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棋曾經(jīng)仔細觀察過，那些討人喜歡的女孩是什么樣子的。

可她不得不悲觀且誠實地告訴自己，從上學(xué)時候起，她就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姑娘。這輩子，可能都不是。

主任安排夏棋去采訪的，是現(xiàn)代物流董事長劉造時。

夏棋盯著材料看了好半天，低著聲音問，不去不行嗎？

主任說，你不去我去？

夏棋就偷偷哭了。

王小波說，人的一切痛苦，本質(zhì)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當身邊的同事紛紛踏上人生中下一階段的臺階而夏棋仍在原地時，她的不討人喜歡，把一切合理化。

然而這個合理是對她自己而言的，她可以默默習慣這種合理，但是不愿意去劉造時面前展示這種合理。

夏棋想，如果自己不像現(xiàn)在這么失敗，哪怕混成個副主任什么的，她大概也會微笑著敲開劉造時的門。

她并不喜歡追究別人的過錯。哪怕劉造時的。

有一次，她采訪一位曾經(jīng)遭受過校園暴力的男生。那男生已經(jīng)28了，說，離開學(xué)校這么多年，我還是不敢輕易地推開生活中任何一扇門。每每必須要開門的時候，我都要深吸一口氣，鼓足所有的勇氣。因為我永遠不知道那扇門后面有怎樣可怕的東西。

那一瞬間，夏棋仿佛被人戳中了痛處，跟著男生一同掉眼淚。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有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她把手伸進書桌之前，都要先低頭看看，甚至坐下之前，都要疑神疑鬼地確定一下座位有沒有問題。不僅如此，她極少帶錢包。因為她的錢包丟過兩次。一次11塊錢，一次34塊錢。

夏棋想，如果她當初不認識劉造時，可能她的人生都會不太一樣。

她的呼吸開始發(fā)緊，身體像排異反應(yīng)一樣排斥著想要涌進大腦里的記憶。

那是一個午后，距離上課還有十分鐘左右。夏棋收完作業(yè)回到座位，伸手到書桌里面拿下節(jié)課要用的書。

夏棋愛干凈，書桌里一般都很規(guī)整，可今天不知塞了什么，占得滿滿登登。

夏棋本能地將東西往外拽，卻在看明白是什么東西的時候噌地一下跳了起來，手中的東西也應(yīng)聲落地——是一只臭球鞋，書桌里還躺著另外一只。

夏棋眼里登時就涌上了淚。她不知道是誰的惡作劇，不知道自己又惹到了誰，更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老師這時候走進教室，問夏棋怎么了，夏棋把頭仰了仰，讓眼淚退回去，告訴老師撿到一雙球鞋，不知道是誰的。

老師幫夏棋問了好幾遍，誰的球鞋啊，誰的球鞋，怎么還沒人要了？

劉造時后知后覺般，哦，我的！

老師責備地瞪了劉造時一眼，又看看夏棋。

因為那次的退讓，劉造時變本加厲，不僅球衣球鞋都要放在夏棋的書桌里，而且寫作業(yè)的時候胳膊總要占上桌面的三分之二，還對夏棋吆三喝四的，什么今天踢球傷了腳，你去幫我買瓶水來，什么我手蹭破了，明天要和三班比賽，你幫我洗一下球衣……

劉造時的指手畫腳讓夏棋沒有一點安全感，她終于鼓起勇氣和老師說近視看不到黑板，調(diào)了座位。

可劉造時仍然沒完沒了。有同學(xué)說夏棋的錢包就是劉造時拿的，說他有親眼看到。

所以那次采訪之后，夏棋和遭受過校園暴力的男生成了朋友。她覺得她可以理解他所有的感受。

劉造時還和從前一樣，眼睛黑而沉，睫毛又濃又密。只是氣場變了。沉著穩(wěn)重，讓夏棋有些恍惚。

劉造時盯著夏棋看了一會兒，說“臉色真難看。”

夏棋的胸口因為這句話有什么上涌。她忍了忍沒忍住，嗆了劉造時一句，“你昨天把我的同事請回去不就是為了看我這張黃臉么？”一句話出口，夏棋仿佛比剛才更委屈，“你想要的不就是讓我尊嚴掃地地來贊美你的成功嗎？劉造時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是不討人喜歡，可是我有怎么惹得你就那么不爽往我書桌里塞臭鞋偷拿我的錢包好不容易考得離你遠遠的你還陰魂不散地來踩踏我最后的一點尊嚴？”

劉造時站起身來，繞到夏棋面前。上學(xué)的時候他們還一般高，現(xiàn)在，夏棋坐著，只到他的腰。

他緩緩地蹲下身子，“上班這幾年受了好多委屈是嗎？”

夏棋的眼淚好像攢了幾個世紀，嘩地一下傾瀉而出。

“夏棋”，等夏棋哭夠了，劉造時用夏棋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柔和聲音講，“我很難過我青春期過激的表達帶給了你一些不好的情緒。咱們可以把這些事重新捋一下嗎？”

“那時候我踢球踢得好，好多女生都喜歡給我送水，給我洗球衣。夏棋，”劉造時的聲音小心翼翼，“我不是惡作劇，不是討厭你。那次我們踢比賽，贏得特別漂亮，我是想告訴你，我的光榮和驕傲都是你的，我的球鞋是你的，衣服是你的，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伊麗莎白時期戀人們把削去皮的蘋果放在腋窩里，帶著自己的味道給心愛的人聞。我把我的味道都給你，夏棋你怎么會覺得我是因為討厭你？”

夏棋怔得瞪大了眼睛。

“后來換了座位我看不見你，拿了你的錢包，怎么能叫偷呢？你都是我的，你的錢包自然也是我的，我只是拿來好想你的時候能看看你。”

“混蛋邏輯！”

“夏棋同學(xué)，全班都知道我喜歡你，全班都知道我喜歡你喜歡了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知道！我高考報志愿的時候要不是為了想和你在一個城市，上個985不成問題。大學(xué)畢業(yè)家里有現(xiàn)成的生意，我想成全你，讓你追求你的夢想，又不放心你在異地想要照顧你，只好空著兩只手到這邊來做事?！?/p>

他小心地從桌子底下拿出個箱子，“你看完《全職殺手》，在日記里寫，你喜歡O，因為你喜歡有個人走到哪里都牽掛著你的感覺?！?/p>

“我的日記你怎么知道？”

“你的日記就在書包里?！?/p>

“我的日記帶密碼！”

“那叫什么密碼?。框_小孩的，傻丫頭！”

夏棋打開箱子，里面是一個一個小格子，每個小格子里面一枚戒指。“我每次去稍遠一點的地方都會帶一枚戒指給你?！?/p>

“棋，能挑一枚嗎？”

夏棋看看戒指，看看劉造時，“劉造時我現(xiàn)在想說臟話，我這輩子第一次說臟話，這他媽竟然是愛情！”

劉造時從格子里取了一枚好夸張的藍寶石戒指套在夏棋手上，“第一次買戒指的時候都不知道有戒距這個東西，借了人家導(dǎo)購的手摸了好一陣?！?/p>

“流氓！”

“棋，孩子的名字都都想好了，去俄羅斯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劉比棋是我愛你的意思，我的姓加上你的名，剛好就是愛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