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個寒風冷冽的冬日早晨，天剛蒙蒙亮，我接到丁建宇媽媽的電話：“小伶，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建宇回家了，他回來了！”

耐著性子聽老人興奮地哇啦了好一陣后，我動作遲緩地將電話掛了。

在丁建宇離開的這近七年時間里，我沒有哪一刻比現(xiàn)在更不希望他回來。因為，我和男友已經(jīng)拍過婚紗照，約定明年年初結(jié)婚了。

五分鐘后，手機再次響起，是丁建宇：“小伶，這些年你辛苦了，也受委屈了，是我對不起你?，F(xiàn)在好了，我回來了?！?/p>

聽著電話那邊熟悉而久遠的聲音，我喉嚨口似是堵著一顆滾燙的餃子，吞不下去也吐不上來，說不出的難受。

半晌后，我思緒回籠，口氣冷淡地回答說：“恭喜。不過，你回不回來，跟我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系了。”

“你在哪兒，什么時候有空，見個面吧，我也看看孩子?！?/p>

“見面不用。孩子周末我送到她奶奶家來吧。”

電話斷掉后，我胸口砰砰蹦得老高，忐忑異常。這丁建宇什么意思，難不成七年后的今天，還想著能回到從前？

事實很快證實了我的猜想，當天晚上婆婆就帶著丁建宇來到了我住處。

打開門和丁建宇四目相對時，空氣仿佛凝住了，靜得可怕。

02

丁建宇原來修長挺拔的身材，已經(jīng)明顯佝僂了，臉上也爬滿了局促不安。

頭發(fā)白了多半，面色發(fā)黑。剛滿40歲的人，比人家快50的看上去還老。不難看出，離家出走的這7年，他過得不盡如意。

不過我很快又想，如果人家真混得好，那現(xiàn)在應該正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里逍遙快活才對。

孩子與這缺席了7年的父親也不親熱，匆匆打了個招呼后躲進了房間。

猶豫再三后，我跟丁建宇攤了牌：“你一去不復返，我們都以為你出事了?，F(xiàn)在，我已有了男朋友，都要結(jié)婚了。”

丁建宇脫口就問：“是誰？”

“是誰不重要，和你也沒關(guān)系。重要的是，我和你已經(jīng)不再是夫妻?！逼鹣龋以噲D跟丁建宇好言相勸。

“怎就不是夫妻了？我們當初又沒離婚的！”

丁建宇表現(xiàn)出的理所當然，猝不及防地把我積存已久的委屈和不甘都勾了出來。

我深呼了一口氣，沉聲回懟道：“姓丁的，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zhuǎn)是吧？你知不知道，失蹤滿四年，法院是可以注銷戶口的。

憑什么你屁都不放一個就跑出去七年，回來后人家還要在原地等你？

再有，這七年，我?guī)湍闼妥呋及┑睦细赣H，照顧有風濕病的老娘，你可曾有過半點感激？”

“我昨天晚上就跟你說過對不起了！”

“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能將所有的往事一筆勾銷，就能將你們造的孽，能將對你父母的虧欠補平？！”

最后，我越說越激動，直至情緒不能自抑，眼淚滾滾而下。

可丁建宇非但沒表現(xiàn)出半點愧疚和心疼，反而還在不斷替他自己開脫，我絕望地發(fā)出了一聲怒吼：“馬上給我滾出去！”

03

我明白，如果丁建宇不是走投無路了，一定不會回來。我這是他眼中唯一的退路，他肯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果然，一星期后，丁建宇再次上門，迫不及待地給我出示了他重新申報戶口得到允許的書面憑證。

也就是說，他不再是沒身份的“亡靈”，而是一個正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

另外，他還說，根據(jù)相關(guān)法律法規(guī)，重新恢復身份的公民，社會關(guān)系也默認一并復原。也就是說，從法律的角度上來講，他仍然是我的丈夫。

他話音未落，我頭頂便嗡嗡報起了警，直讓我大腦一片虛無。

好半天后，我才忍無可忍地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想要我再和你在一起過日子，我寧愿去死！”

12歲的女兒大概被我破了音的說話聲驚到，從房間里沖出來，一把抱住我安慰道：“媽媽別急，我們總會想出辦法的?！?/p>

可我心中的滔天怒氣怎么也按捺不住，汩汩往上泉涌。四肢止不住地發(fā)抖，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束手無策的女兒拿過我手機，撥出一個電話后，對著那邊說：“爸您能過來一趟嗎，媽這出了點事?！?/p>

丁建宇在一旁冷不丁問：“你叫誰爸爸？！”

他一邊說，一朝女兒伸出了手，幸好女兒反應快躲過了。我這才猛然回神，推了一把女兒讓她回房間，把門鎖好。

片刻后，丁建宇繃著臉問我：“我們原來那房子呢？”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賣了?！?/p>

04

“你買現(xiàn)在的房就是用的那錢吧？這么說來，這房子我也有份了?！?/p>

“你想得美，這房寫的是女兒的名字?！?/p>

“那我更能住了?！?/p>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一個男人焦急的聲音隨之響起：“老婆，你怎么了？”

我滿臉糾結(jié)與痛苦地望向來人，沒說話。下一秒，戲劇性的一幕發(fā)生了。

“丁建宇？”

“左智超！”

自打我知曉丁建宇回來后，便想到這難堪又無奈一幕遲早會出現(xiàn)，但現(xiàn)在它真正到來了，我又不知如何面對。

沒想到的是，就在我再次愣神時，丁建宇大步上前，掄起右手沖著左智超鼻子上就是一拳。

“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這雜種！把鑰匙交出來，這是我女兒的房子！”

左智超捂著鼻子彎下了腰，再抬頭時，指縫中已滲出鮮紅的液體。

我一路小跑接了盆冷水，又拿來了毛巾。左智超接過濕毛巾繼續(xù)捂著鼻子，沒吭聲。

我仰頭看向丁建宇，一字一頓地跟他說：“使勁打！你爸去世前每次送醫(yī)院都是他背過去的，上樓下樓上車下車，你要有本事就把他打死！”

丁建宇大概沒料到我會這樣說，眼里閃過一絲驚訝。

不知過了多久，丁建宇艱難地開了口：“智超，你們之前怎樣我不管，你幫了她也幫了我的忙，我都會記得并感謝。但是我現(xiàn)在回來了，你就不能再跟她在一起了?！?/p>

05

我有些焦急地看向左智超，說：“我對他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感情，我會盡最快的速度和他離婚的?！?/p>

“建宇，你我兄弟一場，但有些事你也得換過來想一想。你當初為什么一言不發(fā)離家出走，出走的這些年你到底跟誰在一起，為什么突然又回來，這都是問題的。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沒有誰應該站在原地等誰的?！?/p>

“老子早就跟她分了！”丁建宇氣急敗壞地為自己辯護。

“可當初你是帶著人家私奔的呀?！弊笾境桓适救醯仨斄松先ィ澳惆研×娈敵墒裁戳?，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末了，左智超又解釋說，他妻子早在六年前就去世了，他現(xiàn)在是自由身，完全有權(quán)利選擇跟我在一起。

“你單身可她不是單身！”

我馬上打斷他：“我明天就去找律師，起訴離婚！”

僵持好一陣后，丁建宇終于自討沒趣地走了，我和左志超坐在沙發(fā)上，不約而同地發(fā)起了呆。

數(shù)年前的歷歷往事，一一浮現(xiàn)在了我心頭。

七年前，我和丁建宇經(jīng)營的家具廠生意正處在紅得發(fā)紫的時期。

一個烈日炎炎日的午后，因送貨遇阻提前返家的我，意外撞見丁建宇正摟著一個陌生女人，在家具廠的休息室睡午覺。

氣憤不已的我情緒大爆發(fā)，當即就和丁建宇干起了。

要知道，當初為了辦這家具廠，我不但舔著臉借遍了娘家的所有親戚，還找關(guān)系在銀行貸了一筆款。

而且，每一個丁建宇加班的日子，無論多晚，我都會幫他煮一頓宵夜，等他吃了才睡。

06

后來，生意做大了些，我又不得不親自打包，親自跟車送貨，親自管理起了廠子。有一次，清理平刨機上面的木屑時，還被吃掉了兩個手指頭。

那鉆心的疼痛，到現(xiàn)在還記憶憂新。

誰成想，好不容易賺了點錢買了房和車后，他卻干出這樣的事來，怎能讓我不失望氣憤？

不到一個星期，我便打聽到，丁建宇外邊的女人是個洗頭妹。摸清洗頭妹上班的地方后，我叫上婆婆，一塊找了過去。

氣憤不已的婆婆不但把洗頭妹的臉抓得稀爛，還在發(fā)廊大砸了一氣，結(jié)果當然被發(fā)廊老板扣住了。

洗頭妹打電話將丁建宇叫過去后，我見他竟然真敢來，立刻火冒三丈，沖著他就是一頓撓。

婆婆大概見我嫁進門后本分也能干，自家兒子卻不惜福，偏要招惹名聲不好的洗頭妹，氣不打一處來，當眾打了丁建宇一個耳光，并揚言，如果下次還跟那女人來往，就要打斷他的腿。

只是，誰也沒想到，丁建宇自那天起，就真的沒再回來。

我害怕他面子上受了挫想不開，在他出走第三天時報了警。警方調(diào)查后得知，丁建宇是帶著一個女人上了去南方的火車。

我們這才知道，他是帶著那女人私奔了。

但是，包括公婆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以為，丁建宇只是沖動之下才做出這樣的事，時間長了自然就回來了。

可一年多過去了，他不但人沒回來，連電話都打不通了。

07

丁建宇離開約十八個月時，他父親被查出得了癌癥。

因我們家具廠的大額錢款都存在丁建宇帶走的那張存折上，我有一段時間的周轉(zhuǎn)資金相當困難。

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我只得找到了丁建宇的發(fā)小，同樣做生意的左智超。左智超二話沒說,借了20萬給我。

我?guī)捉屑ぬ榱恪?/p>

不久后，我意外得知左智超妻子正在住院，想著他手頭也不寬綽，便又把錢還了回去。

直到丁建宇出走一年多，我在左志超和其他好心人的幫助下，慢慢處理掉廠里的許多存貨，手頭才松了點。

公公被查出癌癥時，我的經(jīng)濟狀況剛剛步入正軌。

想起老人不知還剩多少日子，我迫切地想要找回丁建宇?？墒?，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依舊沒有他的丁點消息。

公公病情惡化得很快，經(jīng)常得送醫(yī)院。每次都是左志超及時趕到幫的忙。

這時，左智超的妻子已經(jīng)去世。血氣方剛的他大概也看不慣丁建宇的行為，看向我的眼神中，滿是同情。

可我頂著家具廠這么大一個攤子，哪能管得上這些。

直到丁建宇父親去世一周年的祭日，我才猛然記起，丁建宇離家已經(jīng)四年了。

這些年，我和婆婆從未放棄過找他，可他就像從這世間消失了一般，杳無音信。

最后，連婆婆都認為，他一定是在跟人私奔的過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在朋友的反復勸說建議下，我去法院以失蹤已滿四年為由，申請注銷丁建宇的戶口。

08

后來，我又把原來的房子賣掉，加了點錢，用女兒的名字買了現(xiàn)在的房。前兩年婆婆被查出很嚴重的風濕病，也都是我?guī)滇t(yī)院，檢查拿藥。

不是我要彰顯風格高或怎樣，而是拒絕不了老人的求助。

確定丁建宇已經(jīng)失蹤后，左智超便跟我說，讓他來照顧我。

我想起這些年他為我鞍前馬后，不辭辛勞，覺得他是一個可以托付終生的人，便應允了。

左智超自己有個文具批發(fā)商城，兒子比我女兒大一歲，自身條件沒有哪一樣比丁建宇差。

幾年相處下來，我們特別珍惜這歷經(jīng)困苦劫難后的緣分，相處得很不錯。

誰知，就在準備結(jié)婚的這節(jié)骨眼上，丁建宇卻好死不死回來了。

丁建宇打左智超后沒兩天，我便從律師那兒得知，丁建宇還是隱瞞了一件事。

那就是，恢復身份后的丁建宇，默認回歸所有的社會關(guān)系。但是，如果身為配偶的我不愿再繼續(xù)我們的婚姻，可以提出申請。

也就是說，我無需征得丁建宇的同意，只需單方面向法院提出申請就可以。

最后，我順利恢復了單身，和左智超的婚期，也僅只是往后延期了一點而已。

從前婆婆那兒，我也得知了丁建宇負氣出走后的一些情形。

剛開始那段，他們手中有錢的一年多，過得還算不錯。后來，丁建宇找工作受挫，手中的錢也揮霍完了時，那女人就勾搭上別人，趁丁建宇上班時偷偷搬走了。

女人走后，丁建宇想回家，可又想自己沒混出個名堂來，回家沒面子。所以才拖著。

這次是因為他取錢時銀行卡被吞，去銀行領(lǐng)卡時，發(fā)現(xiàn)身份證不能用了，才不得不回的家。

這些年，他一直在工地上干活，每天風里來雨里去，加上壓力大，所以才會那么顯老。

聽完老人的敘述后，我想說，生活看似不言也不語，但卻很公平，你沒有珍惜你本應該珍惜的，遲早會讓你知道。

并且還會讓你嘗到苦頭，嚴重的可能還會讓你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