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三小時不長,一輩子不短,足夠地久天長



接近或超過3小時的電影,諸如《賓虛》、《埃及艷后》、《教父》、《指環(huán)王》等等大部頭,似乎都是內(nèi)有傳奇度、劇情片、史詩性,外有大卡司、大制作、好萊塢這些內(nèi)外屬性加身,方能將觀眾摁在座位上,隨著波譎云詭、雷迅風烈、功成骨枯、花開葉落,感受“此一時彼一世”的人生海海。

作為一部沒有任何上述屬性的文藝片,《地久天長》居然以三小時的時長,挑戰(zhàn)觀眾的忍耐力和接受度,不知是基于賭博還是基于自信?據(jù)說映后輿情是毀譽參半。不管別人如何地毀以及如何地譽,這部電影是我的菜。這份慢火煨燉的“珍珠翡翠白玉湯”,細細品之,也有百般滋味。

影片的故事其實很簡單,簡單到甚至不能稱之為故事。一個失獨家庭,在時間的長河中如何自洽,這是一種并不罕見的悲劇。在“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這人生八苦中,失獨可算是八苦的集大成,事外之人無從體會,更無從分擔。說“并不罕見”,并非是魯迅痛心的“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稍微一查數(shù)據(jù),在2010年中國的失獨家庭數(shù)量已超百萬,悲觀地預計是,到2050年,這個數(shù)量會超千萬。悲劇并不罕見,這個事實比數(shù)據(jù)還要冰冷。

故事不光簡單,還被不斷來回跳動的時間線擾亂了起承轉(zhuǎn)合,讓觀眾總是要愣愣神才意識到講到了哪段。這就說到了這部影片最大的特點,是靠情緒而不是情節(jié),在推動著影片乃至引導著觀眾。飽滿的情緒張力,給了這部影片最大的料,是這部影片最成功之處。男女主角同獲柏林電影節(jié)最佳表演的銀熊獎,是對它最好的注腳。

不過恕我個人的不敬與偏見,父親劉耀軍的飾演者王景春所奉獻的表演,要遠遠厚實于母親王麗云的飾演者詠梅。詠梅好似套了一層固化的殼,差不多一以貫之的表情與身姿,盡管也符合角色的設(shè)定和場景的推進,但總不如王景春來的豐富豐滿和具有層次感。非專業(yè)人討論表演或其它電影技術(shù)是要招致笑話的,點到為止,說回到個人觀感:情緒。

影片跨越了從1970年代末到2010年代中國“天翻地覆慨而慷”的三十多年。知青返城、港臺之風橫掃九州、嚴打、計劃生育、改革開放、下海、出國、國企改制、下崗、城市再造、國運當頭、經(jīng)濟騰飛、老百姓從焦慮如何填飽肚子到焦慮如何減肥等等,這些重重疊疊的時代背景,影片不露聲色細致入微地進行了還原和再現(xiàn)。有人說這使得影片有了點史詩模樣,至少是個人史詩。其實,個人命運雖不可避免要地隨時代而沉浮,但也正如魯迅的詩句“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管他冬夏與春秋”,群體和圈子是一條船,它最大限度地保護了個人不被時代浪潮所嗆水,只要你瑟縮在人群中間委曲求全。老百姓的人生八苦,主要還是源自個人生就的秉性和特殊的遭遇。

劉耀軍送走了四個他的孩子。獨子劉星(流星?)12歲時被玩伴激下水庫,疏忽致死;二娃被計劃生育強行打掉,胎死腹中;與以身相還(還情?還債?)的徒弟沈茉莉(齊溪飾)暗結(jié)的珠胎,因為劉耀軍不敢心存一絲膽念讓其來到這個世上,于是莫名地來,也莫名地去;孤單自閉而又桀驁叛逆的養(yǎng)子(王源飾),一拍兩散,一別兩寬,自己放飛了自己,和自己的養(yǎng)父母,都是拋棄,都是被拋棄。其實,除了那個珠胎,劉耀軍都是和老婆王麗云共同承受和分擔著悲情,但我之所以不由自主地更關(guān)注劉耀軍的視角,一是同為父親身份的代入感,二是他總讓我想起《活著》中始終“賴活著”的福貴,三是他的隱忍和善良,其實代表了大多數(shù)中年男人。

“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所謂的苦,如果有個安排處,也都能等來春風秋雨等閑度;恰恰是沒個安排處,所以就“時間早就在那時候停止了,剩下的時間對我們來說不過是慢慢等著老去”,殘酷地講,就是“四十歲死,八十歲埋”。獨子和二娃的離去,拋開命運和時代的因素,都歸結(jié)到摯友沈英明(徐程飾)和李海燕(艾麗婭飾)一家。怎么辦?如何安排?反倒是劉、王(流亡?)二人遠遁南方,在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的地方隱身起來,以為把自己安排了,苦也就排解了。這種因果倒置的行為,是不是那些隱忍而善良的普通人最無力最無奈又最自然最下意識的選擇?

王景春的眉毛胡子都是戲,眼睛雖小卻是“潭水深千尺”,皺紋布滿人生千層溝壑,蹣跚步履承接命運無法卸載之重,嘶啞嗓音念唱歲月悲歌,拾煙舉杯不過換取一時解脫。他喃喃地認命,默默地與老婆相濡以沫,惴惴地迎接日升月落,一臉苦相可就是不讓淚水噴涌而出,死死隱忍到觀眾會替他先崩潰掉。最后沈、李(審理?)家人的告解以及養(yǎng)子意外的回歸,讓影片有了主題光明的結(jié)尾和觀眾樂見的余音。

三小時層巒疊嶂的情緒遞進,道盡小人物們浮浮沉沉的一生,我沉浸其中,時光飛逝;走出影院的這些天,時常思索所謂地久天長的真意。天和地,是人對它們的命名;長或久,是人賦予它們的含義。如果沒有人這個維度,地久天長有何意義?玄學家說,世界是意識的投影。達觀者說,“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我說,人生天地間,其來有自,其往有處,“莫愁湖邊走,春光滿枝頭”,莫愁湖不遠,就在心頭。

所以,三小時不長,一輩子不短,足夠地久天長。影片值得看,人生,值得好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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