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短篇小說）
哥哥為了護(hù)我，被人出賣，抓他進(jìn)了富人區(qū)。
他知道那不是天堂。
六年后，我爬出了下水區(qū)，拿著那張哥哥給我留下的唯一的錫紙條，站在了云頂天宮。
我笑著問那群高高在上的權(quán)貴：“長生不老的滋味好受嗎？”
“那是我哥的骨髓?！?/p>
1
在這座灰色的城市里，眼淚是比酸雨還要廉價的水源。
我叫林歲，今年十歲。
我哥叫林野，二十歲。
我們住在第十九區(qū)的底層貧民窟，這里的空氣里永遠(yuǎn)彌漫著一股鐵銹和腐爛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天空是鉛灰色的，偶爾會有屬于富人區(qū)的浮空艇劃過，留下一道嘲諷的霓虹尾氣。
我哥說，我是他在這個垃圾堆里養(yǎng)的一朵花。
為了讓我這朵花不枯萎，他把自己活成了滿身帶刺的仙人掌。
今天。
林野回來的時候，懷里鼓鼓囊囊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關(guān)緊了那扇搖搖欲墜的鐵皮門，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
“歲歲，看！”
他從懷里掏出兩團(tuán)灰撲撲的東西。
那是兩只麻雀。
在輻射嚴(yán)重的第十九區(qū)，能飛的活物比金子還稀罕。
我不認(rèn)識這是什么，但我看見哥哥咽了一口唾沫。
“哥，這是什么？”
我怯生生地問。
“這是肉?！?/p>
林野的聲音在抖，那是興奮的：
“歲歲，今天哥給你開葷。”
他動作很利索，顯然在回來的路上已經(jīng)處理過這得來不易的獵物。
那一晚，破舊的鐵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沒有昂貴的香料，只有一點點粗鹽，和兩只瘦骨嶙峋的麻雀。
但在水汽升騰起來的那一刻，我聞到了這輩子都沒聞過的香味。
那是脂肪和蛋白質(zhì)在這個貧瘠世界里燃燒的味道。
“好香啊。”
我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林野笑了，他那張總是緊繃著的、沾滿油污和煤灰的臉，此刻溫柔得不可思議。
他盛了一碗湯，把兩只麻雀身上僅有的一點肉都剔進(jìn)了我的碗里。
“快吃，別燙著?！?/p>
我端著碗，手有些抖。
“哥，你吃?！?/p>
“我不餓，我在外面吃過了?！?/p>
這是林野這輩子說得最拙劣的謊話。
他的肚子明明叫得比我還響。
我舀起一勺湯，剛送到嘴邊，那扇本就不結(jié)實的鐵皮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狠狠踹了一腳。
“砰！”
這一腳，踹碎了這間屋子里僅有的溫情。
門板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掉進(jìn)了那鍋珍貴的湯里。
我嚇得手一抖，滾燙的湯潑在了手背上，但我甚至不敢哭出聲。
因為門外傳來了貪婪的吸氣聲。
“林野！好東西別獨吞??！”
“開門！老子聞見肉味了！”
是住在隔壁的賴皮狗，還有街尾的那幾個混混。
在這個把人變成鬼的貧民窟，一鍋肉湯，足以引發(fā)一場命案。
林野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了。
他一把將我拉到身后，用那一床破棉絮把我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歲歲，別出聲，別看。”
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把磨得鋒利的改錐。
那雙剛才還滿是寵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狼一樣的兇狠。
“別怕，哥在。”
2
門終于被踹開了。
生銹的鐵皮哀鳴著倒在地上。
三個男人擠在門口，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鍋還冒著熱氣的湯。
那是赤裸裸的食欲，比色欲更讓人惡心。
“喲，麻雀？”
領(lǐng)頭的是賴皮狗，他那口爛黃牙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林野，見者有份，規(guī)矩你懂吧？”
林野擋在桌子前，手里的改錐反握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滾！”
他只說了一個字。
“給臉不要臉！”
賴皮狗唾了一口，給旁邊兩個人使了個眼色：
“搶！連鍋端！”
戰(zhàn)斗爆發(fā)得毫無征兆。
我躲在棉絮里，透過破洞，看著我那個消瘦的哥哥像瘋狗一樣沖了上去。
這不是電影里那種漂亮的打斗。
這是貧民窟的搏殺，是牙齒、指甲、改錐和拳頭的混亂碰撞。
“砰！”
有人被砸在了墻上。
“?。 ?/p>
有人發(fā)出了慘叫。
林野一個人，對三個。
他根本不在乎防守，任由對方的拳頭砸在自己身上。
哪怕嘴角被打裂，眼角被打破，他也死死護(hù)著身后那張桌子，護(hù)著角落里的我。
“噗嗤！”
那是利器入肉的聲音。
我看見賴皮狗手里多了一把折疊刀，狠狠扎進(jìn)了林野的肩膀。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灰色的工裝外套。
“哥！”
我終于忍不住尖叫出聲。
聽到我的聲音，林野像是被觸動了逆鱗的野獸。
他根本不管肩膀上的刀，反手握住賴皮狗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得讓人牙酸。
緊接著，改錐狠狠扎進(jìn)了賴皮狗的大腿。
“滾?。 ?/p>
林野咆哮著。
那三個混混被林野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嚇住了。
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林野就是那個不要命的。
他們拖著傷腿，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那鍋湯灑了一地。
混著灰塵和泥土，那兩塊肉也變得臟兮兮的。
林野靠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血順著他的袖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我想哭，想過去抱他。
但他卻突然抬起頭，眼神驚恐地看向門口。
那里還站著一個人。
不是來搶劫的，是一直躲在暗處看戲的鄰居，李強(qiáng)。
李強(qiáng)是個在垃圾場撿破爛的，平時看著老實巴交，此刻卻死死盯著地上的那一灘血。
我哥的血。
3
在這個充滿輻射和重金屬污染的世界里，人的血液大多是暗紅色的，甚至是黑紅色的。
那是毒素積累的證明。
哪怕流在地上，也會迅速氧化，變成像瀝青一樣惡心的顏色。
但我哥的血不一樣。
它滴落在滿是油污和霉菌的水泥地上，竟然像是一滴滴滾燙的巖漿。
那血是鮮紅的，紅得刺眼，紅得純粹。
更詭異的是，血液接觸到的地方，那些黑色的霉菌竟然在發(fā)出“滋滋”的聲響后消融了。
就像是被……凈化了。
李強(qiáng)瞪大了眼睛。
林野顯然也意識到了什么，他猛地用腳踩住那灘血跡，兇狠地盯著李強(qiáng)。
“看什么？”
李強(qiáng)打了個哆嗦，臉上堆起一個討好的假笑。
“沒……沒什么，林野你真猛啊，那我就不打擾了?！?/p>
他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快得有些慌亂。
林野盯著他的背影，握著改錐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最后，他頹然地松開了手，改錐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顧不上處理傷口，而是轉(zhuǎn)身走到我面前。
用那是血的手想要摸我的臉，卻又怕弄臟我，只好懸在半空。
“歲歲，嚇到了嗎？”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哭著撲進(jìn)他懷里。
“哥，你流血了……好多血……”
“沒事，小傷?！?/p>
林野笨拙地拍著我的背，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那扇破門。
那一晚，我哥沒有睡覺。
他把灑在地上的肉撿起來，用水洗了又洗，重新煮了一遍。
雖然沒什么味道了，但他還是逼著我吃下去。
“吃了才能長大，吃了才能活。”
他一邊看著我吃，一邊在屋子里焦躁地走來走去。
我不懂他在怕什么。
4
夜深了。
貧民窟的夜晚從來不安靜，到處都是醉鬼的叫罵和女人的哭喊。
但我睡得很淺。
我哥以為我睡著了，他坐在床邊的地上，手里拿著一卷紗布，咬著牙給自己包扎傷口。
突然，一陣極輕微的電流聲從隔壁傳來。
我們的房子是那種廉價的板房，隔音效果約等于零。
隔壁住的就是李強(qiáng)。
我聽見李強(qiáng)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對著某種通訊器說話。
“……真的，我不騙你……絕對是純血……哪怕不是純血，也是高抗體……”
“……我看的一清二楚，他的血掉在地上，那塊地都變干凈了……”
“……就在第十九區(qū)，南街304號……叫林野……”
“他還有個妹妹，我想他那個妹妹應(yīng)該和他的血一樣……”
“……能不能給我一張去上城區(qū)的通行證？我想當(dāng)狗，我想去上面當(dāng)狗啊……”
每一句話，我都聽到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純血，什么是抗體。
但我聽懂了最后一句話。
他想把我和我哥給賣了。
為了去那個傳說中遍地黃金的富人區(qū)當(dāng)一條狗。
我感覺到床邊的我哥突然僵住了。
他手里的紗布掉在地上。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那是野獸被逼入絕境時的喘息。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有點不對勁。
從小到大，無論受多重的傷，他都好得特別快。
他從不生病，哪怕喝了臟水也沒事。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這個秘密，不讓任何人知道。
他也不知道我的血是什么樣的，因為只要有他在，就不會讓我受傷流血。
但現(xiàn)在我們兩個都被人盯上了。
因為在貧民窟流傳著一個恐怖的傳說：上城區(qū)的大老爺們，最喜歡抓這種“特殊的窮人”去做實驗。
現(xiàn)在，秘密被發(fā)現(xiàn)了。
林野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改錐就要沖出門去。
我知道他想去殺李強(qiáng)。
但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遠(yuǎn)處突然傳來了刺耳的警報聲。
那是執(zhí)法隊的浮空車特有的轟鳴聲。
太快了！
上城區(qū)的反應(yīng)太快了！
林野的手僵在半空，他透過門縫，看見遠(yuǎn)處閃爍的紅藍(lán)光芒正在逼近。
殺李強(qiáng)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他回過頭，看向縮在床角的我。
那一刻，我看見哥哥的眼睛紅了，里面充滿了絕望，還有一種讓我心碎的決絕。
5
天還沒亮，我哥就把我搖醒了。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干裂，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起來，穿衣服，快！”
我不懂發(fā)生了什么，只能順從地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外套。
林野從床底下的磚縫里掏出了一個生銹的鐵盒子。
那里是他攢了整整五年的積蓄。
全是皺皺巴巴的零錢，有的上面還沾著血。
他一把抓起那些錢，拉著我就往外跑。
我們沒有走大路，而是穿梭在骯臟狹窄的小巷里，避開了所有可能有人看到的地方。
“哥，我們要去哪？”
“去車站?！?/p>
我哥的聲音冷硬。
到了第十九區(qū)的黑車站，那里擠滿了人。
我哥擠到售票窗口，把那一大把零錢拍在臺子上。
“一張去下水區(qū)的票?！?/p>
售票員是個獨眼龍，他數(shù)了數(shù)錢，不耐煩地扔出一張臟兮兮的磁卡。
“最爛的一層，不退不換?！?/p>
只有一張。
我愣住了，死死拽著我哥的袖子。
“哥，你呢？你不走嗎？”
我哥沒有看我，他把那張磁卡塞進(jìn)我的手里，力氣大得幾乎要把我的手骨捏碎。
“我不去！”
“為什么？我也要留下來！我和你在一起！”
我哭了起來，巨大的恐慌涌到我心里。
“閉嘴！”
林野突然吼了我一聲。
這是他長這么大，第一次吼我。
“林歲，你就是個累贅！你知不知道帶著你我活得多累？”
他甩開我的手，眼神變得無比厭惡。
“因為你，我吃不飽飯；因為你，我被人打；因為你，我這輩子都只能爛在這個貧民窟里！”
“我受夠了！我想一個人活，我想去過好日子！”
6
黑色的運輸車轟隆隆地停在了站臺前。
那是去往“下水區(qū)”的專列。
聽說那里比貧民窟還要混亂，還要黑暗，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但那里也是上城區(qū)的執(zhí)法隊唯一不愿意涉足的陰溝。
只有那里，能藏住他唯一的妹妹！
“我不走！哥你騙人！你騙人！”
我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著旁邊的柱子不肯撒手。
我不信。
昨天他還給我煮麻雀湯，昨天他還為了我跟人拼命。
怎么可能今天就嫌棄我是累贅？
“滾上去！”
我哥沖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lǐng)，像是拖一條死狗一樣把我往車上拖。
他又打又罵，推搡著我。
“你給我滾！滾得越遠(yuǎn)越好！別讓我再看見你！”
周圍的人都在冷漠地看著。
就在他把我推向車門的那一瞬間。
混亂中，我感覺到一只粗糙的大手塞進(jìn)了我的口袋。
他的動作很隱蔽，借著推搡的動作，把一團(tuán)東西塞了進(jìn)來。
那是他手心的溫度。
也是最后的溫度。
“砰！”
他一腳踹在我屁股上，把我踹進(jìn)了車廂。
車門在他面前緩緩關(guān)閉。
隔著那一層滿是油污的玻璃，我看見林野站在站臺上。
他不再罵了。
那個兇狠的、厭惡的表情，在車門關(guān)上的那一剎那，像面具一樣碎裂了。
他看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活下去！
車開了。
我哥的身影迅速后退。
我看見他沒有走，而是轉(zhuǎn)過身，迎著車站入口涌進(jìn)來的那群穿著黑色制服的執(zhí)法者，平靜地舉起了雙手。
他用自己，堵住了那些人的路。
也堵住了他們追查這輛車的可能。
7
車廂里充滿了汗臭味和霉味。
我縮在角落里，哭得昏天黑地。
沒有人理我，在這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我就這么哭了三天。
車到了下水區(qū)，我被趕了下來。
這里比貧民窟更黑，更冷。
我餓得頭暈眼花，手下意識地伸進(jìn)那個外套口袋里。
指尖觸碰到了一團(tuán)硬硬的紙團(tuán)。
我的心猛地一顫。
那是哥哥最后塞給我的東西。
我顫抖著把那團(tuán)紙拿出來，借著路邊昏暗的紅燈，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是一張從煙盒上撕下來的錫紙。
背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林野雖然認(rèn)識一些字，但不多，平時有空的時候，他也會耐心的教我識字。
字跡很丑，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還沾著一點干涸的血跡。
【別找哥，活著！】
只有這五個字。
我拿著那張紙條，蹲在下水區(qū)骯臟的街道上，張大了嘴巴，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極致的悲傷到了頂端，是沒有聲音的。
我想起他給我煮的麻雀湯。
想起他擋在我面前流血的背影。
想起他最后那個流著淚的眼神。
想到李強(qiáng)說的話。
我明白了：
他在最后一刻為我買了一張通往地獄的活路。
周圍有不懷好意的目光投過來，那是下水區(qū)的原住民，他們看我就像在看一只肥羊。
以前，遇到這種目光，我會哭，會喊哥哥。
但現(xiàn)在，哥哥不在了。
我慢慢站起來，把那張紙條疊好，放進(jìn)口袋里。
我擦干了臉上的淚水。
第一次，我的眼睛里沒有了恐懼。
我撿起地上半塊不知道是誰扔下的鋒利玻璃片，死死攥在手里。
哥哥說，我是向日葵。
但如果沒有了太陽，向日葵就得學(xué)會吃人，才能在淤泥里活下去。
8
下水區(qū)的風(fēng)，比第十九區(qū)的還要腥。
手里那塊玻璃片割破了掌心，血順著指縫流下來，但我感覺不到疼。
因為那個盯著我的“獵人”撲上來了。
是個獨臂的男人，滿身爛瘡，眼神里只有獸性。在他眼里，我也許不是人，是一塊嫩肉，或者一個暖床的物件。
“小崽子，新來的？”
他獰笑著，剩下的一只手像鐵鉗一樣掐住我的脖子。
窒息感瞬間籠罩了我。
如果是以前我只會喊哥哥。
哪怕是一個小時前，我也只會閉上眼睛等死。
但現(xiàn)在，我的口袋里裝著那張哥哥寫的紙條。
——別找哥，活著！
為了這張紙條，我不能死。
我不僅不能死，我還要活得比誰都硬。
就在那個男人的黃牙即將咬上我臉頰的一瞬間，我不退反進(jìn)。
我沒有揮舞那塊玻璃片，因為我力氣太小，劃不開那層厚厚的老繭皮。
我張開了嘴。
像林野那天咬賴皮狗一樣，像一條瘋狗一樣。
我死死咬住了那個男人脖子上凸起的大動脈。
“?。。?！”
凄厲的慘叫聲在下水道的回廊里炸開。
腥甜的液體瞬間灌滿了我的口腔，那是滾燙的血，帶著鐵銹味。
我想吐，但我逼著自己咽下去。
那一刻，我似乎聽到了骨肉分離的聲音。
男人發(fā)了狂地打我，拳頭砸在我的脊背上，但我就是不松口。我的牙齒深深嵌進(jìn)他的肉里，只要我松口，我就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不動了。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滿是不可置信。
我松開嘴，滿臉是血地爬起來。
周圍原本還在窺探的幾雙眼睛，瞬間消失在黑暗里。
下水區(qū)的規(guī)矩很簡單：誰狠，誰活。
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從那個死人身上扒下那件還算厚實的棉衣，裹在身上。
衣服很大，我不合身。
但我終于不冷了。
我把那塊玻璃片藏進(jìn)袖口，摸了摸口袋里的紙條。
哥，你看。
你的向日葵，學(xué)會吃人了。
9
下水區(qū)的六年，足以把一個人變成鬼。
這里的空氣永遠(yuǎn)是濕粘的。
“這就是那個賣情報的獨眼龍說的地方？”
兩個提著生銹鋼管的男人趟著污水走過來，他們的皮靴踩碎了漂在水面上的老鼠尸骨。
“小心點，聽說這一帶有個漂亮的‘白老鼠’，雖然是個雛兒，但手里黑得很?！?br>
“怕個屁，一個小娘皮，抓住她，賣去上面的紅燈區(qū)，夠咱倆快活一年?！?br>
陰暗的管道深處，我縮在那個只能容納一人的排水口凹槽里。
六年了。
我早就不是那個只會哭著喊哥哥的小女孩了。
那個穿著不合身棉衣、滿嘴是血的小廢物，現(xiàn)在學(xué)會了怎么利用這地獄里的一切。
我只有十六歲，但我長的太清秀了。
像我這樣的小白花在這里反而是種稀缺資源——一種能激起男人施虐欲和保護(hù)欲的資源。
我從懷里摸出一根紅色的布條。
那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洗干凈后，我把它扎在了亂糟糟的頭發(fā)上，系成了一個蝴蝶結(jié)。
這是誘餌。
我故意弄出了一點聲響，像受驚的小貓一樣，“不小心”踢翻了一個空罐頭。
“在那！”
兩個男人獰笑著撲過來。
我轉(zhuǎn)身就跑，腳步踉蹌，看起來慌不擇路。
我引導(dǎo)著他們跑向那個標(biāo)記著“X”的廢棄岔路口。
那里有一塊看似堅固，實則早就被強(qiáng)酸腐蝕得只剩薄薄一層的鐵板。
“跑啊！接著跑??！”
跑在前面的男人一臉淫笑，伸手就要抓我的頭發(fā)。
我猛地停下，轉(zhuǎn)過身。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沒有恐懼。
我沖他甜甜地笑了一下，指了指他的腳下。
“叔叔，再見。”
咔嚓。！
鐵板崩裂的聲音在空曠的下水道里格外清脆。
“啊——！！”
那個男人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整個人瞬間墜入了下方翻涌著劇毒沼氣的化糞池。
噗通一聲，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只有咕嚕咕嚕的氣泡冒出。
后面的男人嚇傻了，雙腿打顫。
還沒等他轉(zhuǎn)身，我已經(jīng)像一只靈巧的猴子，順著管道爬到了他頭頂?shù)闹Ъ苌稀?/p>
手里那根磨了六年的玻璃錐，毫無猶豫地鑿進(jìn)了他的天靈蓋。
動作熟練得像在切一塊豆腐。
解決完這兩個麻煩，我從那個人身上搜出了兩張皺巴巴的錢幣，還有半塊發(fā)霉的面包。
我坐在高高的管道上，晃蕩著細(xì)瘦的雙腿，把面包塞進(jìn)嘴里，甚至沒去擦手上的血。
面包很硬，但我嚼得很香。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張幾乎要爛掉的錫紙條。
哥，六年了。
我終于攢夠了買消息的錢。
我找到了那條把我們生活毀掉的狗——李強(qiáng)。
10
第十九區(qū)的邊緣，有一片被稱為“偽天堂”的地方。
這里住著幫派的小頭目、暴發(fā)戶，還有那些靠出賣良心換來地位的狗腿子。
李強(qiáng)混得不錯。
那個曾經(jīng)偷窺的小人，靠著舉報林野的“功勞”，拿到了這片區(qū)域的居住權(quán)，還成了負(fù)責(zé)給富人區(qū)輸送“優(yōu)質(zhì)貨物”的小頭目。
我在鏡子前整理著我的“偽裝”。
洗掉了臉上的油污，換上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裙子——這是從死人堆里扒出來最好的戰(zhàn)利品。
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那個紅色的蝴蝶結(jié)扎在腦后。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雙眼睛清澈、無辜，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怯懦。
誰能想到，這雙手昨天剛把一根鐵釘敲進(jìn)人的眼眶里？
“名字？”
招募處的胖女人吐著煙圈，上下打量我。
“林……林小葵。”
以前我哥說過我像向日葵。
我低著頭，聲音細(xì)若蚊蠅，手指緊張地攪在一起。
“抬起頭來。”
我怯生生地抬頭，眼眶微紅，像是被嚇到了。
胖女人眼睛亮了。
“干凈，嫩?！?/p>
她捏著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頭：
“李爺家里正好缺個伺候傻兒子的丫頭，就你了?！?/p>
“記住了，進(jìn)了李府，把你以前那些窮酸氣都洗干凈，要是惹了貴人不高興，把你扔去喂狗?！?br>
“是……謝謝姐姐?！?/p>
我感激涕零，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演技完美。
我跟著車隊進(jìn)了那棟帶著花園的小洋樓。
這里真好啊，沒有霉味，只有花香。
地毯柔軟，桌上的水果新鮮得還在滴水。
李強(qiáng)坐在真皮沙發(fā)上，比六年前胖了兩圈，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手里盤著兩顆核桃。
他旁邊坐著個穿金戴銀的女人，還有一個流著口水的癡呆兒子。
“這就是新來的？”
李強(qiáng)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心跳加速。
不是恐懼，是興奮。
我低下頭，瑟瑟發(fā)抖：
“李……李爺好?！?br>
“這丫頭看著有點眼熟?！?/p>
李強(qiáng)皺了皺眉。
我心臟猛地一縮，但面上依舊是一副快要嚇哭的樣子：
“我……我是從下水區(qū)逃上來的……”
“嘖，下水區(qū)的臭蟲。”
李強(qiáng)厭惡地?fù)]了揮手，打消了疑慮：
“帶下去洗干凈，別把家里弄臟了?！?br>
在他眼里，那個只會哭鼻子的林歲早就餓死在了混亂的貧民區(qū)。
我乖巧地退下，轉(zhuǎn)身的瞬間，嘴角的怯懦消失了。
李強(qiáng)，好久不見。
我會讓你死得很“體面”。
11
在李家的日子，我表現(xiàn)得無可挑剔。
我任勞任怨，被那個癡呆少爺把粥潑在臉上也不敢吭聲，只會紅著眼眶默默收拾。
被李強(qiáng)的老婆因為嫉妒我的年輕而扇耳光，我也只會跪在地上求饒。
“這丫頭，雖然是個廢物，但勝在聽話?！?br>
半個月后，李強(qiáng)對我徹底放下了戒心。
我也摸清了這個“家”的一切。
李強(qiáng)能在富人區(qū)外圍立足，是因為他手里有一張“通行證”。
那是富人區(qū)大人物給他的特權(quán)，每個月他都要拿著這張卡，親自押送一批“特殊貨物”進(jìn)去。
那張卡，就在他書房的保險柜里。
保險柜的密碼，是他那個傻兒子的生日。
多么諷刺的父愛。
窗外開始下雨了。
這是一場久違的暴雨，雷聲滾滾，掩蓋了一切罪惡的聲響。
今晚是李強(qiáng)的生日。
我主動請纓，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豐盛的菜。
我在那鍋鮮美的雞湯里，加了一點特別的佐料。
不是毒藥。
下毒太容易被查出來，而且死得太快，太便宜他了。
我加的是從下水區(qū)帶來的“醉仙草”汁液。
這東西無色無味，只會讓人四肢無力，神智卻異常清醒。
我要讓他清醒地看著，他所擁有的一切是如何崩塌的。
“小葵啊，手藝不錯。”
李強(qiáng)喝得滿面紅光，打了個酒嗝：
“以后就在這好好干，虧待不了你?！?br>
“謝謝李爺?！?/p>
我給他斟滿酒，笑得眉眼彎彎：
“您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李強(qiáng)哈哈大笑：
“好人？在這個世道，好人早就死絕了！老子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心狠手辣！當(dāng)年要不是老子機(jī)靈，舉報了隔壁那個怪胎……”
說到這，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住了嘴。
我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得更甜了。
“怪胎？是什么樣的怪胎呀？”
“小孩子懂什么，去去去，把少爺哄睡了?！崩顝?qiáng)揮手趕我。
“好的，老爺?！?br>
我轉(zhuǎn)身走向二樓，已經(jīng)溫?zé)崃恕?br>
藥效，差不多該發(fā)作了。
12
半夜十二點。
暴雨如注，雷電將漆黑的客廳瞬間照亮，慘白如鬼域。
李強(qiáng)想去上廁所，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站不起來。
他的手腳像是灌了鉛，軟綿綿地癱在沙發(fā)上。
“怎么回事……老婆？來人！”
他想喊，卻發(fā)現(xiàn)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只能發(fā)出微弱的嗬嗬聲。
他驚恐地轉(zhuǎn)動眼珠，看到客廳的燈忽然滅了。
一道閃電劃過。
他看到樓梯口，坐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穿著沾血的碎花裙，頭上戴著那個鮮紅的蝴蝶結(jié)。
手里拿著一把鋒利的水果刀，正在那個紅得發(fā)亮的蘋果上，一下一下地削著皮。
皮削斷了。
我抬起頭，沖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李叔叔，還記得林野嗎？”
李強(qiáng)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那是恐懼的眼神。
我不急不緩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平底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嗒、嗒、嗒的聲音。
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當(dāng)年那兩只麻雀，其實挺好吃的?！?/p>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冰冷的刀背拍了拍他滿是肥油的臉：
“可惜，湯灑了，你說，這筆賬怎么算？”
“唔……唔唔??！”
李強(qiáng)拼命掙扎，眼淚鼻涕流了一臉，眼神里充滿了哀求。
他在求饒。
他在說給他錢，給他的一切。
我搖了搖頭。
“我不要錢?！?/p>
我站起身，走向倒在一旁昏睡的那個胖女人，還有那個流著口水的傻兒子。
“我只是想讓你體會一下，眼睜睜看著親人離去，卻無能為力的感覺?！?/p>
刀光閃過。
動作很快，很輕。
我捂住了那個傻兒子的嘴，刀刃劃過咽喉。
沒有太多的掙扎。
李強(qiáng)目眥欲裂，眼球充血，喉嚨里發(fā)出咕嚕聲。
他看著我。
看著那個曾經(jīng)只會躲在哥哥身后哭泣的小女孩，如今像個優(yōu)雅的屠夫，在他面前完成了這場復(fù)仇的儀式。
“噓！”
我豎起手指，放在唇邊：
“別吵，他們睡著了?！?/p>
我走回李強(qiáng)身邊，從他懷里摸出了那把鑰匙。
打開書房，打開保險柜。
那張金色的通行證靜靜地躺在那里。
拿到卡的那一刻。
我心里居然有點空蕩蕩的。
是沒了哥哥在身邊嗎？
我回到客廳，看著還在抽搐的李強(qiáng)。
“你知道嗎？”
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眼淚是這里最廉價的水源?！?/p>
“所以，別哭了。”
手中的刀，猛地刺入他的心臟。
13
火是從窗簾燒起來的。
酒精助燃了大火，很快就吞噬了這個罪惡的“偽天堂”。
我站在雨中，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
身后是熊熊燃燒的別墅，那紅色的火光映在我的瞳孔里。
周圍已經(jīng)有人在尖叫救火，警笛聲從遠(yuǎn)處傳來。
但我一點也不慌。
我穿著那件不合身的衣服，把那張金色的通行證貼身放好。
摸到那個堅硬的卡片旁邊，是一張軟軟的、已經(jīng)有些磨損的紙條。
——“別找哥，活著！”
哥，我還活著！
而且，我要去富人區(qū)了。
我要去看看，那個把你去過的地方，到底長什么樣。
我要去問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憑什么我們的命就是爛泥，他們的命就是金子。
雨越下越大。
我摘下了頭上的紅色蝴蝶結(jié)，把它扔進(jìn)了路邊的污水溝里。
紅色的布條順著渾濁的水流遠(yuǎn)去。
染血的蝴蝶結(jié)，不需要帶進(jìn)那個所謂的天堂。
我轉(zhuǎn)身，背對著火光，走進(jìn)了黑暗的雨幕中。
腳步堅定，再也沒有回頭。
十九區(qū)的噩夢結(jié)束了。
富人區(qū)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14
富人區(qū)的空氣里，有一股甜得發(fā)膩的香氣。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為了掩蓋底下十九個區(qū)腐爛臭味而特意噴灑的空氣清新劑。
空氣里還混雜著高檔香水和一種據(jù)說能讓人心情愉悅的合成荷爾蒙。
我站在“云頂天宮”的一樓大廳，腳下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那雙從李強(qiáng)老婆鞋柜里翻出來的名牌皮鞋，雖然擦得很亮。
但我的腳后跟磨破了皮，滲出的血把襪子粘在了肉上。
很疼。
但我笑得很卑微。
“你是新來的？”
領(lǐng)班是個穿著燕尾服的中年男人，眼神像是在看垃圾：
“李強(qiáng)那條狗推薦進(jìn)來的？”
我縮著脖子，把李強(qiáng)的那張金色通行證雙手遞過去，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
“是……李爺說我手腳麻利，讓我來伺候各位貴人?！?/p>
領(lǐng)班接過卡刷了一下，數(shù)據(jù)沒錯。
但他顯然不知道李強(qiáng)已經(jīng)變成了一具焦炭，畢竟富人區(qū)的人，從不關(guān)心下水道的新聞。
“長得倒是挺標(biāo)致，就是這股子土味兒散不掉?！?/p>
領(lǐng)班嫌棄地把卡扔回給我，指了指后面的更衣室：
“去換衣服，今晚有大宴會，缺人手，記住了，在這里，你也只是一條狗，不想死就閉上嘴，低下頭。”
“是，是，謝謝大人?！?/p>
我千恩萬謝地退下。
進(jìn)了更衣室，我臉上的惶恐瞬間消失。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為了混進(jìn)來，我把頭發(fā)剪短了一些，顯得更精神，也更容易讓人忽略我的性別特征，只把我當(dāng)成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服務(wù)生。
我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錫紙條。
哥，我進(jìn)來了。
這里真大，大得像個迷宮。
這里的人穿得真好看，但他們的眼神，比下水道里的老鼠還要貪婪。
我換上了那身緊繃的女仆裝，布料很少，但我沒有拒絕的權(quán)利。
今晚的宴會，是富人區(qū)三大家族之一的趙家舉辦的。
我端著托盤，穿梭在人群中。
這里的人談?wù)撝闹还善睗q了，哪種基因藥劑能延緩衰老，哪個女明星的腿最長。
沒人注意到我。
我就像一粒塵埃。
直到一只咸豬手捏住了我的屁股。
“喲，生面孔？”
一個滿身酒氣的年輕男人攔住了我的去路。
他穿著白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朵藍(lán)妖姬，眼神輕浮地在我身上游走。
我嚇得手一抖，托盤里的紅酒灑在了他的皮鞋上。
“對不起！對不起少爺！”
我慌亂地跪在地上，用袖子去擦他的鞋，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您別殺我……”
“嘖，真掃興。”
男人一腳把我踢開。
這一腳很重，踢在了我的肩膀上。
要是以前的林歲，估計骨頭都斷了。
但這六年的下水道生活，早就把我的骨頭練得像鐵一樣硬。
我順勢向后滾了一圈，趴在地上瑟瑟發(fā)抖，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趙少，別跟個下人計較?！?/p>
旁邊有人勸道：“今晚的主菜還沒上呢。”
被稱為趙少的男人冷哼一聲：
“把這笨手笨腳的東西拖下去，看著就煩。對了，今晚的‘獵物’不夠數(shù)，把她也算上吧?！?/p>
我趴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看起來是害怕到了極點。
但垂下的眼簾遮住了我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光。
獵物？
有意思。
在下水區(qū)里，只有我是獵人。
15
我被兩個保鏢架著，扔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鐵籠子里。
這里不只有我。
還有十幾個男女，也都穿著類似仆人的衣服。
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禱，有的已經(jīng)嚇傻了。
“這是哪里？我們要死了嗎？”
一個小胖子抓著欄桿哭喊。
我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一言不發(fā)。
但我一直在觀察。
這個巨大的房間像是斗獸場，四周是高高的看臺，上面坐著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
趙少坐在正中間，手里搖晃著紅酒杯，旁邊坐著另外兩個年輕人。
一個是看起來陰沉沉的陳家二少，一個是戴著金絲眼鏡、笑得一臉?biāo)刮臄☆惖耐跫掖笊佟?/p>
這就是富人區(qū)年輕一代的掌權(quán)者。
也是這座城市的惡魔。
“各位！”
趙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fēng)傳遍全場：
“今晚的余興節(jié)目——‘叢林法則’，現(xiàn)在開始?！?/p>
“規(guī)矩很簡單?！?/p>
“我們會給這些‘小老鼠’十分鐘的逃跑時間，他們將被投放到后面的人造森林里?！?/p>
“十分鐘后，我們就進(jìn)場狩獵。”
“誰獵殺的‘小老鼠’最多，誰就能贏得那塊新開發(fā)的基因藥劑代理權(quán)?！?/p>
看臺上一片歡呼。
籠子里的人卻都嚇傻了。
“跑！快跑??！”
鐵門打開的瞬間，所有人都瘋了一樣沖向那片茂密的人造森林。
只有我慢吞吞地站起來。
我的腿在發(fā)抖，看起來是被嚇軟了。
“看那個妞，嚇得路都走不動了?！?/p>
趙少在看臺上大笑：
“我就喜歡這種，絕望的味道最美妙?！?/p>
我跌跌撞撞地跑進(jìn)了樹林。
一進(jìn)入樹林的陰影，我的背就挺直了。
這里雖然是人造的，樹木是合成材料，泥土也是運來的，但光影是真的，掩體是真的。
這里的地形比復(fù)雜的下水道管道簡單一百倍。
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盲目地往深處跑。
我爬上了一棵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歪脖子樹，把自己藏在了茂密的樹冠里，離入口只有不到五十米。
燈下黑。
這種簡單的道理，那群被恐懼沖昏頭腦的人不懂。
十分鐘后。
三聲槍響。
趙少、陳少、王少，各自帶著兩個保鏢，拿著改裝過的高能獵槍，大笑著走進(jìn)了樹林。
“這次我要十個人頭?！壁w少囂張地喊道。
“各憑本事?！标惿訇幚涞鼗亓艘痪洹?/p>
“別傷了和氣嘛?！蓖跎偻屏送蒲坨R，鏡片反過一道冷光。
看著他們分開三個方向深入樹林，我從樹上滑了下來。
我手里握著那把從后廚偷來的、只有手指長的水果刀。
在這個高科技武器橫行的富人區(qū)，這種冷兵器就像個笑話。
但殺人，從來不需要多好的武器。
只需要一顆足夠冷的心。
16
樹林深處傳來了慘叫聲。
“啊——！救命??！”
那是那個小胖子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槍響，然后是趙少狂妄的大笑聲。
“第一滴血！哈哈哈哈！”
我面無表情地在灌木叢中穿行。
我沒有去救人。
我也救不了。
我的目標(biāo)很明確——讓他們狗咬狗。
我盯上了陳少。
這三個人里，陳少最陰沉，也最多疑。這種人，最好利用。
我故意弄出了一點動靜，踩斷了一根枯枝。
“誰在那！”
陳少的保鏢立刻舉槍。
我驚慌失措地從灌木叢里鉆出來，滿臉是泥，哭得梨花帶雨。
“別殺我！別殺我！我有秘密！我知道一個秘密！”
陳少走了過來，槍口抵著我的腦門：
“什么秘密？如果是廢話，我現(xiàn)在就打爆你的頭。”
我渾身顫抖，眼神驚恐地看向右側(cè)——那是王少離開的方向。
“我……我剛才躲在草里，聽到戴眼鏡的那位少爺……跟他的保鏢說……”
“說什么？”陳少瞇起了眼睛。
“他說……他說趁著這次狩獵，把您……把您做掉，然后偽裝成誤傷……”
我哭得更兇了：
“他還說，只要您死了，那塊地皮就是他的了……”
陳少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那個四眼仔，果然沒安好心。”
但他也沒有全信，槍口依然指著我：
“你以為我會信你這種賤民的鬼話？”
“我不敢騙您！我真的聽到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那是剛才混亂中，我從王少的一個保鏢身上順來的備用彈夾。
我有特殊的偷竊技巧，那是下水道生存的第一課。
“這是他保鏢掉的……就在那個位置……”
看到帶有王家標(biāo)志的彈夾，陳少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好，很好。”
他一腳把我踹開：“滾吧，留你一條狗命?！?/p>
他帶著人，悄悄地朝王少的方向摸了去。
我趴在地上，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只需要一點點鮮血來澆灌，就會長成參天大樹。
17
十分鐘后，樹林的東側(cè)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王老三！你他媽敢陰我？！”
“陳二，你發(fā)什么瘋？我也只是路過！”
“路過？那你的人槍口為什么對著我的后背？”
砰！
不知道是誰先開了第一槍。
緊接著，就是密集的交火聲。
這些平時稱兄道弟的富二代，彼此之間的信任本來就薄如蟬翼。
在利益和生死的威脅下，那點體面瞬間撕碎。
我像一只幽靈，游走在戰(zhàn)場的邊緣。
趙少聽到槍聲也趕了過來。
“怎么回事？怎么打起來了？”
他剛露頭，一顆流彈就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
“媽的！連老子也打？！”
趙少那個暴脾氣瞬間就炸了：
“給我打！這幫孫子想黑吃黑！”
三方混戰(zhàn)。
場面極其混亂，高能光束和子彈在樹林里亂飛。
這就是所謂的上流社會。
剝?nèi)チ四菍咏鹕耐庖?，里面流淌的血和下水道里的一樣臟，甚至更臭。
我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趙少被一顆子彈擊穿了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他的保鏢為了掩護(hù)他，死傷殆盡。
王少被陳少打中了肩膀，眼鏡都碎了，正在狼狽地逃竄。
陳少也不好過，腹部中了一槍，血流不止。
那些原本被當(dāng)作獵物的仆人們，早就嚇得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根本沒人敢靠近這里。
除了我。
我握緊了手里的小刀。
現(xiàn)在，該收網(wǎng)了。
我悄悄地繞到了趙少的身后。
他正拖著那條斷腿，試圖往樹林邊緣爬，嘴里還在罵罵咧咧：
“等老子出去……把你們?nèi)珰⒘恕€有那個賤人……那個……”
他感覺到了什么，猛地回頭。
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起來：
“臭娘們，還敢回來？快！過來扶本少爺出去！只要你救我出去，我給你錢！給你富人區(qū)的身份！”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身份？”
我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你是說，像你這樣像狗一樣在地上爬的身份嗎？”
“你——！”
趙少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這個一直在發(fā)抖的小女仆敢這么跟他說話。
“噓！”
我蹲下身，把手指豎在嘴邊：“別叫，會引來狼的?！?/p>
“你……你到底是誰？”
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
“我是你剛才沒打死的那只麻雀。”
刀光一閃。
準(zhǔn)確地刺入了他的頸動脈。
趙少捂著脖子，發(fā)出“荷荷”的聲音，眼里的光彩迅速消散。
我拔出刀，在他昂貴的西裝上擦了擦血跡。
第一個。
18
三方混戰(zhàn)最后以兩敗俱傷收場。
趙少死了，陳少重傷昏迷，王少帶著殘兵逃離。
外面的安保部隊沖了進(jìn)來，整個莊園亂作一團(tuán)。
這就是我要的機(jī)會。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樹林里，我悄悄地溜進(jìn)了莊園的主樓。
根據(jù)我在李強(qiáng)那里得到的碎片信息，還有剛才在宴會上偷聽到的只言片語，這棟樓的地下，有一個“特別”的地方。
那里是富人區(qū)維持長壽和健康的秘密所在。
我避開了監(jiān)控，利用那張從趙少尸體上摸來的最高權(quán)限卡，坐電梯直達(dá)地下三層。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這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運行的滴答聲。
走廊兩側(cè)是透明的玻璃墻。
墻里面，不是什么珍奇異寶。
是一個個泡在綠色營養(yǎng)液里的人。
或者說，是曾經(jīng)被稱為人的東西。
他們身上插滿了管子，有的皮膚潰爛，有的長出了奇怪的鱗片，有的肢體扭曲。
我忍著強(qiáng)烈的惡心和恐懼，一個個看過去。
沒有。
沒有哥哥。
我沖進(jìn)最里面的檔案室。
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
我不懂什么高深的黑客技術(shù)，但我有最高權(quán)限卡，這里對我沒有秘密。
輸入關(guān)鍵詞：林野。
屏幕閃爍了一下。
跳出了一個紅色的文件夾。
編號：S-019
姓名：林野
來源：第十九區(qū)貧民窟
特質(zhì)：血液具有極高活性的霉菌凈化抗體
狀態(tài)：已銷毀
已銷毀。！
我顫抖著手，點開了詳細(xì)記錄。
實驗記錄第一年：提取骨髓300次，抗體活性穩(wěn)定。
受體表現(xiàn)出極強(qiáng)的痛苦，建議切斷痛覺神經(jīng)，但為了保持抗體活性，駁回建議。
實驗記錄第二年：加大抽取量，受體出現(xiàn)器官衰竭，注射強(qiáng)心劑維持生命。
實驗記錄第三年：受體意識模糊，多次試圖自殺未遂。
抗體濃度達(dá)到峰值，制成“長生劑”三千支，供給A級以上客戶。
死亡記錄：三天前。受體徹底失去生命體征。尸體已火化。
三天前。
就差三天。
如果我早一點……
我死死地盯著屏幕，眼淚卻流不出來。
太痛了。！
痛到連哭都不會了！
屏幕上還有一段視頻附件。
我顫抖著點開。
畫面里，哥哥被綁在手術(shù)臺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的身上插滿了管子，但他還是努力地把頭轉(zhuǎn)向鏡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在說：小歲，別怕。
19
“誰在那！”
一聲厲喝打斷了我的死寂。
幾個身穿白色防護(hù)服的守衛(wèi)沖了進(jìn)來，手里的電擊槍對準(zhǔn)了我。
“舉起手來！離開終端！”
我慢慢地轉(zhuǎn)過身。
此時此刻，我臉上沒有了偽裝的怯懦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們……”
我指著屏幕上哥哥的照片，聲音沙啞。
“都用過他的血嗎？”
“少廢話！抓住她！”
領(lǐng)頭的守衛(wèi)開了槍。
藍(lán)色的電弧向我飛來。
我不躲不閃。
在電弧要擊中我的一瞬間，我手里抓起旁邊的金屬椅子，狠狠地砸向了最近的一個巨大的液氮罐。
轟！
白色的寒氣瞬間爆發(fā)。
視線被遮擋。
我像一只爆發(fā)的野獸，沖進(jìn)了白霧里。
手中的小刀早已卷刃，我就用牙齒，用指甲，用隨手抓到的一切東西。
這是一場毫無章法的屠殺。
也是一場飛蛾撲火的宣泄。
五分鐘后。
我不記得我受了多少傷，也不記得我殺了多少人。
我只記得，當(dāng)我從地下室爬出來的時候，那個實驗室已經(jīng)被我點燃了。
用來維持實驗體生命的富氧環(huán)境，成了最好的助燃劑。
我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用來存儲哥哥資料的硬盤。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痕跡。
20
我滿身是血地倒在莊園的后門。
下雨了。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我身上的血跡和傷口。
我還能聽到前院傳來的警笛聲和喧鬧聲。
結(jié)束了嗎？
不。
這才剛剛開始。
我掙扎著站起來，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從懷里摸出那張已經(jīng)濕透了的錫紙條。
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
但我記得每一個筆畫。
“別找哥，活著！”
我笑了。
笑得眼淚混合著雨水流進(jìn)嘴里，又咸又苦。
“哥，我不聽話?！?br>
“我找到你了。”
“但我沒能帶你回家?！?br>
我看著遠(yuǎn)處富人區(qū)那些高聳入云的大樓，看著那些依然亮著的霓虹燈。
那里住著在這個城市最有權(quán)勢的人。
他們喝著我哥哥的血做的藥，享受著漫長的壽命，踐踏著我們的尊嚴(yán)。
我把錫紙條貼在心口。
那張硬盤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疼。
我不會死在這里。
我要活著。
我要爬到最高的地方。
我要把這個吃人的世界，連根拔起。
這是緊接上文的第四部分。
21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沖刷掉這世間所有的罪孽。
我靠在后門的墻壁上，冰冷的雨水讓我發(fā)熱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懷里的硬盤還在發(fā)燙，我知道，那不是機(jī)器的溫度，那是哥哥三年來每一分每一秒受過的煎熬。
我不能倒下。
現(xiàn)在的我，渾身是血，左腿被流彈擦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但我感覺不到疼。
疼痛是給活人準(zhǔn)備的警鐘，而我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
我從那個死掉的守衛(wèi)身上扒下一件寬大的黑色雨衣，遮住了滿身的血污和那身破碎的女仆裝。
手里緊緊握著那把從實驗室里搶來的、還剩一半子彈的沖鋒槍，藏在雨衣寬大的下擺里。
我清洗掉臉上的血跡，整理好頭發(fā)和衣服。
重新走向了那座輝煌的“云頂天宮”。
宴會廳在大樓的頂層，那里依然燈火通明，那是距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也是距離地獄最近的地方。
剛才的爆炸和槍聲雖然引起了騷亂，但并沒有波及到頂層的宴會廳。
這棟樓的隔音效果做得太好了，好到連底層的慘叫聲都傳不上去。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悠揚的小提琴聲撲面而來。
空氣里彌漫著昂貴的香檳味和魚子醬的腥氣。
我裹著還在滴水的黑色雨衣，赤著腳，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個個泥濘的血腳印。
門口的侍者皺著眉攔住了我：
“站?。∧闶悄膫€部門的？這里是……”
“砰！”
我沒有廢話，甚至沒有抬眼看他。
槍口隔著雨衣，直接打穿了他的膝蓋。
侍者慘叫著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昂貴的波斯地毯。
小提琴聲戛然而止。
原本正在推杯換盞的賓客們驚恐地轉(zhuǎn)過頭。
我拉下雨衣的兜帽，露出那張慘白的笑臉。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晚上好，各位！”
我聲音并不大。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的‘加冕禮’，現(xiàn)在開始?！?br>
22
人群中發(fā)出一陣騷動。
坐在主位上的三個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他們是趙家、陳家和王家的家主。
平日里，他們跺跺腳，整個十九區(qū)都要抖三抖。
“你是誰？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趙家主挺著大肚子，憤怒地咆哮。
他大概還不知道，他引以為傲的那個兒子，尸體都已經(jīng)涼透了。
“別喊了！”
我拖著那條傷腿，一步步走向舞臺中央，經(jīng)過一張餐桌時，順手拿起一杯紅酒，對著燈光晃了晃。
“保安都在下面陪你們的兒子玩游戲呢。哦對了，趙老爺，您兒子玩得太累，已經(jīng)睡著了，永遠(yuǎn)醒不過來的那種?！?br>
趙家主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你說什么？！你這個賤民，你敢……”
“噓——”
我把手指豎在嘴邊，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權(quán)貴，此刻看著我手里的槍，眼神里終于露出了久違的恐懼。
多可笑啊。
在貧民窟，為了搶半個發(fā)霉的饅頭，五歲的孩子都敢拿刀捅人。
而在這里，掌握著生殺大權(quán)的他們，卻因為一把槍而瑟瑟發(fā)抖。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殺人。”
我撒謊了。
我笑著走上舞臺，一把推開那個嚇得手抖的小提琴手，站在了麥克風(fēng)前。
“我是來給各位助興的。”
“大家剛才喝的酒，味道好嗎？”
我舉起手中的酒杯，眼神玩味。
王家主推了推金絲眼鏡，強(qiáng)作鎮(zhèn)定：
“這是八二年的拉菲，當(dāng)然好，小姑娘，你要錢？還是要權(quán)？只要你放下槍，我們可以談。”
“談？當(dāng)然可以談?！?br>
我從懷里掏出那個硬盤，插進(jìn)了連接著宴會廳巨大投影幕的終端接口。
“不過在談之前，我想請各位看一部……家庭錄像?！?br>
我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看著臺下那些衣冠楚楚的禽獸。
“希望你們的胃口，和你們的膽子一樣好。”
23
巨大的投影幕閃爍了一下。
原本播放著風(fēng)景片的屏幕，瞬間變成了一片慘白。
畫面開始抖動，那是監(jiān)控探頭的視角。
宴會廳里安靜極了。
視頻里出現(xiàn)了那個實驗室。
還有那個被綁在手術(shù)臺上，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我的哥哥，林野。
“這是什么？”
陳家主皺起眉頭：“這不是地下的那個……”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畫面里傳來了聲音。
那是電鉆鉆入骨頭的聲音。
“啊——?。?！”
視頻里，哥哥在慘叫，是那種靈魂撕裂般的痛苦。
臺下有些貴婦已經(jīng)捂住了嘴，干嘔起來。
“編號S-019，第732次骨髓抽取，抗體活性下降，加大刺激力度。”
冰冷的畫外音響起。
緊接著，畫面一轉(zhuǎn)。
是一張張精美的報表，和一瓶瓶包裝奢華的藥劑。
藥劑的名字大家都以此熟悉——“永生一號”。
這是富人區(qū)最暢銷的保健品，據(jù)說能延緩衰老，增強(qiáng)免疫力，是身份的象征。
“你們知道‘永生一號’是用什么做的嗎？”
我抓著麥克風(fēng)。
“它的原材料，就是S-019的血?！?br>
我指著屏幕上那個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哥哥。
“你們每一口喝下去的‘神藥’，都是從他身體里榨出來的?！?br>
“你們的健康，你們的長壽，你們引以為傲的青春……”
我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
“都是吃人的結(jié)果?。 ?br>
臺下瞬間炸了鍋。
“不可能！這是假的！”
“嘔——”
有人開始瘋狂地扣喉嚨。
有人面色慘白，癱坐在地上。
趙家主指著我，手指顫抖：“你……你是那個實驗體的……”
“我是他妹妹?！?br>
我冷冷地看著他，“也是來向你們討債的惡鬼?！?br>
24
“關(guān)掉！快關(guān)掉！”
王家主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當(dāng)然不會關(guān)。
我不光要在宴會廳放，我剛才已經(jīng)通過那個最高權(quán)限，將這段視頻同步直播到了整個十九區(qū)的每一個角落。
無論是富人區(qū)的豪宅，還是貧民窟的爛尾樓。
所有的屏幕，此刻都在播放著這殘忍的一幕。
富人區(qū)的秘密，徹底曝光了。
“你們以為這就是全部嗎？”
我看著臺下那些崩潰的人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座的各位，剛才那杯加了料的紅酒，好喝嗎？”
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然后猛地潑在地上。
紅酒像血一樣在地毯上暈開。
“那里面，加了從實驗室?guī)С鰜淼摹∑贰！?br>
我信口開河。
“那是哥哥臨死前變異的血液，沒有經(jīng)過凈化，喝下去的人，三天之內(nèi)，全身潰爛，骨頭化水，死狀會比視頻里慘十倍。”
“不?。。【让?！我要醫(yī)生！”
“解藥！快給我解藥！”
人群徹底瘋了。
原本維持著體面的貴族們，開始互相推搡。
恐懼，是比病毒更可怕的瘟疫。
就在這時，巨大的落地窗外，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喧囂聲。
那是來自底層的怒吼。
十九個區(qū)的貧民，看到了那個視頻。
他們看到了自己被當(dāng)作豬狗一樣宰殺、被抽干血液做成藥劑的真相。
壓抑了百年的怒火，終于被點燃了。
“殺?。?！”
“沖進(jìn)富人區(qū)?。 ?br>
無數(shù)的火把和探照燈在夜色中亮起，朝著云頂天宮涌來。
25
大門被我鎖死。
這里成了真正的斗獸場。
“把解藥交出來！”
趙家主掏出一把手槍，對準(zhǔn)了我：
“不然老子殺了你！”
“殺了我？”
我丟掉麥克風(fēng)，拔出藏在雨衣下的沖鋒槍。
“噠噠噠——”
一串子彈掃過。
趙家主的手腕被打斷，手槍飛了出去。
他捂著斷手在地上打滾，慘叫聲比殺豬還難聽。
“你們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br>
我一步步走下舞臺。
此時的我，是復(fù)仇女神。
“當(dāng)年，舉報我哥哥的李強(qiáng)，我已經(jīng)送他全家上路了。”
我走到王家主面前，槍口抵著他那副碎掉的金絲眼鏡。
“當(dāng)年，簽字批準(zhǔn)這個實驗項目的，是你吧？”
王家主跪在地上，涕泗橫流：
“不……不是我……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是簽字……我有錢！我有幾百億！我都給你！求求你……”
“砰！”
槍聲響起。
他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你的錢，留著去地獄賄賂閻王吧?！?br>
我轉(zhuǎn)過身，看向縮在角落里的陳家主。
“當(dāng)年，負(fù)責(zé)抓捕行動的，是你家的人吧？”
“別殺我……我是被迫的……”
“砰！”
又是一聲槍響。
我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憐憫。
因為我知道，當(dāng)他們把我哥哥按在手術(shù)臺上的時候，當(dāng)他們舉起香檳慶祝股價上漲的時候，他們也沒有過一絲一毫的猶豫。
宴會廳里血流成河。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名媛貴婦，此刻趴在尸體堆里，尖叫著，哭喊著。
我沒有殺她們。
有時候，活著比死更痛苦。
看著昔日的榮華富貴化為烏有，看著自己的親人死在面前。
等待著那并不存在的“病毒發(fā)作”，這種恐懼，才是對她們最好的懲罰。
外面的撞擊聲越來越大。
貧民窟的大軍已經(jīng)沖破了富人區(qū)的外圍防線。
這座建立在血肉之上的云頂天宮，正在崩塌。
26
大火是從樓下燒上來的。
憤怒的人群點燃了一切能點燃的東西。
濃煙滾滾，警報聲響徹云霄。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穿過混亂的宴會廳。
我沒有理會那些在火海中掙扎的權(quán)貴，徑直走向了宴會廳后面的一扇小門。
根據(jù)實驗室的地圖，那里通往頂層的焚化爐管道。
那是處理“醫(yī)療廢棄物”的地方。
也就是……處理哥哥骨灰的地方。
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里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冰冷的管道和黑色的爐灰。
我走到那個標(biāo)著“S-019”清理記錄的管道口前。
管道已經(jīng)冷卻了。
我顫抖著伸出手，打開了清理口。
里面空空蕩蕩，只有角落里，積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哥哥。
那是那個會在下雨天把破傘都讓給我、自己淋得濕透的哥哥。
那是那個為了給我煮一碗麻雀湯、跟人拼命的哥哥。
那是那個在這個吃人的世界里，用自己的血肉為我撐起一片天的哥哥。
眼淚終于忍不住決堤。
我跪在地上，不顧那灰塵有多臟，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灰捧了出來。
我拿出一個早就準(zhǔn)備好的、雖然破舊但擦得很干凈的鐵皮盒子——那是小時候哥哥用來裝彈珠給我的寶貝盒子。
我把那些骨灰，一點一點，極其珍重地裝了進(jìn)去。
指甲里嵌滿了灰，我也舍不得拍掉。
“哥……”
我把臉貼在那個冰冷的鐵盒子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們回家了?！?br>
“以后再也沒人能欺負(fù)你了?！?br>
“再也沒人能抽你的血了?！?br>
火舌已經(jīng)舔舐到了門口。
這里的溫度越來越高。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熱。
懷里的鐵盒子，是我這輩子擁有的，最溫暖的東西。
27
天亮了。
雨停了。
云頂天宮已經(jīng)變成了一片廢墟。
曾經(jīng)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現(xiàn)在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孤獨地聳立在晨曦中。
十九區(qū)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但似乎比以前透亮了一些。
我坐在一塊巨大的斷裂的混凝土板上。
這里曾經(jīng)是權(quán)力的最高點，現(xiàn)在只是一堆瓦礫。
我的腳下，是那些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權(quán)貴的尸體。有的被燒焦了，有的被踩爛了。
他們身上昂貴的珠寶和手表，散落在灰燼里，像是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我身上那件黑色的雨衣已經(jīng)被燒得破破爛爛，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痕跡。
但我坐得很直。
像一位剛剛加冕的女王。
我的手里，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錫紙條。
那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完全看不清了。
但我閉上眼，那幾個字就刻在我的腦海里。
“別找哥，活著！”
我低下頭，看著懷里的骨灰盒，輕輕摩挲著。
“哥，你看。”
“我聽你的話了，我活著呢。”
“而且，我把那些讓你變成鬼的人，都送下地獄去陪你了。”
風(fēng)吹過廢墟，卷起漫天的塵埃。
遠(yuǎn)處傳來了幸存者的歡呼聲和哭泣聲。
舊的秩序崩塌了。
新的秩序還沒有建立。
但這都不重要了。
我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
那是我在李強(qiáng)家里搜刮的時候順手拿的，一直沒舍得吃。
剝開糖紙，放進(jìn)嘴里。
劣質(zhì)的草莓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甜膩，掩蓋了嘴里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我看著初升的太陽，穿透厚厚的云層，照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我沒瘋。
我只是把這個顛倒的世界，變回了它該有的樣子。
眼淚從我的眼角滑落，滴在那個鐵盒子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哥，早安?！?br>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