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風(fēng)背景

*參本文解禁，收錄合志《三千邂逅》

文/Rui

序

蓬萊殷天閣，藏《長生訣》一卷。得此訣者，折損往生，以延今世，容色不改，然心氣日敝。太元?dú)v十二年，殷天閣付與一炬，此訣遂不知所蹤。坊間有云，東丘鵬鳥，駕云乘風(fēng)而往，以擅泄天機(jī)、污瀆道法為由，銜此訣投往東海。公曰：“天道好還，豈可言哉！”傳言之訛，由此可見一斑。

一

上元節(jié)。

偌大的京城中華燈煊煌，鶯鳴燕語不絕于耳。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朱雀大街兩邊便已經(jīng)鋪排開了綿延不絕的商鋪，少男少女們沿街嬉戲打鬧，稚兒舉著糖葫蘆笑語聲聲。滿街喜慶歡愉匯聚成東風(fēng)春雨，襯得這盛世繁華愈發(fā)動人。

沿朱雀大街上行百步，過一座漢白玉拱橋，便是寧靜澄澈的青平湖。湖畔圍滿了前來放河燈的人們，一盞盞明燈承載著無盡相思，隨碧波悠然遠(yuǎn)去。素月分輝，銀河掠影，對岸的火樹銀花和雕欄畫棟沉在湖心，由粼粼水波劃開一道道細(xì)碎的光影。烏篷船里坐著彈奏琵琶的歌女，一曲《一叢花》，曲曲折折，混雜著少女們甜蜜歡快的笑聲，逗引得月亮也不禁探出云層來。

“小姐，你看！”

頭頂綻開繁華絢爛的煙火，燈火璀璨，一時之間，暗夜恍如白晝般明媚耀眼。明眸盛裝的少女們紛紛放下手里的河燈，看著天上的煙火拍手嬉笑，歡欣雀躍。

這其中，一位年輕的姑娘尤為打眼。她并不似身邊的少女們那樣激動歡喜，而是抿唇輕笑，頗顯淑靜婉約。她一襲鵝黃紗衣，云髻半偏，斜斜插著一支白玉流蘇的簪子，膚白勝雪，額心點(diǎn)著赤紅朱砂，氣質(zhì)很是出塵。絢麗的燈火明滅不定，更是襯得她容顏驚艷。往來的俊美少年們看見她，總不免駐足凝望，也有大膽者想上去搭訕，但那少女竟如驚鴻掠影一般，人群擁擠，眨眼間就不見了芳蹤。

放過河燈，看過慶典，上元節(jié)的種種花樣都玩了個遍。待字閨中的小姐們難得出一趟門，熱鬧的上元節(jié)便成了城中姑娘們最期盼的日子，這位鵝黃衣衫的少女自然也不例外。撈金魚，看把戲，套瓷瓶，若不是打更的聲音一陣比一陣急，她這流連忘返的樣子，真不像能舍得歸家去。

身邊一個小姑娘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小姐，咱們該回去了，再晚些，老爺會生氣的。”這個小姑娘身著玄色半袖衫，袖口繡著一圈金線，正是富家大院中上等丫鬟的打扮。那鵝黃衣衫的少女想了一想，偏頭笑道：“爹爹生氣，只會責(zé)我罵我，你著什么急？”小丫鬟央求道：“小姐，我的好小姐，算婉兒求你啦?！蹦巧倥诖捷p笑，俏生生地說：“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是怕回去晚了，趕不上見你的茗煙哥哥吧。”婉兒被說破心事，不禁緋紅了臉。兩個姑娘嘴上是互相打趣，腳步卻裊裊娜娜，往人群外款款移去。

朱雀大街上還是人聲鼎沸，嘈雜喧鬧。為了避免被人流沖散，她們二人只好抄小路行進(jìn)，果然安靜許多。巷子里夜風(fēng)陣陣，飛檐下掛著的風(fēng)鈴輕巧搖晃，清脆的叮鈴之聲很是悅耳。天上圓月高懸，薄云慵懶流轉(zhuǎn)，倒是別有一番清雅孤高的滋味。

走著走著，那富家小姐打扮的姑娘突然頓住了腳步，低聲問：“婉兒你聽，是不是有笛聲？”婉兒凝神細(xì)聽，果然有一陣清越的笛聲，從巷子深處潺緩傳來。剛待答言，她家小姐便自言自語道：“上元佳節(jié)，家家熱鬧歡喜，此人的笛聲卻為何這般如泣如訴？這曲《涼州行》乃是開元年間李謨所作，若不是顛沛流離，客居他鄉(xiāng)，怎會吹奏出這等幽怨傷懷之意……”她聽得如癡如醉，不自覺便循著笛聲往巷中走去。婉兒不通音律，自然不知道她家小姐在說些什么，但看得她順著笛聲疾走，忙在后面連聲喊道：“小姐，小姐，你等等婉兒！”說著便也追了上去。

深巷里酒香縹緲。一間清冷的酒肆前，人影稀疏，只有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人，支著書箱木棚，倚靠著黃木欄桿，舉笛奏樂，翩然欲飛。他青衣獵獵，黑發(fā)低束于腦后，隨風(fēng)輕輕翻飛。葳蕤光影映襯得他臉龐半明半暗，越發(fā)顯得他身姿頎長，豐神俊朗。只是這笛聲太過滄桑凄惻，不懂之人，只道是樂音明媚；懂得的人，才能識得這曲中萬般哀思，百轉(zhuǎn)千回，直教人泫然欲泣。

一曲終了。

少年輕嘆一聲。收好樂器，打點(diǎn)木棚，剛要抽身離去，不經(jīng)意間抬眼，卻看見那鵝黃衣裳的少女怔怔站在不遠(yuǎn)處，滿臉清淚，望著他不發(fā)一語。燈火闌珊，四目相對，夜風(fēng)如約而起，仿佛是輕柔哀婉的嘆息。

他淡然一笑，躬身施禮，不卑不亢地道：“在下不才，深夜獻(xiàn)拙驚擾了姑娘，萬望勿怪?！?/p>

她連連搖頭，胡亂拿手絹拭去淚痕，福身回禮：“公子委實(shí)過謙，這曲《涼州行》，小女從來不曾聽到有誰能吹得這般…這般…”她哽咽著，不知該如何接續(xù)，斟酌半日，最后只得長嘆一聲道：“小女閱歷過淺，識不得曲中真意，唐突了公子，還請公子海涵?！?/p>

少年不曾說話，只是安靜地凝神注視著她。半晌，他淺淺勾起一縷微笑，柔聲問道：“依姑娘聽來，曲中所言，該是何事？”

她沉吟片刻，方才輕啟朱唇：“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彼徽孀鞔?，而是低聲吟誦了一闕宋詞，正是蘇東坡的《卜算子》下片。那少年聽她這樣緩緩吟詠，瞳眸卻豁然明亮了些許。她又思索了一陣，忽而搖頭道：“卻也不對，公子，恕小女愚鈍，此曲…小女不知如何作解。”

他朗聲笑道：“姑娘將我與蘇子瞻相提并論，在下已然不勝惶恐。”誰料少女正色道：“便是蘇子瞻也不能寫盡世間百態(tài)，公子又何必自輕？假以時日，憑公子之才，這詞曲上的造詣，未必不可望其項(xiàng)背?！?/p>

他低低笑著，神色卻復(fù)雜難測。他不知是笑她這一本正經(jīng)的天真話，還是笑自己突然被一個少女高看的落魄處境。那少年的視線原本一直流轉(zhuǎn)在她臉上，此刻終于戀戀不舍地移開。他輕聲回應(yīng)：“借你吉言?！?/p>

一時兩兩無話，唯有紗籠隨風(fēng)搖晃，鴛鴦瓦上滴下水珠。他突然就著這燈火微光，鋪紙研磨，筆走龍蛇，揮毫舒展起來。不多時，一副畫像已經(jīng)落成。他將畫卷折好遞與黃衫少女，抱拳說道：“淪落之人，身無長物，唯此筆墨丹青，贈謝姑娘知遇之恩?！敝灰娔钱嬛腥艘灰u鵝黃紗衣，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顧盼之間神采飛揚(yáng)，栩栩如生。這般靈動的畫技，就是在這京城之中也是屈指可數(shù)。她驚訝之余，又看見畫卷左側(cè)題著一行蒼莽遒勁的草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丙申年正月十五題贈白瑯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這名喚“白瑯”的姑娘心下大感詫異，到底是活潑明艷的少女心性，見這少年才華卓絕，她好奇之下也忘記了禮數(shù)往來，未加敬稱謙稱。那少年淡淡笑了一笑，月色清冷，竟顯得他臉色有幾分蒼白。他娓娓說道：“京城之中，何人不知相爺府上有一位知書達(dá)理、才華橫溢的千金，通文墨，曉音律，知詞曲，瑯?gòu)纸^艷，世無其二，”他頓了一頓，用極為渺茫的語氣幽幽長嘆一聲，聲音低不可聞，“此番能找到你，我已經(jīng)心滿意足。此生…此生，再無遺恨?！?/p>

“小姐，你叫婉兒好找！”巷子七彎八拐的，笛聲又戛然而止，是以婉兒兜轉(zhuǎn)半天才找到白瑯。她氣喘吁吁，香汗淋漓，陡然看見自家小姐和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男子站在一起，二人相隔甚近，小姐臉上似乎還有淚痕。她一時只當(dāng)這少年同那些登徒子一樣，色瞇瞇的不懷好意，把她家小姐給欺負(fù)得眼淚汪汪的，當(dāng)下便柳眉倒豎，叉腰怒斥道：“兀那潑皮，離我家小姐遠(yuǎn)點(diǎn)！開罪了相爺?shù)那Ы穑９苣闳蘸蟪圆涣硕抵?！?/p>

白瑯連忙呵止：“婉兒，休得無禮！”她轉(zhuǎn)向少年賠罪：“公子見責(zé)，我家丫鬟不知禮數(shù)，煩請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卑赚槼錾頃汩T第，最是敬慕讀書人，又知他們多數(shù)脾氣古怪，恃才傲物，她自己本身心性純凈，也絲毫不覺得給這少年賠禮是紆尊降貴?？丛谕駜貉劾锟刹灰粯恿?，她家小姐是什么人？大家閨秀，相門千金，豈能給一個窮酸秀才福身賠禮？正目瞪口呆之際，只見那少年快步上前將她扶起，輕聲道：“姑娘不必如此，快快請起。”白瑯這才起身。

“公子，小女有一事不明，”白瑯眼波流轉(zhuǎn)，溫柔笑道，“贈人字畫，題不題受贈人尚可商榷，但不點(diǎn)明字畫出自誰手，倒是聞所未聞，公子此舉可有深意？”

她這是拐彎抹角問他的名字，他心下了然。這番話問得俏皮可愛，可他卻恍若未聞，只是定定站在那里，心潮起伏，思緒萬千，半晌，方才緩緩嘆息一聲。

“白狼，你這輩子，不該再與我有任何瓜葛?！?/p>

二

“小姐，小姐？”

耳邊傳來輕柔溫存的呼喚聲，熟睡中的少女微不可見地蹙眉，悠悠轉(zhuǎn)醒。

“小姐，我們到了?！?/p>

“咦？”她揉了揉惺忪睡眼，這才覺察到，馬車已經(jīng)停止了顛簸。掀開車窗的紗簾向外望去，只見遠(yuǎn)山如黛，層林盡染，新葉和杜鵑在山丘上織成一片錦繡絨毯，涼風(fēng)刮過，簌簌有聲。山巒上初落新雨，郁積的涼意直沁肺腑。白瑯甫一下車，婉兒便將織錦長袍披在她肩上，她站定抬眼，匾額上“永定寺”三個字便映入眼簾。

“爹爹先進(jìn)去了么？”白瑯轉(zhuǎn)身問身旁的侍女。婉兒嘴快，搶著答道：“宮中有人傳話，說是朝里又有要緊的事情，老爺還沒上完香，便忙不迭趕著進(jìn)宮面圣了?！卑赚橖c(diǎn)了點(diǎn)頭，眼神卻止不住地有些憂愁。父親是當(dāng)朝宰輔，政務(wù)繁忙，如今他年事已高，身體也不比當(dāng)年了。每年來永定寺燒香拜佛，是父親唯一能好好放松修整的時刻，然而……她搖一搖頭，甩開這些憂思雜念，拾階而上，進(jìn)了寺廟大門。

“施主這邊請?！?/p>

佛門凈地，自然是見不得寒兵利刃，帶不了太多侍衛(wèi)。于是白瑯只命幾名婢女跟隨著進(jìn)了前廳。每年來佛寺祈福之前，她都要虔誠地齋戒沐浴。雖則所求之事，不外乎四海承平，親戚平安，但世事難料，指不定哪天就會有什么無妄之災(zāi)降臨呢。

剛在蒲團(tuán)之上磕過幾個頭，正待起身，突然聽得婉兒大喊一聲“小姐小心！??！”白瑯只覺得自己猛地被人往前一推，身子失去平衡，重重跌在地上。她大驚之下回頭去看，卻見到剛剛她跪坐朝拜佛像的蒲團(tuán)之上插著好幾枚毒鏢，毒液將蒲團(tuán)的絨線都浸得發(fā)黑。婉兒只顧推開她，卻不防自己也狼狽地?fù)涞乖诹说厣?。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人措手不及，大廳之中亂成一團(tuán)，婢女們驚慌逃竄，連連尖聲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白瑯嚇得花容失色，她不會武功，更不明白為什么突然有人要刺殺她。這樣生死一線的場面，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大小姐，哪里反應(yīng)得過來？她腦子里亂作一團(tuán)，又是害怕又是惶急。但見婉兒撲在那里，她急忙爬過去看，原來婉兒為了救她，身上竟然中了一鏢，嘴唇發(fā)黑，已經(jīng)奄奄一息。

“婉兒！婉兒！”白瑯急得哭出聲來，她哪還顧得上什么閨秀儀態(tài)，只是不停搖晃著婉兒的身子，“婉兒你醒醒啊，婉兒！”

“小姐…..快….快走….別管婉兒….”婉兒拉著她的袖子，氣若游絲地央求著。白瑯一咬牙，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賊人既然處心積慮要?dú)⑺徒^對不會這么輕易讓她跑掉。如今婉兒中毒，憑她一個大小姐的腳程，拖著傷員，又能跑到哪里去？索性豁出去拼一把，是死是活也不過聽天由命，誰又怕死不成！

這樣想著，她干脆不逃了，果斷地撕下袖子上一塊絹布，將隨身攜帶的草藥傾倒出來覆在婉兒身上的傷口邊緣，聊作緩解之效。這時只聽大廳橫梁之上傳來一聲嗤笑，那躲在暗處的刺客見她跟個傻子似的，不去逃跑，反而留下來救治一個小丫鬟，不禁嘲諷道：“死到臨頭，還做這些假仁假義的把戲，你們白家果然都是一樣的貨色！”

“我與閣下無冤無仇，閣下為何要置我于死地？”既已冷靜下來，白瑯便也冷冷開口反擊，“欺負(fù)幾個文弱女子，閣下怕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漢！”

“你是不該死，可你爹該死，小姑娘，要怪就怪你爹不自量力招惹上了咱們，你去了閻羅殿，可千萬別覺得冤枉！”

“嗖嗖嗖”幾聲，毒鏢再次破空而來。白瑯到底是個小姑娘，張皇失措，無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抱緊懷里的婉兒，閉上眼睛縮成一團(tuán)?！巴炅送炅?，爹爹，娘親，女兒不孝，要讓你們蒙受白發(fā)送終之慟了！”可憐她才剛剛及笄，上蒼無德，竟然要她在青春華年以這種最狼狽最冤屈的樣子死去，好不甘心！

“刺啦——”

罡風(fēng)獵獵，一支破魔箭凌厲地穿風(fēng)而來。只聽橫梁上傳來一聲慘叫，方才還得意洋洋的刺客，此時突然跌落在地，身上橫插一箭，鮮血淋漓，慘不忍睹。白瑯等了半天，并沒感到有毒鏢扎在自己身上，詫異之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青衣翻飛，袍袖飄曳，一個玉樹臨風(fēng)的背影正凜然擋在她面前。那巋然不動的樣子，就仿佛這世間再也沒有什么能傷她分毫。白瑯怔愣在那里，這情景讓她根本做不出反應(yīng)。那少年也完全不給她反應(yīng)的時間，他突然轉(zhuǎn)過身來，不由分說將她攔腰抱起，腳尖輕點(diǎn)，片刻之間已經(jīng)逃出寺廟幾丈之遠(yuǎn)了。

“等一下！恩公，婉兒，婉兒還在……”她只覺耳邊風(fēng)聲陣陣，刮得臉頰生疼，然而一想到只有自己逃出生天，婉兒還生死未明，連忙掙扎著想要下來?？赡巧倌曛皇且幻撂釟膺\(yùn)功，在樹林之間飛速行進(jìn)，根本不理會她。白瑯心下惱怒，掙扎得更用力：“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我要去救婉兒，你放開我！”

突然腰上一緊，是那少年發(fā)力讓她靠得他更近。白瑯何曾與一個男子這般親密過，她又驚又羞，慌亂中扯掉了少年頭上的斗笠，然而這下，她更是徹底呆住了。

疾風(fēng)揚(yáng)起少年飄逸的黑發(fā)，他朗若疏星般的眉目，冠玉般英氣逼人的臉龐，紅寶石一樣滾燙灼人的眼睛，都是她見過的——那日上元節(jié)，深巷之中與她討論樂曲詩詞，贈她筆墨丹青的，正是眼前這位將她從刺客手里救下，抱著她疾走狂奔的少年郎。

“相信我?！?/p>

這句話仿佛有著讓人安心的魔力，白瑯身子微微一震，乖乖安靜下來，不再掙扎了。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腦中嗡嗡轟鳴，心跳起伏的聲音如雷貫耳，她這是怎么了？只覺得一顆心砰砰亂動，活了這些年歲，從不曾有這樣的感覺。

也不知道這少年抱著她用輕功跑了多久。等到確認(rèn)徹底安全了，他才將她輕輕放下，躬身道：“適才情況緊急，沒來得及向姑娘解釋，婉兒姑娘身中之毒已經(jīng)解開，在下是趁小姐閉目不察之際，從刺客身上尋來解藥的，在下禮數(shù)不周，多有得罪，姑娘若要打罵，不必客氣，在下絕無怨言?！?/p>

他這副溫良恭敬的樣子，倒和剛剛那個蠻橫不講道理的家伙判若兩人。白瑯心覺自己錯怪了他，但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么？”這回是他感到奇怪了。這丫頭心也真大，剛剛還生死懸于一線，這會兒甫一脫險了，竟笑得這么開懷。他皺眉不語，拱著的手杵著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倒是落了個尷尬。

“你這個人，好生奇怪，”白瑯盈盈淺笑，聽得婉兒無虞，她一顆心自然“咕咚”一聲沉到了肚子里，少女心性一展無遺，“明明不能很熟練地用些謙詞敬詞，偏偏一本正經(jīng)的，把樣子學(xué)了個十有七八；明明是個文武雙全的高人，偏要背著書箱紙簍，四處變賣墨寶；‘在下’‘在下’的，偏又不肯說自己的名字，叫人不知道怎么稱呼，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你這樣的人?！闭f著便又“咯咯”笑了起來。

那少年愣怔半晌，反應(yīng)過來之后，才愣愣地問道：“你是在取笑我？”白瑯促狹地眨眨眼，不置可否。他哭笑不得，最后投降般嘆了口氣，笑道：“也罷，既然左右是躲不過，我還不如不躲了?！彼ǘㄍ?，眉眼之間似乎落有層層星光。

“在下源博雅，白瑯小姐，幸會。”

“博雅公子客氣了，”她微笑福身，輕巧溫柔地說道，“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不知該怎樣報答才好?！?/p>

又是救命之恩。博雅身軀微微一震，并不答言，只是垂眸凝望著她，眉宇微鎖，神色復(fù)雜。白瑯心下奇怪，但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便過問，只好立在一旁，不做聲了。夜風(fēng)舒朗，林間草木搖曳，姿態(tài)如零落的殘紅。衰草連天而生，落花沁水，直有三弓之遠(yuǎn)。淅淅瀝瀝，是落葉一層層鋪在地上的暗聲。蕭瑟之中，竟摻雜著幾分惹人心亂的溫存。

白瑯經(jīng)歷了這樣一番驚心動魄的事情，已經(jīng)微有困倦疲憊之態(tài)。她身子晃了晃，有點(diǎn)站不穩(wěn)，卻突然被一雙溫暖的手臂攬入懷中。沉沉睡去之際，只聽博雅的嘆息聲悠遠(yuǎn)溫柔，她以為是在夢中，情不自禁，竟想要淌下淚來。

“當(dāng)年是我沒能保護(hù)好你……白狼，但凡我一息尚存，便不會再容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p>

三

白瑯做了很長一個夢。

夢里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景象。偌大的庭院，絢爛美麗的櫻花樹，還有一位身著水藍(lán)狩衣，風(fēng)度翩翩的年輕公子。她在夢里長出了一對狼耳，還有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穿一身晶紫色的衣裙，拿著弓箭東奔西走，降妖伏魔，過的是和現(xiàn)在完全不一樣的生活。雖然沒有錦衣玉食，山珍海味，但那份新鮮真切的快樂，即便在夢里她也感到甘之如飴。

只是……夢里有個人離她似乎很遠(yuǎn)，又似乎很近。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雨夜之中，他們似乎已經(jīng)取得了勝利，明明她也該跟著感到高興的，但那個人孤獨(dú)悲痛的哀聲，像烈火一樣直往她心里燒去，連帶著骨頭都熱辣辣的疼。

出什么事了呢，真的不希望他難過啊……她在心里低聲祈禱。一切都無法解釋，為何那個人的悲傷，會讓她跟著痛苦至斯。

恍恍惚惚間，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白狼，白狼，白狼。一聲接一聲，直到精疲力盡，直到聲嘶力竭。

“你醒了？”

古舊的窗欞浮著灰塵，斜陽從槅扇照進(jìn)來，被分成幾塊細(xì)碎微小的光斑。博雅站在桌前，提著茶壺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她小聲謝過，隨后靜靜依靠著床頭坐著，沉默不語。

“現(xiàn)在還不方便送你回丞相府，等我明天一早進(jìn)城探明情況，咱們再做打算，”他向她輕聲解釋，隨后感時傷世般嘆了口氣，“這些明爭暗斗，歷朝歷代都是一個樣子，我真是看膩了?！?/p>

白瑯輕巧一笑：“這話說的，倒像你經(jīng)歷了好多朝代一樣。”博雅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但很快隱去了，快到讓她覺得是自己的錯覺。他只是淡淡笑道：“雖然不敢自稱學(xué)富五車，但史書我好歹也是讀過的?！卑赚樧杂X失言，忙道：“我并無此意?！辈┭艙u了搖頭，嘆道：“我并沒怪你?！?/p>

一時兩兩無話。白瑯垂眸半晌，斟酌再三，終于緩緩說道：“我剛剛……做了個夢?！?/p>

“哦？”他劍眉微挑，似乎來了興致，“什么夢？”

“我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了，”她垂下頭去，靜靜回思著，“夢里的人，我從來都沒見過，我夢到我擅長弓箭，還長出了動物的耳朵和尾巴；我夢到我有一位主人，他是個很英俊的年輕男子；我還夢到，”她說到這里，抬起眼來定定望著博雅的臉龐，“我還夢到有個我看不清的人，一直在哭……我……不知為何，我不想聽見他哭，他一哭，我也難過得要命…….我想沖過去跟他說別哭了，可是我越跑，那個人就離我越遠(yuǎn)……很奇怪吧，明明只是一個夢罷——！”

話音未落，她已經(jīng)被他緊緊擁入懷里。

“對不起，”博雅伏在她耳邊低低呢喃著，“白狼，是我對不起你……”他聲音中的沉痛和哀傷那樣清晰，她幾乎是立時濕了眼眶。為什么呢，明明和他認(rèn)識才不過幾天，為什么他的擁抱讓她感到如同找到了歸宿一樣溫暖，他的體溫讓她感到像被春風(fēng)包裹那樣安心？

“你……知道些什么吧，”她幾乎是篤定的，聲音卻止不住地哽咽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說過，你不想讓我再和你有什么瓜葛，”白瑯輕輕將他推開，水波瀲滟的眸中，盛滿溫存的央求和期盼，“告訴我好不好？”

博雅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他凄涼地扯了扯嘴角：“事到如今，告訴你又能怎樣，我現(xiàn)在只要你能好好的，其他的，我已經(jīng)沒有權(quán)利要求了?！彼櫜簧鲜裁炊Y數(shù)，激動地抓著他的衣角急道：“我不許你說這些！你若是不告訴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會甘心的！”

他沉默半晌，終于緩緩流露出一絲苦笑。

“你相不相信，這世間有能讓人長生不老的東西，”博雅一字一句，凝視著她的眼眸說道，“你相不相信，我已經(jīng)活了三百余年，就是為了找到你？”

饒是白瑯飽讀詩書，所知甚廣，聽了這話還是大吃一驚。她怔怔望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博雅的神情那樣認(rèn)真，根本不像開玩笑。她怔愣著忘記了回答，一雙大眼睛里寫滿了驚訝。他長嘆一聲，原本以為能爛死在腹中，帶進(jìn)棺材里永不見天日的那些話，終于潺緩溫柔地，從心底流淌到了嘴邊。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既然要說，那就和盤托出吧，他已經(jīng)不想再在她面前隱瞞什么，“那個時候，你的名字還只是白狼，而不是白瑯……”

三百年前，東瀛平安京時代。

陰陽兩界出現(xiàn)種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異變，各種妖怪、惡靈沖破封印，橫行世間。這個時候，出現(xiàn)了一批天賦異稟，以降妖伏魔、驅(qū)邪護(hù)道為職責(zé)的巫師，人們稱之為“陰陽師”。在諸多陰陽師中，尤以京都的安倍晴明最為著名。但為了壓制八岐大蛇，安倍晴明的人格出現(xiàn)分裂，而其中的暗人格被剝離之后，就變成了攪擾京都平安，為非作歹的黑晴明。安倍晴明一行人在經(jīng)歷了重重艱難險阻后，終于在黑夜山下找到了黑晴明，雙方大戰(zhàn)一場。熟料中途突生變故，安倍晴明陣營中的一位巫女，八百比丘尼，竟暗中倒戈，投靠了黑晴明一方。戰(zhàn)局在最后變得非常艱辛困難，險些就要正不壓邪。

由于八百比丘尼的倒戈，源博雅和安倍晴明陷入苦戰(zhàn)。他們自顧不暇，已經(jīng)無法去管式神們的傷勢。酣戰(zhàn)之時，博雅受困，八岐大蛇趁機(jī)集中全力攻向博雅，單憑結(jié)界的靈力，根本無法阻擋那樣強(qiáng)大的攻擊，而其他人相隔太遠(yuǎn)，誰也無法在那么短的時間內(nèi)出手相助。眼見著博雅就要死于非命，大家大驚之下卻又無可奈何，卻聽到博雅突然宛如一頭發(fā)狂的野獸一樣，撕心裂肺地嘶吼了一聲：“白狼——?。。。。　?/p>

煙霧散開，只見那個晶紫色衣裙的女子，一動不動擋在博雅和大蛇之間，抬起的手臂還保持著開弓的姿勢。她輕輕晃了一晃，轉(zhuǎn)過身來，渾身浴血的她，卻像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人。她微微向博雅笑了笑，那笑容凄艷絕美，讓所有人都震動不已。

“博雅…大人，您能無恙，真是太…好….”一語未盡，她已在他懷中氣絕而亡。

后來的事情，他已經(jīng)不愿意再去細(xì)想。每每回想這一幕，他就仿佛被掏空了一次靈魂，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焚化成灰。死在他懷里的白狼，是他的戀人，是他承諾戰(zhàn)勝黑晴明之后就要迎娶的人。那些溫存相依，百轉(zhuǎn)柔腸的回憶，最后變成了剜心蝕骨的刀子，將他一刀一刀剔骨削肉，暴露出血淋淋的心臟來。他抱著白狼的尸身獨(dú)自坐在櫻花樹下，誰勸也不聽，就是不撒手。人妖之戀，原本情深緣淺，他和她原本就只有一世的時間，輪回之后，這份前緣就會被徹底斬斷，連陪著她去死，都成了那樣讓人心碎的一件事。

“博雅，你可知道，這世上有一樣能讓人長生不老，華顏永駐的東西？”

他雙眸黯淡無光：“要來何用。”

不忍舊友如此悲傷的安倍晴明，長嘆一聲，將這違逆天命的秘密說了出來：“你和白狼人妖殊途，確實(shí)只有一世之緣，她如今轉(zhuǎn)入輪回，你與她本應(yīng)一刀兩斷，然而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實(shí)在……她畢竟是我的式神，走到這一步，我難辭其咎?！彼掌鹫凵龋溃骸斑@個東西，我只是道聽途說，不知真假，你若是愿意忍受長生之苦，不斷去尋找白狼的轉(zhuǎn)世，或許你們還能再次相逢?！?/p>

博雅聽到這里，終于恢復(fù)了一絲神采，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晴明，緩慢而堅(jiān)定地說道：“在哪里?！?/p>

“蓬萊殷天閣?！?/p>

安倍晴明所言之物，乃是中土道教始祖費(fèi)盡畢生心血，精研出來的一卷心法。這心法名曰《長生訣》。此訣詭譎至極，能將人的六道輪回轉(zhuǎn)化為今生陽壽，使用此訣之人，容顏不改，但生命元?dú)鈺諠u消耗，等到將死之際，就證明輪回已經(jīng)用盡，將面臨灰飛煙滅，魂飛魄散，永不入輪回的悲慘下場。

一日心期千劫在，前緣恐結(jié)他生里。博雅明知自己的結(jié)局，但依然義無反顧選擇了使用。盜出心法后，殷天閣突然起火，《長生訣》遂成民間流傳的一件神物，再也無人知道其去向。博雅本有三世輪回，《長生訣》將其化為了今生三百多年的壽命。他為了尋找白狼的轉(zhuǎn)世，不斷云游四方，身份也幾經(jīng)更迭。滄海桑田，等找到白狼的時候，三百年竟如須夷轉(zhuǎn)瞬一般，彈指變輕煙了。

“后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博雅說到這里，慢慢浮現(xiàn)起一絲微笑，“我知道你如今投生在丞相府中，闔家平安，十分幸福，我時日無多，實(shí)在不該再攪進(jìn)你的人生，再害你為我殞命。但我沒想到，你還是會有危險，朝中那些陰謀我本無興趣，可是關(guān)乎你的安危，白狼，我…..我真的無法坐視不理。”

她安靜地聽他講完這些，安靜到仿佛已經(jīng)消失了。等到自己察覺時，才發(fā)現(xiàn)淚水已經(jīng)淌了滿臉。

“博雅…大人…”

這稱呼震得博雅渾身一抖。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無暇于他反應(yīng)，她已經(jīng)掙扎著從床上站起，跌跌撞撞，撲向他的懷中。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博雅大人，博雅大人……”白狼泣不成聲，“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您….對不起….讓您受了這么多苦……”

“我從小就做著這樣的夢，我早該想到夢里的人是您。博雅大人，是白狼不好，讓您等了這么久，找了這么久，對不起，對不起…..”

“傻瓜，道什么歉啊，”他收緊雙臂，溫柔吻著她的額頭，“答應(yīng)我，你這輩子，一定要好好的，再也不能做那樣的傻事?！?/p>

她咬著嘴唇，固執(zhí)地?fù)u了搖頭，抽抽搭搭地哭著：“我不要，我不要博雅大人這樣，長生一定很痛苦，當(dāng)年八百比丘尼大人那么痛苦，博雅大人為什么要這樣……博雅大人，就算您走了，白狼也要一直找您，一直一直，直到找到您為止！”

“傻丫頭?！辈┭泡p輕笑了起來。身體輕盈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啊…..看來時辰到了呢。

剩余給他的時間，只夠他吻干她面頰上的淚水，那樣輕，那樣珍重而深情。

“找不到的人啊，就不要再找了。”

Fin

后記

世傳《長生訣》密卷并未毀于當(dāng)年那場大火之中，如此神物，究竟流落何處，世間無人知曉。三百余年之后，時當(dāng)朝宰輔之女白氏，辭別父相，摒棄文修，精研弓道，云游四海。人傳此女傾城絕色，華顏不改，終生未嫁，其榮姿秀態(tài)，竟有《長生訣》所言之效。其所到之處，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忠善得彰，奸惡臣服。是以民感其德，坐地起廟而供之，世稱“懷弓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