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太陽在屋外安靜守候，金黃的光線透過窗簾將空氣溫暖，膨脹。臧承吾換了個姿勢，把臉埋進(jìn)被子，四肢蜷縮交疊和彎曲身體裹成一團(tuán)。不一會，像個吸飽了水分的蕨類植物，手腳逐漸延展，筋骨拉伸繃直，隨著一聲蘇醒時的嗚咽，臧承吾睜開了惺忪的眼睛。好久沒睡這么爽了。他還沉浸在恍惚而安逸的境界里，陶醉于一種安于現(xiàn)狀的幸福之中。

電視機(jī)的聲響從門縫下傳來，切換不同的頻道，帶來不同的語調(diào)。媽媽已經(jīng)起來了，別擔(dān)心，她在家，就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臧承吾又翻了一個身，這是對床鋪?zhàn)詈蟮牧魬?。向兩?cè)拉開窗簾，唰得一聲，燦爛的陽光也嘩得一下噴薄在臧承吾的身上，他張開雙臂，像是吸收了更多的養(yǎng)分。

洗澡的時候他狠狠地把自己搓了三四遍，從衛(wèi)生間走出來，發(fā)紅的皮膚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頓似的。穿好衣服，正準(zhǔn)備去廚房熱牛奶，經(jīng)過客廳時發(fā)現(xiàn)沙發(fā)是空的。

臧馨媛雙手抱臂形影相吊地站在陽臺窗邊，眼眶周圍潮濕泛紅，在朝陽的映照下宛如遭受踐踏的薔薇。臧承吾一言不發(fā)地立在客廳的另一邊，猶豫不決地向前挪移腳步，等待媽媽的反應(yīng)。終于，臧馨媛注意到了兒子的靠近，手忙腳亂地抹去鼻梁旁的淚痕，朝向餐桌擺手。

“牛奶，牛奶喝了嗎？”

臧承吾這才看見桌上的兩杯牛奶，其中一杯已經(jīng)空了。端起玻璃杯，溫?zé)岬呐Ｄ套岅俺形嵯肫鸾鹞垫?，想起她柔軟白皙的肌膚。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放下杯子略作停頓，好讓舌頭充分品味牛奶的芬芳，接著再流進(jìn)身體。臧承吾故意沒去看媽媽，臧馨媛便趁機(jī)恢復(fù)面容的平靜。

“要出去嗎？”

剛一喝完，臧馨媛便脫口而出，似乎是積壓了許久的腹稿。白色的奶泡順著杯壁往下滑，臧承吾抿了抿嘴唇，決定不提金蔚婧。

“跟何葉約好了的?！?/p>

“據(jù)說他最近很努力啊?！?/p>

“對啊，可厲害了。”

“嗯，今天，國慶節(jié)?！?/p>

“那我……”

“不?！标败版乱桓你俱驳纳裆?，強(qiáng)打的精神仿佛被注射了興奮劑?！叭グ?！”她堅(jiān)持說，嘴角抽搐的肌肉擠出笑容，“你可別占地方，我還要打掃一整天的衛(wèi)生呢；瞧家里多臟，還有這玻璃窗……”背后的窗戶透明得像是空氣的一部分，媽媽看出了兒子的困擾。

“國慶節(jié)啊。”水彩畫般的藍(lán)天白云改變了臧馨媛的主意，“不如偷個懶吧?！?/p>

臧承吾笑了，臧馨媛也笑了。

“快去吧，別老讓何葉一個人等?！?/p>

“那我走了。”臧承吾一手扶住門框說，“晚上回來陪你吃飯，媽。”

“好?！?/p>

門鎖咬合，房間仿佛變成了一個鞋盒，電視機(jī)里的嘈雜是懸浮的灰塵填滿了客廳。倚靠窗臺，臧馨媛丟了魂般落寞；屋外是充滿渴望的世界，自己的內(nèi)心卻無比寂寥，這里是一個看不見風(fēng)景的房間啊。

遠(yuǎn)遠(yuǎn)的，漸漸的；臧馨媛把視線落在兒子的背影上，他步履輕快，興致勃勃地前往約定的地點(diǎn)。臧馨媛從容不迫地后仰脖子，微睜著雙眼去看那幅天藍(lán)云白的畫卷，似乎自己也是靜止的人物。

紅色的瓣，黃色的蕊，隨處可見的國旗宛如漫山遍野的花朵綻放于大街小巷。他們約在吃喝玩樂樣樣都有的云街，每逢佳節(jié)，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是摩肩接踵。隔著馬路，臧承吾便看見對面有兩個人興高彩地?fù)]舞手臂，他笑著奔跑過去。

作為商業(yè)步行街，云街的店鋪是仿古建筑，灰墻黛瓦卻又分辨不出是哪個朝代的風(fēng)貌，大概是把不同時期的元素都雜糅在了一起。亂中有序的石板路縱橫交錯，本地人總能找到好吃的飲食，好玩的游戲，好看的衣服。倘若有人問你說的那家店在哪兒？回答的人總是說，在某家日料店旁邊，某家火鍋店旁邊，某家首飾店旁邊。每家店都是獨(dú)一無二的坐標(biāo)，將整個云街連接起來。

三人在入口處的牌坊下集合，朱紅色的柱子被陽光烘托得像是漂亮女人的口紅，在廣告里一般都用在模特或者電影明星的嘴唇上。他們本可以相互擁抱，但這想法確實(shí)不合時宜，于是在腦里一晃而過后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章魚燒！”

他們最后決定把章魚燒當(dāng)做早餐。臧承吾與何葉在金蔚婧的帶領(lǐng)下一直往里走，凡是關(guān)于美味，她可知曉得清清楚楚。這家店的章魚燒可謂有口皆碑，醬、沙拉、海苔片都份量充足，熱乎的丸子彈性十足，酥脆順滑。每一口，鮮甜的章魚肉緊貼牙齒嚼勁十足，咬在嘴里舍不得吞下。這時候要再來杯飲料就完美啦，金蔚婧提議道，于是他們又買了咖啡和汽水。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何葉像條缺水的魚含住瓶嘴不放，二氧化碳從冰爽的液體里釋放出來，他一臉滿足地舒了口氣；臧承吾和金蔚婧喝著罐裝咖啡走在后面，游客般放緩了腳步，融入這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熱鬧中。

節(jié)日的氣氛將人們從四面八方吸引過來，早上十點(diǎn)半，云街就已經(jīng)人滿為患。倘若這時候還想去買章魚燒，恐怕再排隊(duì)十分鐘也吃不到了吧。一些小朋友騎在爸爸的頸脖上，得意洋洋地東張西望，伸出稚嫩的食指指揮前進(jìn)的方向。還有一些小朋友則被媽媽牽著，雙手捧著剛買的奶茶，撅起嘴巴去追吸管。為招攬客人，幾乎每家店鋪都在播放流行音樂，一首歌約莫兩米的距離，將其中一條路線走完大概能聽完幾十首歌曲。

“你們聽！”

何葉突然停下來，驚喜地對另外兩個人說。臧承吾和金蔚婧望向彼此，側(cè)耳捕捉飄蕩在人潮中的旋律。

——媽媽的辛苦不讓你看見

——溫暖的食譜在她心里面

——有空就多多握握她的手

——把手牽著一起夢游

熟悉的歌詞猶如電流傳導(dǎo)，他們意味深長地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跟唱起來。

“……聽媽媽的話別讓她受傷，想快快長大才能保護(hù)她，美麗的白發(fā)幸福中發(fā)芽，天使的魔法溫暖中慈祥……”

播放這首歌的是家模型店，里面擺滿了游戲，動漫，電影里的各種人物。栩栩如生的造型相當(dāng)逼真，隔著玻璃櫥柜，張開手指的何葉像只壁虎趴在上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在腦海里搭建起無數(shù)的場景，每一個人物都有一個自己的專屬故事，深陷其中的何葉流連忘返。

“你們男生，都喜歡這樣的？”

“哪樣？”

聽著金蔚婧的聲音，臧承吾由著她的目光看去：在玻璃柜里，展示著一個性感暴露的女性角色模型，挑逗的表情非常魅惑。

“也不全是吧?！?/p>

“比如呢？”

“比如？”臧承吾尷尬地笑了笑，發(fā)現(xiàn)目不轉(zhuǎn)睛的何葉仍沉浸在自己變形金剛的世界里，“這家伙算嗎？”

“算?！苯鹞垫盒α似饋恚白甙?，我們還要去其它地方玩呢?！?/p>

在臧承吾的催促下，何葉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老板可精明呢?！苯鹞垫阂贿呑咭贿呎f，“承吾，你猜這歌讓多少家長掏了錢？”

“那也是心甘情愿的吧?！?/p>

“干脆在教材店也放這歌好了，給自己孩子買它個十幾二十套的試卷，也不過節(jié)了，回家就做題?！?/p>

金蔚婧把云街當(dāng)做自己的地盤，說話的方式和走路的姿勢，都是她獨(dú)有的特色。她對這里玩樂的游戲了如指掌，無論是傳統(tǒng)的，還是電子的，都要逐一嘗試。臧承吾與何葉跟在后面，慢慢被金蔚婧釋放天性的態(tài)度所感染，變回小孩子般開朗活潑，相互推搡打鬧。你戳我的肋骨，我勾你的腳踝，他們栽倒在草坪里，爬起來又開始追逐。

此時，三人并排而立，竭力控制各自的喘息。何葉轉(zhuǎn)頭看向右邊的金蔚婧，眼神挑釁；金蔚婧轉(zhuǎn)頭看向右邊的臧承吾，眼神挑釁；臧承吾抬頭看向前邊的鏢盤，眼神犀利。

“那說定咯?！?/p>

“輸?shù)娜ベI?！?/p>

“我要汽水?！?/p>

每人有三枚飛鏢，積分最高的獲勝。何葉齜牙咧嘴地緊閉一只眼睛，用另一只去測量距離，角度，以及所需的力道；金蔚婧每投出一枚飛鏢，身體都會失去平衡，踮起腳尖晃晃悠悠地穩(wěn)定下來；臧承吾舉起飛鏢，毫不猶豫地瞄準(zhǔn)投擲，一個接著一個。三人扔出的飛鏢仿佛掙脫束縛的螞蚱，慌不擇路地逃竄，扎堆撞上遠(yuǎn)處的鏢盤。

他們信心十足，都認(rèn)為自己能夠勝出。光頭老板不慌不忙地瞄了一眼鏢盤，報(bào)出三人各自的分?jǐn)?shù)。

“怎么可能是零分呢？”何葉驚異地叫道。

光頭老板抬眼一瞧，無可奈何地說，“你飛到別人的靶子去了?！?/p>

臧承吾和金蔚婧跑到何葉身后一看，正前方的鏢盤空得干干凈凈。他們壞笑著去揉另一個小伙伴的臉，催促何葉趕緊去買各自所需的飲料。

“我要玩這個！”

趁著何葉買飲料的空隙，金蔚婧又被隔壁抓娃娃游戲吸引。臧承吾幫忙兌換了硬幣，金蔚婧挽起袖子準(zhǔn)備大干一場。這里的抓娃娃機(jī)器有各種各樣的主題，可臧承吾覺得這游戲很無趣，他陪在金蔚婧身旁，看她專注地操作控制桿。

琳瑯滿目的獎品讓金蔚婧從一個抓娃娃機(jī)器轉(zhuǎn)到另一個抓娃娃機(jī)器跟前，隔著四方玻璃，里面似乎在演繹生動形象的童話故事。金屬爪子仿佛在扮演大壞蛋的角色要把那毛茸茸的世界拆散，有好幾次都差點(diǎn)成功了，金蔚婧氣急敗壞地做哭喪臉，然后又興致沖沖地賽入硬幣。臧承吾跟隨金蔚婧身旁，一言不發(fā)地看她有著千萬種變化的臉龐，沉默著安靜欣賞。

她的嘴角，彎的微笑，勾勒迷人的線條。微翹的睫毛，恰到好處地裝飾了金蔚婧星光閃爍的眼眸。是啊，她眼睛美得令人耳朵發(fā)燒。金蔚婧毫無預(yù)兆地對臧承吾莞爾一笑，那目光里的曖昧猶如天空停留的云朵，輕柔飄渺。好一會兒，臧承吾才有所反應(yīng)地做出表情，原來金蔚婧抓起了一個娃娃。

接過何葉買來的咖啡，他們痛快暢飲，然后繼續(xù)在云街四處瞎逛。和學(xué)校相比，這里是世界的另一頭，再也沒人眼巴巴地妄想掰快時鐘。整個下午，無論他們玩樂的如何瘋狂，臧承吾都能牢記住金蔚婧專注而美麗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