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漠
很多人看到道人煉丹,佛教徒打坐,就以為儒家不修行。實際上,儒家也修行,祭祀就是他們的修行。每次吃飯前,孔子都帶頭祭祀。我不知道現(xiàn)在山東還有沒有這個習慣,如果有的話,也許源頭就是孔子。這不是宗教意義上的祭祀,而是一種文化意義上的祭祀,就像我們國家祭黃帝陵,祭孔子,祭周公一樣。祭是儒家的一種修行禮儀,非常像佛家的做道場。這是儒家的第一種修行。

儒家還有一種修行,是念誦。我們有時候看古代電視劇,會看到一些古代的讀書人拿著書,頭轉著圈念書。為什么?它就像搞音樂的人打拍子,也是讀書人念書時的一種韻律。儒生念書時也是有節(jié)律的,他們講究誦讀出聲。“子曰”如何如何,一般都有差不多的調調。我們過去有一種平仄四聲,就源于儒家。我聽過一些人誦讀儒家經典,他們誦讀的聲音很悅耳,有點像和尚們念經,原因就在于平仄四聲,有一種緩緩的、不緊不慢的味道,就像流水一樣。其目的跟佛教的誦經、持咒一樣,也是為了攝心——讓心安定下來,得到智慧。
讓心安定下來,就會漸漸進入寧靜到極致的狀態(tài),但這種狀態(tài)之中,除了虔誠和向往,還有一個東西,就是觀察。觀察什么?觀察萬物和自己一同生長。這時,就有了智慧。如果你觀察不到萬物,那么你的狀態(tài)就不對,哪怕你靜到了極致,也是一種休眠狀態(tài),智慧是死的,因為你在下意識地壓抑自己的念頭。
這種潛意識里的壓抑很難破除,你必須破除執(zhí)著,證得無分別,否則你就有好惡之分,就有善惡之分,就有二元對立,你就會下意識地壓抑自己。我在一首偈子中,用“下厭而上欣”來描述這種誤區(qū),它是需要對治的,不對治,不破除這種分別心,你的心就得不到自由。

管仲病重的時候,齊桓公想認命鮑叔牙為丞相,但管仲不同意,他說,鮑叔牙雖然是君子,但不適合當丞相,因為鮑叔牙嫉惡如仇,他容不下別人。鮑叔牙自己也知道這個毛病,當易牙告訴他,管仲不讓齊桓公封他做丞相時,鮑叔牙就直截了當?shù)馗嬖V易牙,這是對的,說明管仲了解我,要是我當了丞相,首先就要滅了你們這種人。
當然,有時的壓抑也有別的原因,但不管什么原因,它都不對。一定要注意,如果你觀察不到萬物,說明你修死了。
很多修行的人都修死了,他們很像沒有聯(lián)網的手機——就算手機可以用,如果它沒有聯(lián)網,你也沒法用它跟別人聯(lián)絡,那么它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有些頑空更糟糕,跟死機的電腦一樣了,雖然沒念頭,沒煩惱,但死機了。相反,如果手機聯(lián)網了,你就能用它跟外界交流了。這就像你的智慧開了,你可以觀察到萬物的生長了。
在虛無、虛空、無執(zhí)、純凈的虔誠狀態(tài)之中,和萬物一同生長,就是“萬物并作”。你的心即使靜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執(zhí)著,也能觀察到萬物的生長,體會到自己跟萬物之間的關聯(lián)性,知道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是變化的一部分,自己和世界、和大自然是渾然一體的。自己的一舉一動,是變化中的一環(huán),就像小石子掉進水里,濺起水花,水面會蕩起一圈圈的漣漪一樣。這就是因緣的流動性。修道不能把自己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不能認為自己是獨立于道之外的、用一種旁觀者的眼光觀察道。

“吾以觀其復”,在觀察萬物跟自己一起生長的同時,還要觀察萬物周而復始、成住壞空的規(guī)律,觀察萬物循環(huán)往復的變化。
滿足了這幾點,才是真正的修道。
過去,有些人找不到修道時的師父,就觀察萬物的變化。當他在沒有雜念的狀態(tài)下觀察萬物,就會發(fā)現(xiàn)萬物一直在變化。樹葉由綠變黃,然后落到地下,腐爛,融入土壤,樹上又抽出新枝、冒出新芽……一切都在變化。成住壞空是整個宇宙的規(guī)律,而自己也是宇宙的一部分。那么,他就會慢慢地破除執(zhí)著,最后解脫。
——選自《老子的心事——雪煮<道德經>第一輯》 雪漠著 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