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jié)的時候，爸爸提前通知我和弟弟，帶上各自的老公老婆，回家吃頓團圓飯。只是跟以往不同的是，爸爸在電話里的語氣，有些鄭重其事。

跟以往一樣，我提前到了父母家。

才進門，廚房里流暢的切菜聲和客廳里的電視聲，就像是標配一樣，出現(xiàn)在這個家的晚飯時間，同時也顯示了男女主人的家庭地位。只不過，跟普通家庭不一樣的是，在廚房做飯的是男主人，而在客廳看電視的，是女主人。

我跟坐在沙發(fā)上翹著腿磕瓜子的媽媽打了招呼之后，就擼起袖子進廚房幫爸爸打下手。

其實我也不太會做飯，因為這么多年下來，廚房都是爸爸的天地，他很少讓我們插手，我是結(jié)婚后跟老公學的，但是我的水平在爸爸眼里，離上臺面還遠得很，所以我也只能在旁邊聽著爸爸的吩咐，洗菜、剝蒜、遞盤子。

我看著爸爸的側(cè)臉，覺得他跟同齡人比起來，年輕好幾歲，這大概是因為爸爸不用工作的原因吧，沒有那么多壓力和煩惱。

爸爸的性格很好，在我們家，我的父母就是虎媽貓爸，大多數(shù)時候，我和弟弟有事都是優(yōu)先告訴爸爸。我爸爸還有一個外號，叫寵妻狂魔，是我和弟弟給封的，在我們眼里，爸爸是很愛媽媽的，并且是用行動表達愛的那種愛。

作為女人，我一直很羨慕自己的媽媽，她嫁給了我爸爸這么好的一個男人，除了上班，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不用操任何心，都有我爸爸為她鞍前馬后，真的很幸福。這使得我也時常指點自己的老公，讓他多跟爸爸學學，也對我多好點，哈哈。

晚飯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爸爸看了看我們，然后讓我們都舉起杯子。

這突然的鮮有的儀式感，讓我不由多看了爸爸一眼，但是爸爸的臉上卻是一臉鄭重的樣子，他看著聚在餐桌中央的六個杯子，慢慢地說到：“也許，今天是我們家最后一次吃團圓飯了。”

我們面面相覷，不明白爸爸是什么意思，但是爸爸卻讓我們先把杯中的果汁喝完。

等所有人都放下杯子后，爸爸才接著說到：“因為我想離婚?！?/p>

……我完全不敢相信。父母一直以來都好好的，就在剛剛，我們每個人臉上都還掛著微笑呢，而且，爸爸還是跟平常一樣，給媽媽夾她喜歡吃的菜……

所以這一句話就跟炸彈一樣，驚得我們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起來。

最不能接受的人是媽媽，她問爸爸為什么。

爸爸嘆了口氣說到：“孩子們都結(jié)婚了，我也該過過我自己的生活了?！?/p>

媽媽開始生氣起來，語氣變得有些陰陽怪氣：“過過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什么生活？你沒有我的生活嗎？”

是啊，我和弟弟結(jié)婚后，都從家里搬了出去，家里就剩爸爸和媽媽兩個人，他們不是好好的嗎，爸爸到底是想要什么樣的生活呢？

可是面對媽媽的三連問，爸爸顯得很平靜，像是預料了媽媽的反應，也預料了我們的反應一樣，說到：“我有自己的打算?！?/p>

……有自己的打算。所以，爸爸今天突然提出離婚，是早就了有計劃的。怪不得通知我們來吃這頓飯的時候，語氣那么鄭重其事。

媽媽還是覺得氣不過，說到：“那你說說你是什么打算，我倒是要聽聽有什么了不起！”

“我打算回老家生活?！?/p>

“那偏僻簡陋的農(nóng)村有什么好，值得你要離婚走人？”

爸爸笑了一下，說到：“你看，這就是我想跟你離婚的理由之一，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永遠不會嫌棄她，但是每一次我提出要回去，你都是拒絕的，就連祭祖，你也從來不愿意回去一次?！?/p>

我竟聽出了爸爸的一些幽怨和無奈。

再看向爸爸，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并沒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至少這個時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要得到什么——或許，爸爸一直有他想要的東西，只是生活中他總是表現(xiàn)得很完美，該笑的時候會笑，該當爸爸的時候很盡責，該做丈夫的時候又很體貼，好得沒有任何人看出來，他其實是個孤單的人，孤單得不向任何人吐露他的任何心事。

心高氣傲的媽媽聽完有些氣急敗壞，大吼出來：“離就離，你當我少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嗎，你給我聽清楚，家里的所有東西都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你給我凈身出戶！”

爸爸垂下頭沒有吭聲，但是我看得出來，他這是在默認。

我獨自留下來，讓弟弟一家和老公都先走。

媽媽像是沒事人一樣繼續(xù)在客廳看電視，但是我看到茶幾上剛才爸爸切好的水果她都沒有吃——原來，媽媽的內(nèi)心，其實并沒有表面這么平靜。

我?guī)椭职质帐帮堊篮蛷N房。

爸爸洗完最后一個碗的時候，我也正好擰干抹布。

“爸爸，非離不可嗎？”

“嗯，離了比較自由?！?/p>

自由……原來爸爸是覺得不自由啊。

這么多年來，我們家一直是媽媽在掙錢養(yǎng)家，而爸爸并沒有上班，一直在家照顧媽媽和我，還有弟弟。

其實小時候，爸爸是上班的，我記得好像是因為我生了一場大病之后，他才沒有繼續(xù)上班的。

那時候我病得很嚴重，印象中爸爸總是整完整晚都守在病房里陪著我，不論半夜多少點，只要我一醒來，爸爸就算是趴在床邊睡著，也能馬上察覺到，問我是不是難受，哪里不舒服……

可是媽媽卻很少出現(xiàn)在病房里，偶爾給我和爸爸送一次飯，也是匆匆忙忙不耐煩的樣子。每當這個時候，爸爸總是摸著我的臉，卻什么都不說。那時候還太小，還看不懂爸爸的眼神，但是現(xiàn)在想來，大概是在心疼我，因為別的病床的小朋友都有人照顧，并且大多數(shù)都是媽媽在照顧，但是我的媽媽卻覺得工作比我重要。

我出院后，爸爸跟媽媽大吵了一架。再之后，爸爸就辭職在家照顧我和弟弟了。并且當時爺爺奶奶身體也不好，家里真的需要有一個人，能夠兼顧我們這四個老弱病殘。

爸爸辭職之后，剛開始，單位里的同事還時常會上家里來跟爸爸討教問題，尋求解決方法……所以，爸爸的能力，應該也是很優(yōu)秀的。只是后來，慢慢地，上門的人和次數(shù)也少了，爸爸漸漸地，離職場越來越遠。

于是，爸爸每天的生活里，都被我和弟弟還有體弱的爺爺奶奶占據(jù)了，每天給弟弟換尿片、沖奶粉；給上學的我輔導作業(yè)、扎辮子；帶爺爺奶奶上醫(yī)院看病，給他們身體各處按摩；還要給忙碌的媽媽收拾出差的行李，等她下班時做好飯菜……這些全是爸爸的活。

而媽媽呢，總是在忙，忙得連多看我們一眼就是在浪費時間，這對于我和弟弟來說，媽媽存在的意義，就是在我們玩鬧的時候用零花錢封住我們的口，讓我們想買什么就買什么，只要不要影響她的工作就行。

在爸爸辭職后的那段漫長的時間里，我親眼所見爸爸對媽媽的好：每天無論媽媽多晚回家，爸爸都會在鍋里溫著一碗湯等她回來即用，而媽媽回來后，就能一邊享受爸爸的洗腳服務一邊喝著湯。媽媽要洗澡的話，即使爸爸已經(jīng)躺下了，他仍舊會起來給媽媽找衣服放洗澡水。媽媽生病時，爸爸更是衣不解帶地照顧著，那小心呵護的樣子，我為人子女有時候都覺得有些肉麻。

所以日復一日下來，我們都覺得，爸爸真的很愛很愛媽媽，即便有時候媽媽發(fā)脾氣，爸爸永遠是退讓和包容的一方，給我們深埋了一個寵妻狂魔的印象。

就在我大學最后一年的時候，外公的身體每況愈下，舅舅當時在外地上班沒有辦法回來照顧，媽媽則是個從來不會把時間多分給家庭的人，而外婆也年邁，所以照顧外公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爸爸的肩上。

只是當爸爸接下這個人去的時候，外婆卻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誰讓他是我們家唯一的閑人呢，他不照顧誰照顧！”

作為爸爸的小棉襖，我當場反駁了外婆。因為在我人生的每一次關鍵時刻，都是爸爸在陪我、在幫我，所以我不允許任何人說我爸爸不好。

我還記得我上初中的時候，第一次來了例假。雖然我在學校已經(jīng)上過生理衛(wèi)生課，但是當真正要我接受這個事情的時候，我還是感到情緒低落和難以接受。那天，我想要給媽媽打電話說這個事情，可是媽媽才接起電話，就說她要忙，然后就掛了電話。

后來爸爸發(fā)現(xiàn)后，卻把這件事當做生日和成人禮一樣來給我慶祝，不僅給我買了一件新的裙子，還送了我一份禮物，讓我對女生的生理有了另一種全新的認識，并且認真地接受了自己身體的成長和改變，也對那些小別扭全部釋懷了。

其實在我這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我覺得我能比我的那些小伙伴都優(yōu)秀，有今天的一些小成就，都是因為我有爸爸的陪伴，爸爸用他男人的思維和他自己的智慧教會我很多道理和為人處世的態(tài)度，使得我在同學們的固有思維里，總能表現(xiàn)突出，也多次出現(xiàn)高光時刻。

所以，就算是親人，就算是我敬重的外婆，我也不能接受她說我爸爸的壞話，因為我爸爸在我的世界里，完美地詮釋了又當?shù)之攱屵@個詞，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好，只不過他的好里，缺少了掙錢這一技能——不，他有這個技能，只是被生活和家庭淹沒了而已，而人們總是用掙錢這個事情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卻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為瑣事為家務付出精力和時間的人，也很有價值。

其實外婆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也是跟當年爸爸媽媽結(jié)婚的時候，外公外婆的反對有關。當初他們覺得爸爸是從農(nóng)村出來的，家境太差，除了身上那點學歷就要什么沒什么，這對于從小被家里細心呵護長大的媽媽來說，實在不是良配，但最終他們沒有拗得過媽媽，只好同意了。

結(jié)果沒有想到爸爸竟然辭職了，連掙錢都做不到，把這個重擔壓在媽媽身上。所以就算事實上，爸爸放棄工作是因為媽媽性格比較強勢，而爸爸內(nèi)心比媽媽柔軟，愿意為家庭甘愿做出犧牲，在自己事業(yè)上升的時候退出職場，但是這對于疼愛女兒的外公外婆來說，這始終是個難以接受的事情，一直認為是爸爸無能才把掙錢養(yǎng)家的重擔壓在媽媽的身上。

可是想想，如果兩個人性別對換，那現(xiàn)實里，能做到爸爸這樣的女人更多，她們難道心里就不苦嗎，她們也只是步步忍讓著走過來了而已，她們辛勤努力付出也會被婆家嫌棄，覺得她們作為家庭主婦的勞動和付出沒有價值……

所以，爸爸突然提出離婚，舍得拋下媽媽，拋下我們，就算什么都得不到，也要回農(nóng)村老家，我也突然能理解了。

雖然我沒有說同意他們離婚的話，但是看著爸爸背影，更加說不出反對的話——爸爸用自己大半輩子的時間證明了自己對愛、對家的忠誠、責任，現(xiàn)在選擇離開，大概是為樂自己最后的尊嚴吧。

而婚姻里，一味付出的人都會被當成是理所當然，完全被人無視，男人女人都一樣，只付出不求回報的結(jié)果最后都是一文不值！

那天從父母家出來，看到老公的車還停在路邊等我。

上車后我問老公：以后如果我們有了孩子，沒有人照顧的話，你會要我辭職在家照顧孩子嗎？

老公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換做我是咱爸的話，我想我當初可能不會做辭職的這個決定，既然我自己做不到，那我也只能尊重你的意愿。

我跟老公說過我爸爸當初辭職的原因，所以他這個說法我還算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