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鄉(xiāng)和有故事的遠方(四)

漆黑的夜,北方的村莊因為寒冷而鮮有喧鬧,偶爾的幾聲狗吠,讓空寂的夜晚顯得更加寂寥。

他不作聲,她也沉默著,兩個人背對著,都沒有睡著,顯然各自都在生氣。

終于還是他先開了口,明天我陪你去街上轉(zhuǎn)轉(zhuǎn),然后去拍婚紗照吧!

她聽見拍婚紗照這幾個字眼淚就止不住了,還記得要拍婚紗照?。∷F(xiàn)在是掰指頭算日子,度日如年??!這一天一天消磨得,她連一點結(jié)婚的心勁兒都沒了。她甚至想過,索性明天就一個人回去??墒窍氲饺绻f了,肯定就走不了了,這一大家子人看她的眼神她就受不了;不告而別,她又于心不忍,來之前他單位的領(lǐng)導(dǎo)代表他的父母,親自請她的父母吃飯,有點定親的意思,兩位領(lǐng)導(dǎo)還承擔了他們的飛機票。

還有奶奶和外婆,她們可是打心眼兒里盼著準孫女婿帶著孫女乘興而去,滿意而歸啊!還有溫良恭儉的父母,這一輩子都沒有做過出爾反爾的事情??!

顯然,這已經(jīng)不是她和他兩個人的事情這么簡單了,她不得不考慮其他人的感受。從傍晚到深夜,她想了幾個來回,都沒有頭緒,除了后悔,簡直懊惱得恨不得撞墻。

她一向自詡清高,別人談?wù)摷页@锒?、東家的婆婆西家的小姑,她都充耳不聞,絕不搭話,內(nèi)心對這些背后的八卦甚至很有幾分不屑。媽媽當時讓她想清楚,你對他到底了解多少?就算他人老實可靠,如果你哪一天沒有生存能力,他有沒有養(yǎng)活你們兩個人的能力?

聽到后面這幾句話,她的眼睛睜得老大,不相信地看著媽媽,媽媽的神色平靜,顯然這個不是隨便說說的。

媽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一向獨立能干,也沒想過要依靠誰,但是這是一個男人起碼的擔當。我說的是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爸爸媽媽不在了,他是不是你下半生的依靠?

她聽了這些,心里酸酸的。她真的沒有考慮過這些,沒有想過這么遠,她一心想的就是逃離,逃離爸爸媽媽,逃離那個家。她一點都沒想到,媽媽不只擔心她的眼前,還有注定陪伴不了的今后的歲月。

在異鄉(xiāng)漆黑寒冷的夜里,淚水很快模糊了她的雙眼,這樣無聲的哭泣她也記不清是第幾次了。同學(xué)和好朋友打電話過來,嗔怪地嫌她只顧二人世界,甜蜜得連閨密都忘了。她一點都沒有出嫁前的喜悅和憧憬,這里的單調(diào)乏味讓她連打電話的欲望都沒有,只好草草敷衍過去,有時候傾訴也是一種奢侈??!

他見她沒有回應(yīng),聽見她呼吸凝重,順手摸到她滿臉的淚。他把她的身子扳過來,她倔強地又轉(zhuǎn)過身去。他只好嘆口氣,隨她去。

他還是有點了解她的。她不是個愛使小性子的姑娘,到了省城的商場,她給他的父母買了一大堆東西,大到煙酒茶葉,小到睡衣皮鞋,甚至給兩個嫂子和幾個孩子都準備了禮物??墒?,這是他的父母他的家,他們辛辛苦苦養(yǎng)育他二十多年,他娶個媳婦孝敬孝敬他們,有什么不應(yīng)該的么?

她一開始,有什么不高興和不滿,馬上就會找他說道說道。都是那點兒小事兒,她就敏感了,不依不饒地總想讓他承認是他們,他們一家子都委屈了她。

講理講不清,根本就沒有理論的必要。他喜歡她的知書達禮,可是現(xiàn)在她動不動就要找準他這個目標,啥都要掰扯清楚,這有文化的女人太讓人頭疼了,而且她還越發(fā)的不依不饒,不能慣著她這些個毛病。自從前天他心疼她,怕她用冷水洗衣服凍著手,搶過來洗,剛好被他爹看見了,他爹問他這是在干啥,他說洗衣服,他爹看看盆里色彩鮮艷的衣服,看了他兩眼,背轉(zhuǎn)身走了。

這些人心疼自己的兒子,都不帶掩飾的。她想到了護犢子的動物,可是她并不是來跟他們搶奪他們的兒子的啊!

他一直沒有睡著,等她哭夠了,輕輕地攬過她,她苦累了,沒有反抗。他才不好意思地問她餓不餓,她自然不會說餓。他還是心疼的,但是話說出來的卻是,你要懂事點,他們畢竟是長輩,辛苦了一輩子,要讓他們開心,不要惹他們生氣。

她好不容易哭順暢了的心扉,因為又聽見了這樣的陳詞濫調(diào),只好無聲地嘆了嘆氣。還是不哭了,這次的結(jié)婚之行,恐怕只有拍婚紗照是唯一讓她覺得應(yīng)景兒的事了,哭腫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她說服了自己,更有明天的婚紗照在等著自己,于是,她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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