(diǎn)一二，還極其敷衍，愛教不教。

我總不會真的認(rèn)為蛋是大師兄下的吧？趙活越想來越困倦，思維也愈發(fā)天馬行空。

“這是我和師弟的蛋。”

本想遺忘的話從趙活腦袋里竄出來，真是荒謬，要是與誰親近便能生出誰的蛋，大師兄的友人為數(shù)眾多，難道他同他們都生了一個遍？就算不是，怎么想也輪不到自己，他們二人只是講干話時臭味相投罷，大師兄總是如此，總是擅自把趙活和他自己關(guān)聯(lián)在一起。

趙活想，干！要是只是作為師兄的關(guān)心就好了，這人想抓人一起鬧事闖禍時，也最早想到我。

他轉(zhuǎn)念一想：不說別的，人不會下蛋，飛禽才會，若要說大師兄與飛禽有何關(guān)聯(lián)，就是這“飛”字，除了“飛俠”的名號外，更直觀的就是他的絕招“飛燕流星翎”，望文生義，短短五個字中，就有三個字與鳥相關(guān)。

這是掌門獨(dú)傳給大師兄的殺招，以內(nèi)力充盈翎羽，另其鋒利如刃、迅急如燕，瞬息之間殺人于無形。

這般強(qiáng)悍的招式，存在一些負(fù)面效果簡直天經(jīng)地義。

比如說……每次運(yùn)完功后，為避走火入魔，躁動的內(nèi)力會在體內(nèi)硬化，形成幾顆蛋，像雌鳥產(chǎn)子一般排出。

此招世代一子單傳，或許也是為了保守這尷尬的秘密。這些蛋不大不小，從人體內(nèi)排出未必不可能，只是想必很難受，趙活想。

大師兄這賤人要保持灑脫從容的形象，肯定會背著同行旅伴，藏身于偏僻處。

這家伙在掌門那里吃過家法棍時，是什么樣來著？記得疼痛令他皺緊眉頭，噙著飽滿的下唇，眼角的血色也愈發(fā)濃郁。要把硬物排出體內(nèi)，疼痛來自身體內(nèi)部的，相較外傷，痛苦約莫只增不減。況且還要解開衣帶，裸露出平日不常示人的肌膚，痛苦亦或羞恥感，都只能由他獨(dú)自忍受……

想到這，一股奇妙的躁動感撲面而來，趙活面紅耳赤，可他心智并未成熟，對自己害臊的原因毫無頭緒。他上次被這種心緒席卷，還是剛來唐門時，偶然窺見一位師姐躲在樹林里，與情郎幽會，二人的唇貼合在一塊，當(dāng)時他抱頭鼠竄，如今卻無處可逃。

趙活想，我原本最要干嘛來著？對了！我?guī)缀鯖]見過大師兄狼狽的樣子，他似乎總是沒心沒肺、無懈可擊，所以想暗自打趣他一番。想著想著，怎么自己反倒慌張起來。

唐布衣說蛋是他和自己的，彷佛真是二人共同孕育的產(chǎn)物……想到這，慌亂化為一種奇妙的喜悅，充溢在胸腔中。

可他很快意識到，這種感覺不該出現(xiàn)。

胸口的律動聲越來越響亮，他反復(fù)告訴自己，人哪能生蛋，完全是無稽之談。

然而這一切收效甚微，趙活尚且年少，心智未開，甚至不知道慌亂源于何處。

它來自大師兄那雙眼尾洇紅的雙眸嗎，那雙眼睛總是滿含笑意，輕佻地望向自己。

是秾纖合度的大腿嗎？他們扭打成一團(tuán)時，那雙腿總是自然地纏到趙活身上，好似蔓藤攀上樸樕。

是那狎昵的舉動、嬉笑時微蹙的眉、還是不做掩飾的熱情？

趙活用力甩動腦袋，試圖甩順糟亂如麻的思緒、 甩走荒誕不羈的妄想。

布衾間還殘存著大師兄造訪時所留下的味道，微弱的酸腐味已經(jīng)散去，空余脂粉與酒的香氣，甜蜜而粘稠的殘香飄入鼻腔，令趙活更加局促不安。

“雖、雖然大師兄平時沒少犯賤，大概很難稱之為君子，但我們是君子之交，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聽見沒？快睡?！壁w活念咒似的嘀咕起來。

幸運(yùn)的是，咒語并非無效，他還是睡著了。

不幸的是，直到第二天晨起時，尷尬感依未消褪，他心不在焉、毛手毛腳，自是搞出一些不該有的亂子，被師兄師姐們狠狠念了一通。

***

唐布衣再次回唐門，已是數(shù)日之后。

他向掌門和相熟的門人打好招呼，例行公事般地前去捕捉丑師弟，一炷香燃盡之前，便在伙房找到趙活。

只見他蜷縮在角落，不知在忙些什么。

唐布衣湊近一看，那里擺放著陶缸與木箱，兩者內(nèi)部置著籮筐，籮筐里有蛋，還有兩只肉乎乎的雛鳥。雛鳥似乎是察覺到生人靠近，發(fā)出尖銳的鳴叫聲。

“師弟，它們是從哪來的？你的新朋友嗎？”唐布衣故意裝作一無所知。

“真沒想到大師兄這就沒印象了，真是賤人多忘事……這些小家伙是你那天帶來的蛋啦。”

唐布衣仔細(xì)端詳籮中幼鳥，它們尚未生出羽毛，皺巴巴的，有些古怪。

“哦？我就說它們怎么那么像師弟，原來是我們的孩子?！?/p>

趙活沒回話，他用麥秸稈吸取晾涼的米糊，一一喂給兩只雛鳥。

唐布衣見他裝作若無其事，深埋在眼眶中的小眼睛卻不時偷瞟向自己，似在期待些什么，煞是有趣。

唐布衣道：“師弟倒是個稱職的好娘親……我可沒聽說過唐門還教怎么孵蛋養(yǎng)鳥，難不成是把蛋放在屁股下頭孵的？”

趙活道：“我屁股里還存著大師兄的腦子啦！空不出地方孵蛋。大師兄自己親口說蛋是自己生的，要論誰是這些家伙的娘親，也該是你?！?/p>

“對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么一回事～”

“至于怎么孵蛋，這你可算問對人嘍?！壁w活清了清嗓子，向唐布衣講解兩個裝置的原理。

趙活早就想讓別人知曉自己的厲害，描述力求面面具到，唐布衣的耐心很快被消磨殆盡，他試圖提煉出話中關(guān)竅：缸底裝木炭，架子上放蛋籮，整個缸相當(dāng)于一個被放大的手爐。而木箱用紙糊過，放的是炒熱的稻谷。

總之……要為蛋創(chuàng)造溫暖而安全的環(huán)境，溫度最好始終如一。

趙活越講越深入，當(dāng)他講到的各種瑣碎細(xì)節(jié)，例如如何計算炭火的用量、稻谷炒至幾分熱、幾時添置一次炭、支架如何制作時，唐布衣徹底神游天外，只覺得師弟竟能一氣呵成說這么一籮筐話，咬字準(zhǔn)、吐字清，唇齒喉舌配合得天衣無縫，來段大貫口豈不是輕而易舉？自己果然沒看走眼。

“大師兄，你還在聽嗎？這孵蛋的大略方法，是人都能猜著，至于能不能孵出小鳥來，全靠細(xì)枝末節(jié)定成敗?！壁w活發(fā)現(xiàn)他走神，扁扁嘴，不再繼續(xù)講。

唐布衣刮了刮趙活平坦的鼻梁：“術(shù)業(yè)有專攻嘛，關(guān)乎機(jī)巧之術(shù)，是師弟的專長，至于我嘛……”話音剛落，他便從窗口躍至屋外。

趙活對大師兄隨心所欲的行動見怪不怪，也不管他去了哪，自顧自調(diào)適起孵蛋裝置的溫度。主掌伙房的師姐讓趙活把裝置搬到伙房里角落，如此一來，他可在幫工之余照顧蛋和雛鳥，為了不辜負(fù)這難得的好意，他要抓緊時間喂食，不能誤了工。

少傾，窗口傳來響動，那聲響既輕又實(shí)，是輕功高手受身時的悅耳聲響。

唐布衣走進(jìn)屋，把手中包袱散開，里面裝著各色昆蟲，有蝗蟲、螞蚱、甲蟲、金龜子等等，蚯蚓混在半死不活的蟲群中，扭動著纖長的軀干。

趙活由衷慶幸自己不怕蟲。

“給小家伙們開開葷，不知它們要吃多少，總之先帶來了這些～”

大師兄果然靈巧過人，只消一小會，就捕到如此多的蟲……趙活想起鄉(xiāng)下老家散養(yǎng)的貓，它分不清人的美丑，愿意親近趙活。有一陣子，趙活總從自己的口糧中省出幾口，與它分享，不久之后，收到螞蚱的遺骸做回禮。

趙活抓起一只死透的蟲，湊近雛鳥，它“咔！嘎！”地怪叫幾聲，對面前的食物無動于衷。

“師弟，我告訴你怎么喂，借我你的寶貝小劍一用?！?/p>

“難道你要用小劍插著蟲子喂嗎？這不成……”那把小劍是趙活作為唐門弟子的身份象征，他總是格外珍惜。

“呃，我是借來削木頭，快拿來啦，別婆媽的！又不是借你褻褲里那把?！碧撇家虏荒蜔┑匕咽痔饺胨弦孪聰[，靈巧地摸出小劍，又在空出的后腰處拍了一把，激得趙活打了個踉蹌。

“媽巴羔子，干嘛突然拍我一下！”

“喂……小娘子被我摸一把，都不見得有師弟的反應(yīng)大！莫非許久未見，師弟已同我已經(jīng)不親了？”

趙活瞪了他一眼，還不都是因為你前些日子說了奇怪的話！趙活暗自埋怨道。

“哎，怎么這么兇喔！不跟你說了，快看?！碧撇家掳褍筛鶚渲ο鞅?，形似鳥喙?fàn)?，夾起一條蚯蚓，湊到雛鳥嘴邊，它伸長脖子，長大嘴，一口把蚯蚓吞下。

趙活瞪大眼睛道：“哦哦！這樣小鳥就會誤認(rèn)為是親鳥在喂食啊！想不到大師兄真有辦法?！?/p>

“沒蟲子時，你也可以取生肉切細(xì)條喂，只要是肉，它們應(yīng)該什么都吃。不過千萬別喂太多。”

大師兄為何了解那么多？而且小鳥面對他時，叫聲又柔又細(xì)，可說是鶯聲燕語，莫非……他真是鳥的同類？

趙活自覺這念頭很愚蠢，了解鳥、親近鳥的人何其多也，難道都是鳥的精怪？

那位熟悉鳥類的師姐便是這樣的人，她瞧過這些蛋，根據(jù)顏色與大小，猜測它們是烏鶇或喜鵲的蛋，都是寓意吉祥的鳥。

不過，大師兄也了解雛鳥的食性，就算他并非妖怪，也理應(yīng)知曉它們的種類，趙活本想詢問此事，可剛開口，話就被他咽下去了。

唐布衣肯定又會拿不著調(diào)的屁話戲弄他，令他胡思亂想——可悲的是，趙活知道自己總會中招。

與其如此，不如保留一份期盼。再過些時日，雛鳥就會長出羽毛，到時自見分曉。

在日復(fù)一日的庸碌時光中，趙活期待著這一刻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