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jié) 道吾圓智

道吾圓智禪師，在早期的《祖堂集》、《宋高僧傳》和《景德傳燈錄》中，其法名寫作圓智。但是在后來的《聯(lián)燈會要》、《五燈會元》、《指月錄》等等眾多的典籍和資料中，都把他的法名寫作宗智。

鑒于《祖堂集》、《宋高僧傳》是早期的記載，而且相比于后來的禪宗典籍其可信度更高，所以本書依照其相關(guān)記載，寫作圓智。不過，你要是在禪宗典籍和各種資料中看到道悟圓智和道吾宗智，要明白他們都是一個人的不同名字而已。

一、早期參學(xué)

圓智禪師，鐘陵建昌縣（今江西九江市永修縣）人，公元769年出生，俗家姓王。

圓智禪師在家里并不是個獨子，他還有個小十四歲的弟弟，不過這個弟弟在很小的時候就來到本縣石門山泐潭寺出家了。這個弟弟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云巖曇晟禪師。

云巖曇晟來到泐潭寺后，就跟隨在百丈懷海禪師身邊，而懷海禪師看到云巖曇晟敦厚老實卻又為人心細(xì)，于是就讓他作了自己的侍者。

后來懷海禪師來到百丈寺弘法，曇晟禪師也跟了過去。

曇晟禪師出家去了，圓智禪師在家里一邊照顧老母親，一邊在地方上擔(dān)任著傳遞文書和情報的官員。一直到母親去世，圓智禪師還在四處奔波傳遞文書和情報。而此時的圓智禪師，已經(jīng)是個四十多歲的人了。

這一天，圓智禪師外出送政府文書，因為這個文書非常重要，所以圓智禪師快馬加鞭，一天之內(nèi)竟然跑了五百里。圓智禪師在送完文書準(zhǔn)備歇息的時候，正好路過屬于百丈寺的田莊，于是圓智禪師便走入田莊去想找點齋飯吃。

事有湊巧，作為懷海禪師侍者的云巖曇晟正好也在田莊里，田莊的莊主看到有官差進(jìn)來要吃齋飯，于是就叫曇晟禪師出去接待。

曇晟禪師見到圓智禪師后，覺得此人非常的眼熟，而且說話的口音也是自己家鄉(xiāng)的。于是趕緊招呼圓智禪師坐下，然后問道：“大人是什么地方人?。俊?/p>

圓智禪師回答道：“鍾陵建昌縣人。”

曇晟禪師心中一喜，趕緊又問道：“貴姓？”

圓智禪師道：“姓王?！?/p>

曇晟禪師出家時還小，現(xiàn)在已是滿過三十的人了，容貌變化那是很大的，所有圓智禪師認(rèn)不出弟弟來。但是曇晟禪師離家時，圓智禪師已是個成年人了，所有即使一二十年后，容貌也不會發(fā)生重大的變化。

所以這一來，曇晟禪師立即確定了此人正是自己的親哥哥。于是哭喊著哥哥的名字上前緊緊地拉著圓智禪師的手不放開。

圓智禪師在這里碰上自己出家快二十年的弟弟，也不由得非常的高興。

曇晟禪師啼哭著問道：“哥哥，母親還好吧？”

圓智禪師流著淚道：“母親日夜思念你，把眼睛都哭瞎一只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去世了?！?/p>

兄弟二人相擁痛哭一番后，曇晟禪師便勸說哥哥出家。圓智禪師想到家里老母也去世了，而且世事無常，也就同意了。

于是曇晟禪師便帶著圓智禪師來到百丈寺參見懷海禪師。

見到懷海禪師后，曇晟禪師道：“師父，這個是我的哥哥，他也想跟隨師父出家，您看可以嗎？”

懷海禪師看了看圓智禪師道：“他不能在我這兒出家?！?/p>

曇晟禪師著急的道：“那怎么辦?。俊?/p>

懷海禪師慈祥的道：“你不要急，你可以把他帶到你惟儼師叔處出家，你可以告訴你師叔，就說你哥哥是我讓他來的。”

懷海禪師作為當(dāng)時禪宗江湖當(dāng)之無愧的第一高手，曇晟禪師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哥哥跟著懷海禪師學(xué)習(xí)的。

可是懷海禪師卻不想誤人子弟啊，因為此時的懷海禪師，已是九十余歲的高齡老人了，他知道自己在這個紅塵俗世的日子已經(jīng)不多了，又怎么可能把一個剛?cè)胨碌膶W(xué)生培養(yǎng)成人才呢？

而在當(dāng)時的禪宗江湖，唯一可以和懷海禪師相媲美的，只有石頭系的掌門人藥山惟儼了。所以，把圓智禪師推薦到惟儼禪師那里去學(xué)習(xí)，自然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了。

得到師父的允許后，曇晟禪師趕緊帶著圓智禪師來到了惟儼禪師那里。

惟儼禪師看到是大師兄推薦來的，自然毫不猶豫的就收下了圓智禪師。

圓智禪師在惟儼禪師那里出家后，曇晟禪師又帶著他來到了京城受戒，然后又一起回到了百丈寺。

圓智禪師在百丈寺學(xué)習(xí)了一年后，才和弟弟告別，再次來到湖南省津市市藥山跟隨惟儼禪師學(xué)習(xí)禪法。

有一天，惟儼禪師問圓智禪師：“一句子如何言說？”

圓智禪師道：“有一人總不曾言說?！?/p>

惟儼禪師又問道：“大藏小藏從何來？”

圓智禪師道：“傍出?！?/p>

惟儼禪師對于圓智禪師的回答感到非常的高興，自然圓智禪師學(xué)習(xí)起來也是非常的有興趣，而且越學(xué)越覺得滋味十足。

不過，隨著自己禪學(xué)水平的提高，圓智禪師覺得曇晟禪師的水平差得太遠(yuǎn)了啊。既然他在懷海禪師那里待了快二十年了都沒有畢業(yè)，哪為什么不換個學(xué)校換個老師試試呢？

于是圓智禪師馬上就給曇晟禪師寫了封信，在信中圓智禪師寫道：“石頭是真金鋪，江西是雜貨鋪，師兄在彼中墮根作什么？千萬千萬，速來速來。”

曇晟禪師接到信后，不但沒有一點高興的心思，反而愁悶得不得了。因為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自己根本就拿不定主意。

這一天，曇晟禪師侍候著懷海禪師，直到半夜三更了，他還在懷海禪師身邊待著。

懷海禪師關(guān)切的道：“曇晟啊，這么晚了，你也回自己房間歇息去吧?！?/p>

可是懷海禪師這樣說了，曇晟禪師依舊不肯離去。

懷海禪師那是個老江湖了，自然看出曇晟有事的。于是關(guān)切的問道：“曇晟啊，我看你成天愁眉苦臉的，一定是心里有事啊。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話，盡管給師父說就是了。”

曇晟禪師馬上道：“沒事，沒事。”

可是曇晟這點伎倆怎么瞞得過懷海禪師。懷海禪師道：“是不是收到了哥哥的來信啊?！?/p>

曇晟禪師低著頭道：“收到了?！?/p>

懷海禪師道：“給我看看吧。”

曇晟禪師趕緊回房把信拿了過來遞給懷海禪師。

懷海禪師看完后道：“果然是‘生我者父母，成我者朋友’啊。你不用在我這里待了，明天一早就到惟儼禪師那里去吧?！?/p>

曇晟禪師聽師父這么一說，趕緊跪在了懷海禪師面前道：“師父啊，我跟隨你二十年了，怎么會離開你去別處呢?！?/p>

懷海禪師笑著把曇晟禪師扶了起來道：“沒事的，沒事的。我給惟儼寫封信說一下就行了，另外我還有信物送給他，你也一起拿著，明天一早就到藥山去吧?！?/p>

看來，懷海禪師的心胸是非常寬廣的呢。對于跟隨自己二十年的弟子，照樣會讓他去別處重新拜師學(xué)習(xí)的。而且為了打消所有人的顧慮，還專門寫信并附上信物，以此安天下人之心。這在尊師重教封建宗法體制異常嚴(yán)格的古代，那是非常罕見的呢。所以，懷海禪師作為當(dāng)時禪宗江湖中無人可及的大師，實在是實至名歸的啊。

從此以后，圓智禪師和曇晟禪師兩兄弟就聚在一起跟隨惟儼禪師學(xué)習(xí)了。

有一天，惟儼禪師來到課堂上給同學(xué)們上課道：“法身具四大，阿誰道得？若有人道得，與汝一腰裈?！?/p>

話音剛落，圓智禪師馬上站了起來道：“性地非風(fēng)，風(fēng)非性地，是名風(fēng)大。地、水、火大，亦復(fù)如是。”

惟儼禪師對于圓智禪師的回答非常的滿意，于是馬上就獎勵了一件腰裈給他。

有一天，惟儼禪師在給同學(xué)們上課時講道：“我有一句子，未曾向人說?！?/p>

不料圓智禪師在下面不以為然的道：“相隨來也。”

另外一個學(xué)生沒明白惟儼禪師的話語，于是站起來問道：“請問師父，一句子如何說？”

惟儼禪師道：“非言說。”

圓智禪師卻一針見血的反駁道：“早說了也?！?/p>

“我有一句子，未曾向人說?！逼鋵嵕驮诖藭r你已經(jīng)向人說了啊。“非言說”，其實也是說之一種啊?？磥?，圓智禪師的見解和機(jī)鋒，都是非常高妙的呢。

有一天，圓智禪師看到曇晟禪師在補鞋，于是走過去問道：“弟弟在干什么呢？”

曇晟禪師看到大哥明知故問勘辯自己來了，便回答道：“將敗壞，補敗壞?！?/p>

圓智禪師卻不認(rèn)可曇晟的回答，他糾正道：“你為什么不說‘即敗壞非敗壞’呢？”

兩相對比，即敗壞非敗壞之佛理，確實更深刻而徹底。

對此公案，粟庵鼎禪師作偈評唱道：

珊瑚枝上產(chǎn)鴛鴦，相喚相呼水國忙。

豈是斷腸聲怕聽，冰心一片請誰揚。

有一天，圓智禪師和曇晟禪師兩人結(jié)伴到師叔南泉普愿禪師那里去參學(xué)。

普愿禪師問圓智禪師道：“你叫什么名字?。俊?/p>

圓智禪師道：“圓智。”

普愿禪師馬上勘辯道：“智不到處作么生圓？”

圓智禪師道：“切忌道著?！?/p>

普愿禪師點頭道：“確實如此，道著即頭角生?！?/p>

三天后，圓智禪師和曇晟禪師在后院干活，普愿禪師走了過來問圓智禪師：“圓智啊，三天前我們說道：‘智不到處切忌道著，道著即頭角生。’合作么生行履？”

圓智禪師根本就沒有回答，站起身來就走回僧僚去了。

而普愿禪師看到圓智禪師走了，也回方丈室去了。

圓智禪師看到普愿禪師走了，便重新走過來繼續(xù)干活。

曇晟禪師奇怪的道：“哥啊，剛才你為什么不回答師叔的話呢？”

圓智禪師道：“你不妨伶俐?！?/p>

可是曇晟禪師卻搞不懂圓智禪師的意思。于是，他便來到方丈室問普愿禪師道：“師叔，剛才圓智為什么不回答你的話呢？我不能領(lǐng)會，希望師叔開示與我?！?/p>

普愿禪師道：“圓智卻是異類中行?！?/p>

曇晟禪師馬上問道：“如何是異類中行？”

普愿禪師道：“剛才不是說了嗎，智不到處切忌道著，道著即頭角生。所以直須向異類中行。”

可是曇晟禪師還是不能領(lǐng)會普愿禪師的開示。

智不到處切忌道著之意，也就是南岳懷讓開示的“說似一物即不中”之意。既然說似一物即不中，所以，當(dāng)你一旦口若懸河言辭鑿鑿的說二說三時，你就已經(jīng)在盲人摸象畫蛇添足了，你就已經(jīng)生出不該有的“頭角”出來了。

既然如此，你要想明白其中之真意，就只有斷除你的那些多年來所知的所感的所學(xué)的知識、思維、行為等等，在異類中行才能有出身之路。

所以，當(dāng)普愿禪師問圓智禪師該如何行履時，圓智禪師立即轉(zhuǎn)身就走開了。因為大家都說的很清楚了?。呵屑傻乐?，道著即頭角生。既然如此，那我還道個什么呢？直接走開就是了。

數(shù)十年后，有個僧人拿著這個公案去請教云居道膺禪師道：“切忌道著意作么生？”

道膺禪師道：“此語最毒?！?/p>

僧人接著問道：“如何是最毒句？”

道膺禪師道：“一棒打殺龍蛇。”

對于普愿禪師和圓智禪師兄弟切磋之公案，北宋汾陽善昭禪師作偈評唱道：

言詮不到是同袍，拂袖歸堂眾乃淘。

沙礫真金無辨別，不須疑慮更忉忉。

北宋投子義青禪師也作偈評唱道：

金剛際下古髑髏，幾被人踏血濺空。

明月任從君自掬，寒松那棄白云封。

圓智禪師和曇晟禪師離開南泉山回到了藥山，剛一回來，曇晟禪師就拉著圓智禪師急沖沖的到惟儼禪師的方丈室去參學(xué)。

曇晟禪師先走進(jìn)去把兄弟倆和普愿禪師的對話跟師父說了，然后問道：“師父，如何是異類中行？”這個問題他一直沒弄明白，現(xiàn)在回家了，自然要趕緊找?guī)煾竼柷宄亍?/p>

不料惟儼禪師打了個哈欠道：“我今天困倦得很，你先回去，另外再抽個時間來問吧?！?/p>

曇晟禪師著急道：“我今天特意為這個事來的呢。”

惟儼禪師還是不松口：“你先回去吧。”

曇晟禪師看到師父態(tài)度堅決，只得走了出來。

既然切忌道著，那么惟儼禪師這種絕頂高手又怎么會對著學(xué)生道出來呢？不過，曇晟禪師問如何是異類中行，其實惟儼禪師已經(jīng)“行”給曇晟禪師看了啊，只是曇晟禪師不能領(lǐng)悟而已。

圓智禪師在屋外看到曇晟禪師不能當(dāng)下領(lǐng)悟師父的開示，非常的著急，在不知不覺中竟然把自己的指頭都咬出血來了。

等到曇晟禪師出來后，圓智禪師趕緊過去問道：“你問師父那則公案作么生？”

曇晟禪師道：“師父不給我說?！?/p>

看到曇晟禪師還是不開竅，圓智禪師便低頭走開了。

對于這個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禪師作偈評唱道：

饑餐嫩草遙山去，渴飲寒泉曲澗回。

放蕩不耕空劫地，暮天何用牧歌催。

明末清初的永覺元賢禪師也作偈評唱道：

撥轉(zhuǎn)當(dāng)頭別有機(jī)，旁行一路少人知。

古殿云深無屐跡，春風(fēng)草長過前溪。

有一天曇晟禪師生病了，而且病得很嚴(yán)重。圓智禪師得知后便來到曇晟禪師處看望弟弟。

兩兄弟寒暄幾句后，圓智禪師道：“離卻這個殼漏子后，與你什么處得相見？”

人死了后在哪里再相見？對于真正的禪客來講，這個問題不對啊，這還是俗人的見解呢。所以曇晟禪師馬上道：“不生不滅處相見。”

可是圓智禪師卻并不贊同曇晟禪師的話，他開示曇晟禪師道：“何不道非不生不滅處亦不求相見？”

對于這個公案，宋朝禪宗第一高手圓悟克勤禪師替曇晟禪師另外作答道：“何處不逢渠？”

元末明初的云居普莊禪師在給學(xué)生們上課時評唱道：“不生不滅與非不生不滅處，總無相見分。若問云居脫卻殼漏子向甚么處相見？只向他道什么處不相見？”隨即普莊禪師猛地把拄杖拿起劃一劃后，就離開教室回方丈室去了。

圓智禪師從惟儼禪師那里拿到畢業(yè)證書后，就離開了藥山，開始了自己闖蕩江湖的歷程。

這一天，圓智禪師來到了他的師兄五峰常觀禪師那里參方。

常觀禪師問道：“還識藥山老宿么？”

這不是在明知故問嗎，自己的老師豈有不識之理？可是圓智禪師卻一反常態(tài)的道：“不識?！?/p>

常觀禪師緊逼道：“為甚么不識？”

圓智禪師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不識不識?！?/p>

明明是自己的師父，可是圓智禪師為什么矢口否認(rèn)認(rèn)識呢？如果能明白“說似一物即不中”之理，也就明白你無法“認(rèn)識”自己的老師了，也就明白你無法準(zhǔn)確的說出老師的一二三出來了。你無法說出，自然就“不認(rèn)識”了。

對于這個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禪師作偈評唱道：

白云深處路難通，擬問蹤由已涉功。

掛角羚羊無影跡，從容還落正偏中。

這一天，圓智禪師來到了師兄溈山靈祐禪師那里參訪。

靈祐禪師問道：“甚么處去來？”

看到靈祐禪師勘辯自己來了，圓智禪師不動聲色的答道：“看病來?！?/p>

靈祐禪師繼續(xù)勘辯道：“有幾人病？”

圓智禪師依舊不動聲色的道：“有病的有不病的?！?/p>

靈祐禪師馬上抓住這個話反問道：“不病的莫非就是你么？”

圓智禪師也抓住話頭反問道：“病與不病總不干他事，速道，速道?！?/p>

圓智禪師的逼拶，自然是難不倒當(dāng)時禪宗江湖名氣最大聲勢最隆的靈祐禪師的，靈祐禪師馬上道：“道得也與他沒交涉?！?/p>

對于靈祐禪師和圓智禪師兩人的交鋒，南北宋交際間的宏智正覺禪師作偈評唱道：“妙藥何曾過口，神醫(yī)莫能捉手。若存也渠本非無，至虛也渠本非有。不滅而生，不亡而壽。全起威音之前，獨步劫空之后。成平也天蓋地擎，運轉(zhuǎn)也烏飛兔走?！?/p>

明末清初的弘覺道忞禪師評唱道：“一千五百人善知識作與么語話，若是山僧，與他劈脊便棒。雖然，這一棒有負(fù)墮處?！?/p>

二、弘法道吾

圓智禪師在江湖上闖蕩數(shù)年后，于唐文宗大和年間（公元827年——公元835年）游方到了湖南瀏陽市北郊的道吾山。圓智禪師看到此山林木茂盛，怪石嶙峋，清泉叮咚，不由得喜歡上了這里。

于是圓智禪師就進(jìn)入山中，在山頂盆地建造了一座道吾寺居住修行。從此后，圓智禪師也就以道悟圓智之名流傳江湖了。

圓智禪師在道吾寺說法如云，自然吸引了眾多的江湖人士前來切磋交流。

有個游方僧人來到了道吾寺問圓智禪師道：“如何是師父深深處？”

正坐在禪床上的圓智禪師一聽，馬上下床作女人拜道：“謝子遠(yuǎn)來，無可抵待?！?/p>

圓智禪師的這個招數(shù)傳入江湖后，北宋投子義青禪師作偈評唱道：

驪龍海臥瑞云高，四望歸宗萬派潮。

木人來問西宮事，回惠東園一顆桃。

南宋疏山如本禪師作偈評唱道：

草戶柴門謝子來，躬身下拜笑眉開。

深深密密親分付，莫道寶山空手回。

南宋無準(zhǔn)師范禪師作偈評唱道：

深深親下拜，三代禮全該。

此意如不然，玉帛云乎哉。

有僧人問道：“無神通菩薩，為甚么足跡難尋？”在這個僧人的眼里，既然他沒有神通，按理說應(yīng)該是一找便著的，卻怎么會足跡難尋呢？

圓智禪師道：“同道者方知?！?/p>

僧人接著問道：“師父還知嗎？”

圓智禪師道：“不知?！?/p>

僧人繼續(xù)問道：“為什么不知？”

圓智禪師不由得呵斥道：“走開，你不領(lǐng)會我的話語啊。”

有一天，圓智禪師指著佛桑花問身邊的一名僧人道：“這個何似那個?！?/p>

僧人看到師父勘辯自己來了，卻也沒有慌張，他回答道：“直得寒毛卓豎。”

圓智禪師繼續(xù)勘辯道：“畢竟如何？”

僧人道：“道吾門下的?！?/p>

圓智禪師道：“十里大王。”

對于這個公案，宋朝禪宗第一高手圓悟克勤禪師評唱道：“以膠投漆，驗影知形。不諳正去偏來，怎解明投暗合。還委悉么？蝦蟆跳上梵天，蚯蚓驀過東海?！?/p>

南宋徑山智策禪師評唱道：“不開戶牖安知明月之光，不泛仙槎安睹天河之勢。道吾以楔拔楔，這僧以智破智。雖然驀路相逢，未免三頭六臂。還委悉么？愛他年少子，翻作白頭翁?！?/p>

有一天圓智禪師在寺里巡查，忽地聽到一個僧人在念誦《維摩經(jīng)》，正好念到“即時八千菩薩，五百聲聞，百千天人，皆欲隨從?！?/p>

圓智禪師馬上上前問道：“他們甚么處去？”

這個僧人看到師父來勘辯自己，卻不知道如何應(yīng)對。

看來，這個僧人只是個死讀書讀死書之人。于是圓智禪師毫不客氣的上前抓住他就打。

有一天，圓智禪師來到課堂上對同學(xué)們講到：“高不在絕頂，富不在福嚴(yán)。樂不在天堂，苦不在地獄。”

圓智禪師這個教案傳入江湖后，南北宋間的江湖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禪師針鋒相對的道：“高在絕頂，富在福嚴(yán)。樂在天堂，苦在地獄。”

元朝了庵清欲禪師對圓智禪師和宗杲禪師評論道：“一人高高處觀之不足，一人低低處平之有余。唱教門中足可觀光，衲僧門下猶欠悟在。清欲又作么生？但將飯向無心碗，自有人提折腳鐺?！?/p>

有僧人問圓智禪師：“萬里無云，未是本來天。如何是本來天？”

圓智禪師笑著道：“今日好曬麥?！?/p>

學(xué)生誠懇的詢問禪道之本來天，而師父去用現(xiàn)在頭頂上的那個實實在在的天來回答，而且還特意指明其“好曬麥”之作用。

禪，只要你有一雙慧眼，就能在生活中時時處處體悟到它的體和用的。所以，圓智禪師的這種答語傳入江湖后，禪師們在教育學(xué)生互相勘辯時紛紛效仿這種招數(shù)，所以今天的我們就能在禪宗典籍中看到大量的類似答語。

這一天圓智禪師得知趙州從諗禪師要來道吾寺，于是立馬穿上豹皮裈，然后拿著吉撩棒，早早的就在三門外等著。

從諗禪師剛一露面，圓智禪師老遠(yuǎn)就恭敬的邊作揖邊招呼從諗禪師。

圓智禪師和從諗禪師是同輩的人物，而且比從諗禪師還要大九歲，原本不該如此作為的啊。

自然，作為南泉普愿門下的頭號弟子，從諗禪師看到圓智禪師無事獻(xiàn)殷勤，卻也毫不在意的道：“小心伺候著?！?/p>

從諗禪師作為同輩人當(dāng)仁不讓要圓智禪師伺候著，圓智禪師根本就沒有生氣，而是繼續(xù)恭敬的作揖并高聲應(yīng)答著離去了。

對于圓智禪師和從諗禪師兩人的這番表演，南宋無著妙總禪師作偈評唱道：“得人一牛，還人一馬。虎驟龍驤，誰敢定價。三千里外見譊訛，生鐵一團(tuán)無縫罅?！?/p>

南宋潛庵慧光禪師作偈評唱道：“一吹無孔笛，一撫沒弦琴。一曲兩曲無人會，雨過夜塘秋水深?！?/p>

南宋野庵祖璇禪師作偈評唱道：

道吾作舞，一曲無譜。

若將耳聞，未敢相許。

這天，圓智禪師正在方丈室里和曇晟禪師的兩個得意弟子洞山良價以及神山僧密聊天，忽地有人從曇晟禪師的云巖寺來送信給自己。

圓智禪師接過一看，原來是曇晟禪師感覺自己要圓寂了，于是提前寫信給哥哥道別。

圓智禪師看完后對著洞山良價和神山僧密兩人道：“曇晟不知有，我悔當(dāng)時不向伊道。雖然如是，要且不違藥山之子?！?/p>

對于這個公案，五代宋初報慈文遂禪師反問道：“古人與么道，還知有也未？曇晟當(dāng)時不會，什么處是他不會處？”

北宋大愚守芝禪師也反問道：“道吾道曇晟不知有，悔當(dāng)時不向伊說。只如與么道，道吾還知有也無？”

這一天圓智禪師正在大堂里坐著，他最得意的學(xué)生石霜慶諸禪師走了進(jìn)來問道：“師父，百年后有人問極則事，我怎么跟他說？”

圓智禪師沒有理會慶諸的問話，而是轉(zhuǎn)頭呼叫在一旁伺候自己的沙彌。

沙彌看到師父在喊自己，趕緊答應(yīng)著。

圓智禪師對沙彌道：“你去給凈瓶添點水?！?/p>

隨即圓智禪師良久后，才裝模作樣的問慶諸禪師：“你剛才問什么呢？”

慶諸禪師張開嘴正要重復(fù)剛才的問話，圓智禪師站起身來就回方丈室去了。

慶諸禪師不由得心里大有所悟。

其實圓智禪師的這種類似招數(shù)，同時期他的師叔鹽官齊安禪師也使用過。

對于圓智禪師的這個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禪師作偈評唱道：

垂手還他作者機(jī)，尋常語里布槍旗。

重詢擬進(jìn)歸方丈，一句分明更不疑。

圓智禪師在瀏陽市道吾山說法如云，并且使得道吾寺在江湖中有了極大的聲譽。

唐文宗大和九年（公元835年）初，在道吾寺說法沒有幾年的圓智禪師預(yù)知自己要離開這個紅塵俗世了，于是圓智禪師馬上就想到了自己的法嗣傳承問題。

在道吾寺眾多的學(xué)生中，圓智禪師是最喜歡石霜慶諸禪師的。而此時的慶諸禪師正在同屬瀏陽管轄的石霜山弘法，于是圓智禪師便想在慶諸禪師那里度過自己剩下的日子。

慶諸禪師得知圓智禪師想來石霜山，便立即來到了道吾寺，把師父迎接到了自己的石霜寺。不但如此，慶諸禪師還馬上把自己的方丈室讓了出來，請圓智禪師居住，并且還非常用心的照顧著師父的起居。

到了九月初，原本身體好好的圓智禪師一下就病了，寺里的僧眾紛紛來到方丈室問候圓智禪師。

圓智禪師躺在床上非常難受的對大伙道：“我心中有一物，久而為患。誰能為我除之？”

聽了圓智禪師這話，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于是慶諸禪師站了出來道：“心物俱非，除之益患?！?/p>

剛才還愁眉苦臉的圓智禪師此時卻非常高興的道：“是這樣，是這樣啊?！?/p>

九月十一日，大伙兒又來到方丈室看望圓智禪師。圓智禪師望著大伙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

旁邊馬上有人回答道：“未時?！?/p>

圓智禪師道：“時候到了，你們打鐘告眾吧?！?/p>

于是馬上就有僧人出去打鐘三聲。鐘聲未絕，圓智禪師便對大伙兒道：“吾當(dāng)西邁，理無東移?！闭f完后，圓智禪師就圓寂了，享年六十七歲。

圓智禪師圓寂后，弟子們依照佛例，把圓智禪師火葬了?；鹪岷螅茏觽冊诠腔抑邪l(fā)現(xiàn)了幾片沒有燒毀的靈骨。尤其是有一節(jié)頭蓋骨，顏色就像黃金一樣的燦爛，而且輕輕的敲擊它，發(fā)出的聲音就好像敲擊在銅上一般。所有人都覺得驚奇萬分。

于是弟子們便在山中向陽的地方建造墓塔安置了圓智禪師的遺骨，皇帝也敕與圓智禪師“修一大師”的謚號，南岳僧人玄泰則為圓智禪師撰寫了碑文。

圓智禪師頗費心機(jī)的來到慶諸禪師那里度過最后的時日并圓寂，一來是為慶諸禪師壯聲勢，利于慶諸禪師日后的弘法。二來更是向整個禪宗江湖宣告，慶諸禪師才是他這個法系的正統(tǒng)。

而慶諸禪師自然也沒有辜負(fù)圓智禪師的一番苦心，他在石霜寺說法如云，不但使石霜寺之聲勢和規(guī)模，超越了圓智禪師所主持的道吾寺，而且更是以枯木禪名震江湖，成為了圓智禪師一系的最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