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第一次去泰國,是跟滿載著父母同事的旅行團一起的。有兩個小姑娘跟我很熟,兩個特別好看的小姑娘。
當時我才十四歲,小心思細密地安插在生活里,會因為自己抹上防曬霜也沒有我同伴白皙而暗暗難過。導游是個年輕男生,跟我們仨都玩得不錯,有一次幾個人一起去海邊散步,他穿過人行道隨手摘了兩朵雞蛋花,分別幫那兩個小姑娘戴上。
而后扭頭就走,唯獨沒理過我。
我被空落落地撂在一旁,手指悄悄攥緊,瞥到那兩個好看的小姑娘把雞蛋花別在耳邊,心里講,她們怎么就這么好看呀。
后來我們去芭提雅,兩個姑娘交換自己被搭訕的軼事,捧腹大笑,我在旁邊像個傻子一樣咬著吸管啜椰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們都回酒店后,我一個人跑到芭提雅的橋上,在七月灼熱的晚風里,像個神經病一樣哭了。
泰國多么美啊,可是我不美。
——真的,要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敢咬牙承認,是啊,是因為長得不漂亮,所以我自卑。
2
后來我開始寫作,被傾倒過好多人的心聲。
“我怎么努力都沒有別人考得好,我是不是天生就比別人笨???”
“我已經這么胖了,不敢出去聚餐,也不敢穿短袖和裙子?!?/i>
“我室友用一柜子的SK-II,可是我一瓶都買不起。”
前兩天跟一個苗條的少女聊天,她講起自己減肥之前的事情。
“那個時候喜歡一個人,根本不敢跟他見面跟他說話,在學校里祈禱他不要碰到臃腫的我,想念他,卻只遠遠跟他身后。”
“所有人都告訴你肉一點沒關系,要自信,用內涵去打動他,可是沒用的,哪怕他身邊偶而閃現一個小細腿姑娘,我都打心底里難受?!?/p>
很多人宣揚政治正確,說你肉一點沒什么,黑一點沒什么,數學差一點沒什么,內向一點也沒什么。不,不是的,他們不懂,這些你們眼里無足輕重的小瑕疵,卻是我們自認必須緊緊捂住的缺憾。它們藏在我們涂抹堅強的門面下,悄悄地打轉,在我們說“我不介意啊”的時候,倔強地發(fā)出反對音。
我們都生來平庸,卻想閃閃發(fā)光。
3
我要很羞愧地承認,我也讀過夸張的成功學書籍。在那些站滿硬邦邦口號的紙頁里,「與別人不同」被拔高成偉大的必備品,小有地位的企業(yè)家叉著腰,露骨地剖白說——你不要怕孤獨,不要怕被人嘲笑,當所有人都覺得你這里不好時,你就偏不要改,世界愚鈍,對的是你。
但我不這么覺得。
一直以來我都怕孤獨,也怕被人嘲笑,當所有人都在說我胖,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減肥,不是牙尖嘴利地批駁對方審美膚淺。
——因為說真的,我好希望被人認同和喜歡啊,我好希望被愛啊。我本俗人,不想作逆行的勇士去屠龍嗜血,只想從容體面地,被高高捧起。
為什么要保留那些讓我自卑的天生缺陷呢?我想擺脫它,它太難消化了。
4
之前知乎有個問題,小姑娘因為自己的外貌很自卑,但觀念傳統的父母卻覺得她不可以動刀,告訴她自然最美精神最美。
問題下面,一大片對小姑娘所謂的「浮躁」和「虛榮」口誅筆伐的回答里,我偏偏認同一句——“如果你實在是為自己的長相十分難過,那就勇敢地去整容吧”。
我悄悄按了贊,眼睛有點濕,心里的小人嘟囔了一句,對啊,我不想在自卑里越挫越勇,只想趕快逃出這片叢林。
今天我不想講“保持善良”、“勿忘初衷”,善良和初衷都是好東西,但它們并不能幫我們卸下顫巍巍的心碎。
——對付自卑的最佳辦法,不是修煉抗壓人格。簡單地各個擊破,有什么缺點就克服什么缺點,唯此方奏效。
因為貧窮而自卑,就努力攢錢,直到買得起最愛的包;因為笨拙而自卑,就投入大量時間學習,以量變促質變;因為其貌不揚而自卑,那就找法子變白變瘦,或者塑形打針。任何能夠幫助你逃離這種無助心境的事情,只要不危害別人,都可以去試一試。
自卑不是那么好擺脫的,我直到現在也有深覺相形見絀的時刻。但怨天尤人沒用,假裝大度也沒用,你只有真的變好了變優(yōu)秀了,真的get over了,才能云淡風輕地提起酒壺講往事,哎,我也自卑過。
——而我好希望,你那時已經足夠強大到,敢坦誠自己曾多么弱小。
別感謝自卑,別好死不死地「用自卑鍛造自己」,但也別怕。我們都淌過這片渾水,我也自卑過,也想過一了百了。
我們只是需要成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