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長樂宮的月色，浸著陳年的霜，冷冷地潑在朱紅宮墻上，將那斑駁的暗影拖拽得又深又長，像凝固的血痕。六年了。我站在這片熟悉的荒蕪前，腳下是蔓生的雜草，頭頂是同樣荒蕪的月光。遠處，她曾笑鬧嬉戲的長樂宮，只剩傾頹的輪廓，斷壁殘垣在月色下如同巨獸的殘骸，沉默地咀嚼著我永世無法償還的債。
風掠過宮道，卷起幾片枯葉，窸窣作響。肩胛骨深處，那道被淬毒匕首留下的舊傷，在濕冷的夜氣里，又開始細細密密地灼痛，如同附骨之疽，永無寧日地提醒著一切的開端與終結。指尖無意識地隔著厚重的蟒袍布料，觸碰著緊貼心口處那堅硬冰涼的輪廓——半塊殘月玉佩。六年了，它如同我的另一顆心臟，日夜貼著皮肉跳動，提醒著我為何而活，又為何必須披上這身枷鎖。
“往事如煙，隨風而逝……” 喉間滾動，吐出幾個干澀的字眼，徒勞地想吹散眼前這沉重的廢墟，吹散心頭的巨石?！爸灰埠谩?后面的話，被喉頭涌上的、熟悉的鐵銹味死死堵住。安好？沈昭，我的昭昭，你如今在何方？是否……還活著？是否每念及我，都如我此刻般，痛徹骨髓？
身后，一絲極輕微的異動，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不是巡邏的甲士。這腳步……輕，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熟悉韻律，每一步都踩在我驟然繃緊的神經(jīng)上。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是她嗎？怎么可能？她怎會回到這龍?zhí)痘⒀?？怎敢？?/p>
身體比思緒更快一步。幾乎是無意識的，我猛地轉過身！
月光吝嗇地勾勒出一個纖細卻挺直的輪廓。囚服粗糙，發(fā)髻散亂，臉上沾著塵土，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里面翻涌著驚愕、震動，隨即是滔天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恨意！那恨意如此純粹，如此鋒利，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偽裝和僥幸。
沈昭！
真的是她！她還活著！
巨大的狂喜如同巖漿般炸開，灼燙著四肢百??！可緊隨其后的，是更深的、滅頂?shù)谋∷趺磿谶@里？！魏遲的爪牙如同跗骨之蛆！她這是自投羅網(wǎng)！新帝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前朝皇族血脈，尤其是她——寧國最鋒利的劍，明懿將軍沈昭！
幾乎是本能地，我想向她奔去，想將她拽離這殺機四伏的宮墻！然而，腳步剛動，袖口那沉重冰涼的觸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舔舐上我的皮膚——是蟒紋。那用金線繡就的四爪巨蟒，盤踞在深黑錦袍上，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這身象征著我如今“身份”的皮囊，此刻成了橫亙在我們之間最深、最污穢的鴻溝，一道由謊言和鮮血鑄就的深淵。
我猛地將手負向身后，寬大的袍袖垂落，將那抹象征權勢也象征恥辱的金色死死掩藏。這個動作如此倉促，如此欲蓋彌彰，連我自己都感到一陣尖銳的羞恥和無力。昭昭，你看到了嗎？你眼中的鄙夷，像燒紅的烙鐵。
空氣凝滯如鐵。她看著我，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萬年不化的寒冰，淬著毒。
“好一個‘只要她安好’……” 她的聲音像被冰水浸透，每一個字都帶著尖銳的倒刺，“原來謝大人的‘安好’，便是踏著故國的尸骨，披上仇讎的蟒袍，位極人臣？”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扎進我最深的傷口。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這尖銳的痛楚壓住喉頭翻涌的血腥和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嘶吼。不是的！昭昭！不是你想的那樣！是魏遲！是那個畜生！紫宸殿上他猙獰的臉、父皇胸前濺開的血花、那柄扎進我肩胛的淬毒匕首……一幕幕染血的畫面在腦中瘋狂翻涌！我多想告訴她，當年那個午后，我如何拼死闖入紫宸殿，如何手握那半塊從魏遲密室搜出的殘月玉佩和那縷從父皇衣襟上扯下的明黃絲線，指證魏遲的滔天陰謀！我多想告訴她，魏遲如何暴起行刺，我如何用身體擋下那柄淬毒的匕首，換來父皇片刻喘息！我多想告訴她，宮門如何提前被攻破，喊殺聲如何淹沒了父皇最后看向我的、悲憤又復雜的眼神！我多想告訴她，我如何拖著毒傷未愈的身體，在血火中找到她，嘶吼著讓她跟我走！我多想告訴她，我折斷佩劍立誓“永不對卿”，只為斬斷她與我這“叛徒”的最后牽連，給她一條可能的生路！
可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魏遲的耳目也許就在這宮墻的陰影里蟄伏！新帝需要魏遲這把刀來穩(wěn)固他“撥亂反正”的江山，更需要我這個“識時務”的前朝皇子作為歸順的象征！真相一旦出口，不僅我立刻死無葬身之地，她也會被立刻滅口！這身蟒袍，是我能活到今天的唯一鎧甲，是我在這龍?zhí)痘⒀ㄖ兄苄?、暗中搜尋魏遲當年弒君鐵證、妄圖有朝一日翻案的唯一倚仗！更是……我妄想著或許還能找到她、護住她的最后屏障！這身皮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日夜承受著屈辱的炙烤！可這屈辱，我必須咽下！
看著她眼中冰封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深，深得讓我絕望。在滔天的血仇面前，在她認定的“事實”面前，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被她視為更卑劣的欺騙。
“寧國已亡?！?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得像砂礫摩擦，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厭惡的冰冷和疏離，仿佛這樣就能隔開那噬心的痛?！吧蛘?，六年了。” 我強迫自己念出她的全名，斬斷那最后一絲親昵的念想，“告訴我，當年宮破，身為寧國最鋒利的劍，明懿將軍沈昭，為何獨獨放走了敵國的皇子？又為何……不肯隨我一起離開？”
最后一句，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來的。六年！兩千多個日夜！這個問題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我的心臟！為什么？既然選擇放了我，為什么不肯跟我走？為什么寧愿留在那片必死的煉獄？難道……難道僅僅因為我是“敵國皇子”？還是……她早已認定我參與了那場屠殺？
她的回答，是更深的恨意和泣血的控訴。字字誅心，將我釘死在“弒君叛國”的恥辱柱上，將我披上的這身蟒袍形容成用她至親骨血染就的罪惡象征！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我心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那聲冰冷的厲喝如同喪鐘般響起！
“拿下她！”
沉重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冰冷的鐵甲反射著幽光！魏遲！他那張刀削斧鑿般冷硬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審視，目光如同毒蛇，在我和她之間逡巡，仿佛在欣賞一場精心策劃的好戲。他果然在！
完了！我的心沉入冰窟！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快過了思考！在她被甲士鎖拿的瞬間，我猛地向前一步，高大身軀形成的陰影，堪堪將她半個身子擋在了身后！這個動作細微，卻足以讓魏遲眼中那絲陰鷙瞬間化為冰冷的寒芒。
“魏統(tǒng)領?！?我強迫自己的聲音恢復上位者的沉穩(wěn)，目光沉沉地落在地上搖曳的樹影，仿佛那才是最重要的東西，“此人身份特殊，牽涉前朝余孽諸多機密。陛下早有明諭，務必生擒詳審，不得有誤?！?“生擒詳審”四個字，被我咬得格外清晰，像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也是我能為她爭取的最后一點時間。我必須讓她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魏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皮笑肉不笑：“謝大人所言甚是。只是此女狡詐兇悍，為防萬一……”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威脅之意不言而喻。他巴不得她立刻死！
“有勞費心?！?我依舊沒有看他，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本官既在此，自有分寸。帶走便是。若出差池，自有本官向陛下交代。” 我把“陛下”二字咬得很重。
空氣再次凝固。魏遲死死盯著我，似乎在權衡撕破臉的代價。最終，他冷哼一聲，揮手示意拿人。那眼神，像毒蛇鎖定了獵物。
冰冷的鐵鏈纏繞上她的手腕，沉重的鐐銬鎖住了她的雙腳。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像在凌遲我的耳膜。她被粗暴地推搡著，經(jīng)過我身邊。
我強迫自己望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下頜繃得如同刀鋒，緊抿著唇，不敢看她一眼。仿佛剛才那一步的遮擋，真的只是出于“公事”的“分寸”。
然而，當她的身影與我擦肩而過的瞬間，袖袍下，我的指尖無法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泄露著內(nèi)心早已天崩地裂的驚濤駭浪。昭昭……等我……
二、
天牢底層的死寂，是另一種酷刑。濃重的霉腐、排泄物和絕望混合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屏退所有人，我獨自站在玄鐵柵欄外。甬道盡頭那支茍延殘喘的火把，投下?lián)u曳的光，勉強勾勒出牢房內(nèi)那個蜷縮在墻角的身影。單薄，脆弱，被沉重的鐐銬鎖著，手腕腳踝磨破的傷口紅腫潰爛，觸目驚心。曾經(jīng)明亮飛揚的眸子，只剩下死寂的灰敗。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撕扯。是我……是我親手將她送進了這地獄！為了那該死的“生擒詳審”，為了爭取時間，為了找到機會……告訴她真相！告訴她我懷中那半塊玉佩和關于它的一切！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流逝。她一動不動，仿佛靈魂已死。六年累積的困惑、不甘、被誤解的憤怒、日夜啃噬的思念，還有肩胛舊傷那永不停歇的灼痛……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情緒，終于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如同積蓄了太久、瀕臨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沒有預兆！一步跨過那短短的距離！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狂躁和絕望！
冰冷粗糙的手指如同鐵鉗，猛地攥住了她鎖著鐐銬的手腕！巨大的力量傳來，幾乎要捏碎那纖細的腕骨！我狠狠將她摜在身后冰冷滑膩、布滿霉斑的墻壁上！
“砰！” 肉體撞擊石壁的悶響！
“呃！” 她痛得悶哼。
我高大的身軀隨之強硬地壓了上去，將她徹底禁錮在我與冰冷的墻壁之間！灼熱的、帶著失控怒意的呼吸狠狠噴在她的額發(fā)和臉頰上！
“看著我！” 一聲壓抑到極點、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炸響在狹小的牢房里！
另一只手猛地抬起，冰冷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捏住了她的下頜！強迫她抬起頭，迎向我那雙在黑暗中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眼睛！
“告訴我——！” 攥著她鐐銬的手猛地收緊，金屬鏈條勒進皮肉，我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滾燙的胸腔里硬生生剜出來，帶著血腥味，狠狠砸在她的臉上：“沈昭！當年——宮破那夜！你既放我走……” 我喘息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灼熱的氣息燙著她的皮膚，“為何！為何不肯跟我一起離開？?。 ?/p>
為什么？！這個問題像毒蛇，盤踞在我心頭六年！既然選擇放了我，給了我生路，為什么不肯跟我走？為什么寧愿留下面對必死的結局？寧愿讓我在漫長的歲月里，背負污名和對她生死不明的無盡煎熬？！
她的回答，是更深的恨意和泣血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將我釘死在“弒君叛國”的恥辱柱上，將我形容成踏著她至親骨血上位的卑劣小人！
“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凄厲的破碎感，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你以為那蟒袍是我所求？！你以為那權位是我所愿？！沈昭！你——”
后面的話，被巨大的痛苦和絕望狠狠堵在喉嚨里。紫宸殿的血、魏遲的臉、肩胛的毒刃、懷中的玉佩……真相如同巖漿在胸腔里沸騰！可我能說嗎？在這守衛(wèi)森嚴的天牢？在魏遲的眼皮底下？說了，就是立刻將她推向更快的死亡！那半塊玉佩，是我最后的籌碼，絕不能在此刻暴露！
巨大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狂怒的火焰。捏著她下頜的手，力道不自覺地松了一瞬，卻又在下一秒攥得更緊！仿佛想將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和委屈，通過這粗暴的接觸傳遞給她。最終，所有的掙扎和嘶吼，都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捏著她下頜的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禁錮著她手腕的力量，也一點點卸去。我高大的身軀微微晃了一下，向后退開半步，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冰冷的空氣瞬間涌入，帶著濃重的霉腐味。牢房里只剩下我們兩人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我站在陰影里，低著頭，額前的碎發(fā)垂落，遮住了我眼中翻涌的痛苦和絕望。良久，才用極低、極啞、仿佛被砂礫磨過千百遍的聲音開口，帶著深重的疲憊和蒼涼：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昭……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話音落下，我猛地轉身，不敢再看她一眼，帶著一身幾乎要將自己徹底壓垮的沉郁和絕望，大步?jīng)_向牢門。沉重的鐵門打開又關上，落鎖的聲音像砸在我的心上。
我靠在冰冷潮濕的牢房外墻壁上，劇烈地喘息。黑暗中，只有肩胛那處陳年的毒傷，在無聲地、劇烈地灼痛著，如同對我無能的嘲笑。
三、
“大人，送飯的時辰到了?！?心腹侍衛(wèi)趙七的聲音在陰影里響起，低得如同耳語。
我睜開布滿血絲的眼，壓下翻涌的心緒，從懷中貼身處摸出一片薄薄的、邊緣被我用刻印的刻刀在書房里精心打磨得極其圓潤光滑的白色瓷片。冰冷的觸感讓我指尖微顫。這是最后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之燭。
“把這個，混進去?！?我將瓷片遞給趙七，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務必小心，只此一次?！?成敗在此一舉。若她看到，若她肯信……
趙七接過瓷片，入手冰涼。他什么也沒問，只是重重點頭，身影無聲地融入更深的甬道黑暗里。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肩胛的舊傷混合著心口的煎熬，幾乎要將我撕裂。
終于，趙七的身影再次出現(xiàn)，對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成了！
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半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攫住。她看到了嗎？她會信嗎？那三個字……“信我。等?！?能否穿透她心中那堵被恨意筑起的高墻？
然而，未等來任何轉機，魏遲那張令人憎惡的臉便帶著新帝的死亡判決出現(xiàn)了。
“明日午時三刻，西市刑場，明正典刑！”
冰冷的宣判如同喪鐘，狠狠敲碎了我最后一絲僥幸。魏遲得意地欣賞著我的失態(tài)，湊近牢門，用只有我能聽到的惡毒聲音低語，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順便告訴你，當年引兵破你承天門、親手斬下你父皇頭顱的，不是別人，正是你那位‘情深義重’的謝大人！是他親手將你沈氏皇族的江山，獻給了新朝！哈哈哈哈……”
“親手斬下你父皇頭顱……”
“親手將你沈氏皇族的江山獻給了新朝……”
這個畜生！這個弒君叛國的真正元兇！他竟然敢！他竟然敢將這一切潑天的臟水，再次扣在我的頭上！而昭昭……就在牢門之后！她聽到了！她一定聽到了！
一股腥甜猛地沖上喉頭！我死死咬住牙關，口腔里彌漫開濃重的鐵銹味。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捏碎！昭昭！她此刻該是何等的痛苦和絕望？本就恨我入骨，如今聽到這“真相”……
牢門內(nèi)，傳來她壓抑不住的、劇烈痙攣的聲音，還有……嘔吐聲？緊接著——
“呃啊——?。?！”
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悲鳴穿透厚重的牢門，如同受傷孤狼的絕唱，狠狠撕裂了我的耳膜！那聲音里蘊含的滔天恨意和徹底崩潰的絕望，讓我渾身冰冷，如墜萬丈冰窟！
完了……她信了！她徹底信了魏遲的謊言！那片瓷片……她終究沒有信！或者……她摔碎了它？
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如同海嘯般將我吞噬！我死死盯著魏遲那張得意而殘忍的臉，眼中翻涌著刻骨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將他千刀萬剮！魏遲！我要你死！我一定要你死！
魏遲滿意地看著我的反應，帶著親兵揚長而去。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脫力。黑暗中，只有昭昭那絕望的悲鳴，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我耳邊回響。還有……一聲極其輕微的、瓷器碎裂的脆響？從她的牢房里傳來？
我的心猛地沉入無底深淵。那片瓷片……她終究……還是摔碎了。
最后一點微弱的星火，徹底熄滅了。黑暗，無邊無際。
四、
西市刑場。正午的太陽毒辣得如同熔爐，炙烤著大地，蒸騰起一股混合著塵土和過往血腥的、令人作嘔的熱浪。巨大的刑臺像一個丑陋的祭壇，矗立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央。
她被粗暴地從囚車里拖拽出來。沉重的枷鎖和腳鐐撞擊著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連日的折磨和心口的劇痛，早已抽干了她最后一絲力氣，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麻木，唯有那挺直的脊梁，依稀還能看到昔日寧國明懿將軍的風骨。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用力撕扯。昭昭……我的昭昭……她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不該死在這骯臟的鬧市！不該帶著對我的滔天恨意死去！那半塊玉佩……還緊貼在我的心口，冰涼，沉重，如同我未完成的罪孽。
魏遲站在監(jiān)斬臺上，那張冷硬的臉上帶著一絲嗜血的冷酷，目光如同毒蛇般鎖定了臺上的她。他的手，似乎不經(jīng)意地按在腰間某個隱蔽之處。我死死盯著那只手，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不對！他不僅僅是來監(jiān)斬的！
“午時三刻到——！驗明正身——！”
“行刑——！”
朱紅的令簽被高高舉起，狠狠擲下！
令簽落地的脆響，如同喪鐘的最后一聲余響！
兩個膀大腰圓的劊子手立刻上前。一人粗暴地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人高高舉起了手中那柄厚重、閃著死亡寒光的鬼頭大刀！刺目的刀光在烈日下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
就在這刀鋒即將吻上她纖細脖頸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咻——！！！”
一聲極其尖銳、凄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銳嘯，毫無預兆地、如同來自地獄的召喚，驟然劃破了刑場上所有的喧囂！太快了！快得超越了人反應的極限！一道烏黑的厲芒，撕裂空氣，目標赫然直指刑臺上的她！角度刁鉆狠毒，避無可避！
魏遲！果然是他！他不僅要她死！還要她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我的面前！用這種方式徹底碾碎我！也徹底湮滅所有可能的變數(shù)！
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污名和枷鎖，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真相能否大白已不重要！蟒袍下的殘月玉佩能否重見天日也已不重要！
身體的本能快過了思考！快過了恐懼！快過了對死亡的畏懼！只有一個念頭，如同燃燒的流星，照亮了所有黑暗——護住她！
我猛地從監(jiān)斬臺側后方的人群中沖出！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撞向了她！
巨大的沖擊力讓我和她同時失去平衡，重重地向一側跌倒！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膽俱裂的、利器穿透血肉的聲響，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近在咫尺！
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從左后心炸開！冰冷、尖銳，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穿透力！緊接著，是灼燒般的炙熱感如同巖漿般迅速蔓延開來！毒！是淬了劇毒的弩箭！和當年紫宸殿那柄匕首一樣的陰毒！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液體，如同噴泉般，從我的后背狂涌而出！濺了她滿頭滿臉！濃稠、滾燙、帶著生命急速流逝的腥甜氣息！
我們重重地摔在堅硬冰冷的刑臺上。她的身體在我身下，溫暖而真實。巨大的沖擊和那致命的劇痛讓我眼前陣陣發(fā)黑，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起來，迅速黯淡。
我伏在她身上，用自己的整個后背和生命，為她擋住了那來自魏遲的、最后的毒手。
刑場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喧囂仿佛被瞬間掐滅！時間也似乎凝固了。
我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力氣，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視線已經(jīng)開始模糊、晃動，她的臉在我眼中如同隔著一層血色的水霧，沾滿了我的血污。但我依舊努力地想要看清她，看清這闊別了六年、思念入骨、卻恨我入骨的臉龐。夠了……能看到她最后一眼……夠了……
冰冷的、沾滿我自己鮮血的手指，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輕柔，極其艱難地、顫抖著抬起。指尖傳來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枯萎氣息的粗糙觸感——是她鬢邊，不知何時沾上了一小片早已枯萎發(fā)黃的白梅花瓣。像極了當年長樂宮窗外，飄落在她發(fā)間的那一朵。
我的指尖冰涼，帶著粘稠的血跡，輕輕拂過那殘敗的花瓣。動作溫柔得如同觸碰稀世珍寶。昭昭……我的昭昭……你鬢邊……沾了花……像從前一樣……
鮮血不斷從我口中涌出，帶著腥甜的鐵銹味，滴落在她的臉頰上。我想對她笑一笑，想告訴她別怕，想告訴她紫宸殿的真相，想告訴她我懷中那半塊玉佩的故事，想告訴她我從未背棄……想帶她回家……回到有白梅盛開的地方……
然而，所有的力氣都在飛速流逝。胸腔里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和冰冷的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喉嚨里只剩下嗬嗬的聲響。我只能努力地牽動嘴角，發(fā)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氣音，帶著無盡的眷戀、釋然，和最后卑微的、再也不可能實現(xiàn)的祈求：
“現(xiàn)在…能…跟我…回家了么…昭…昭……”
最后一個呼喚她小名的音節(jié)，如同羽毛般輕輕落下，耗盡了我生命最后一絲氣息。
視線徹底陷入無邊的、溫暖的黑暗。她的臉，那染血的花瓣，刑臺上空毒辣的太陽……一切都在感知中急速褪去、消散。
只有肩胛那道陳年的舊傷處，那被魏遲毒刃刺穿的地方，似乎終于不再疼痛了。
也好。
原來，死在她懷里，便是命運予我……最后的仁慈，與歸途。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