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了，可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日子，當時河岸邊的小草才剛剛泛出綠意。
那天，大半個村子的人都跑到河岸邊瞧熱鬧來了——大河里淹死了一個老太太。被打撈上來時，老太太已經斷氣了。
村里管事的見老太太面生，不像是本村的老人，所以也就沒敢擅自處理?？墒w一直在自己村里躺著也不是辦法，管事的只好遞上香煙差幾個壯勞力前往周圍幾個村子去傳信兒。
太陽快要落下河堤時，終于有人來認領落水而亡的老太太了。來人一見老太太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咕咚一聲癱倒在地，直到天黑得快要看不清人影兒了，那人才含著淚把老太太用地排車給推走。
那時我膽子小、個子也矮，擠在人群最外面一層的我沒能看到老太太的面容、也沒能聽清那男子嘴里哆嗦著嗚咽出來的話語?？捎幸稽c兒我聽得清清亮亮——老太太是因為受不了兒媳婦的虐待，這才絕望地跳進了大河。
上世紀九十年代，王家莊及周圍幾個村子里兒媳婦折磨婆婆的事情時有發(fā)生。或是礙于“家丑不可外揚”的古訓，或是為了兒子不在床頭受氣，老人們即使受了一肚子委屈，她們也不愿意聲張。那位輕生的老太太，定是被逼到了極點，這才悲壯地一頭扎進了冰涼的河水里。
02
母親過門之前，我的奶奶就已經離世了。婆媳兩人一個在人間一個在地下，中間隔著厚厚的黃土，自然是吵不起來的。
可即使如此，那些年，父親也沒少受到“婆媳矛盾”的困擾——可能是因為大姑有些嘟囔嘴的緣故，雖然貴為長媳，可她的婆婆卻不怎么待見她。即使后來她為老趙家生下了兩個兒子，婆婆依舊橫豎看她不順眼。
當時，大姑父比較偏袒他的母親，看到媳婦和母親拌嘴紅臉，盡管心里明知道是母親在找茬，可他仍會陰著臉將所有的過錯推給媳婦。大姑講不過他們，只好抹著淚回娘家抱屈。我從一年級就發(fā)現了規(guī)律，只要大姑是空手來的，定是在婆家受了委屈想請娘家人幫她撐腰壯膽。
那時我的年齡尚小，別說給大姑撐腰了，在她婆婆面前自保都是件難事。我這個娘家小侄子是暫時指望不上了，大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父親身上。
對于父親來講，這是一個不小的難題。作為娘家人，父親理應要幫大姑出面，可他要面對的不是平輩的大姑父，而是一位比他長一輩的老太太，說話不得不慎之又慎。
印象里，每次大姑來我們家抱屈時，熱淚還沒擦凈，大姑父就騎著大杠自行車來轎大姑了。父親和大姑父在門口互讓幾根香煙，然后大姑父就被父親客氣地請進了堂屋，兩人在煙氣騰騰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頗顯尷尬的體己話。
這時，大姑往往會站在父親身后，大概是娘家弟弟給了她無限的底氣，她氣勢十足地講著自己的道理，直到大姑父長嘆一口氣低下了頭，她才舔著沾滿白沫的嘴角歇住了嘴。好多年我都不明白，作為重要的當事人，為什么大姑的婆婆沒有出現。后來我才懂得，高一輩的身份是可以拿來壓人的——在婆媳關系中，婆婆就是高一輩的身份；即使是她的錯，她也能高昂著頭。
03
就因為二兒媳婦頭胎生了個丫頭，鄰居詹老太太的臉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大兒媳婦的第一胎是個大白胖小子，詹老太太把他當成了寶貝疙瘩；可對于那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孫女，她連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即使小孫女含著笑甜甜地大聲叫她奶奶，詹老太太也是愛答不理的。
小孫女瞧出了老太太的分別心，她哭得像個淚人似的向母親訴了苦。彩禮、分家、坐月子等新仇舊恨疊加在一起，二兒媳婦積壓在心底的怒火終于爆發(fā)了。
二兒媳婦糾集娘家兄弟和姨娘來詹家鬧事時，我湊巧放假在家。不得不說，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大人們打群架。女人和女人扯著頭發(fā)扭打在一起，男人和男人揮著皮錘混戰(zhàn)成一團。大概是打急了眼，身邊能用的笤帚、鐵锨和壓水井把手都派上了用場，當一伙人瘋牛似的擁進我們院子時（我們家沒有院墻），若不是母親眼疾手快地將當院里案板桌子上的菜刀給藏了起來，那天非得鬧出人命不可。
伴著哀嚎和痛罵，人人臉上都掛了彩。直到村里管事的來到現場，混戰(zhàn)的局面才總算消停了下來。
二兒媳婦的手里攥著詹老太太的頭發(fā)，詹老太太的指甲縫里塞著二兒媳婦臉上的皮肉......大概她們都自以為吃了虧，即使腰肢被人牢牢地箍住了，身子依舊一挺一挺地想再次和對面的人一較高下。
從那以后，這對婆媳冤家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互相沒搭過腔，直到過年時幾位姑姑來走親戚，婆媳兩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了同一張桌子上?？沙燥埖倪^程中，兩人就像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誰也不愿意抬眼看對方一下。
04
大概是信基督的緣故，阿煌的母親對待婆婆是出了名的孝順。婆婆的吃穿用度照顧得滴水不漏不說，就連丈夫和他的兄弟因為宅基地鬧矛盾這件大事，阿煌的母親也通過“枕邊風”讓丈夫大度地退讓了一步。
看到兒媳婦可以識大體地“化干戈為玉帛”，孟老太太心里甭提有多高興了，她逢人就說兒媳婦的好，有時還“得意忘形”地揚著脖子放出“娶這樣的媳婦過門，家里興旺何止三代”的豪言。
這樣的好話隨著大風刮到了兒媳婦的耳朵眼兒里，老太太越夸，兒媳婦就越愛表現；兒媳婦越愛表現，老太太就越是到處夸。慢慢地，這對婆媳成了村子里罕見的和睦婆媳。前兩年，村里組織大伙兒評選模范婆媳，不出眾人所料，孟家這對婆媳高票當選。
在眾人雷鳴般的掌聲中，兒媳婦紅著臉做了獲獎感言，“把婆婆當成娘，雞飛狗跳的事自然就少了......”望著臺上的兒媳婦，臺下坐著的孟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眾人攛掇老太太也講兩句，她點著拐杖笑吟吟地說了句，“當婆婆的，把兒媳婦當成親生閨女對待，擱氣的事也就進不了家門！”
兩個人的一席話，羞得不少老人和兒媳婦紅著臉低下了頭。
05
人心都是肉長的。將心比心，何來齟齬、紛爭和罵戰(zhàn)？
愿天下每一個婆婆都可以善待兒媳，畢竟，自己也是從兒媳走過來的；愿天下每一個兒媳都能夠孝敬婆婆，畢竟，自己也有老去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