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女，還剩十日?！?/p>

她對(duì)我說完，眉眼還算低順，似乎是忍不住，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東皇鐘，張了張嘴，復(fù)又低下頭，沒說話。

我剛睡醒，懶懶地微微抬了抬眼皮，也懶得跟她說一句話。

她也算知趣，每次說完就走，可也招我閑煩.

我倚在東皇鐘上，冷笑，抬手，在自己的手掌上劃開了一道口子，血，鮮紅的血從我的手掌開始渲染開來，一滴，一滴，緩慢地滴在鐘上，鐘立刻散發(fā)出更耀眼的光芒。

我覺得自己像是個(gè)叛逆的孩子，很是幼稚。

我用流血的手掌輕輕撫上了鐘，說：“得了我的血，你能出來的更快些，高興吧?！?/p>

這鐘似乎聽懂了我的話，閃爍的光越加頻繁。

我笑了笑，“乖?！?/p>

果然是東皇鐘，那個(gè)人驕傲的杰作，有著非同一般的靈氣，可這又能怎么樣呢，神器究竟只是神器，敵不過神。

我開始有些恍惚，腦海中漸漸浮現(xiàn)出一個(gè)人的身影，時(shí)隔多年，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一個(gè)模糊的輪廓，一片飛揚(yáng)的紅色衣角，和他那一身的驕傲。

這樣的人，天生就惹人嫉妒。

我回過神來，如同往常的千千萬萬個(gè)日夜，對(duì)東皇鐘輕輕地說：“你說，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的？”

“他不讓我去，但我猜，該是彩色的，像那些仙婢的衣服一樣。他怕我去了，就貪玩忘了他?？晌胰缃窬退阃怂哪?，卻還是沒忘了他，你說，他又是何必呢?！?/p>

我說著，嘴角苦澀地上揚(yáng)。

還有十日，只剩下十日。

這過去數(shù)不盡的日日夜夜里，除了我，就只有我身邊的東皇鐘，這漫長而又無盡的生命，讓一切的感受都變得渺小而又無力。

而今，我終于能夠得到解脫了。

“你說，我要是偷偷溜出去一回怎么樣?！蔽彝蝗粚?duì)東皇鐘說。

門又開了，多漏進(jìn)來了點(diǎn)光亮。

“神女，天帝駕到?！?/p>

二

我是一位神女。

這九重天上唯一一位神女。

這是那個(gè)人留給我的其中一件東西，我十分受用。而他留給我的其他東西，我大多受用不起。

天帝還是當(dāng)年的模樣，不過卻瞧著大不一樣，可能是他眉宇之間不知何時(shí)多出的那份淡漠。

“素璃?！彼麊玖宋业拿帧?/p>

他只是喚了我的名字，我卻一陣恍惚，越發(fā)覺得這歲月過的是如此漫長，如此短暫，僅在一個(gè)名字中。

“還有十日，他就要出來了。”他說，眉頭緊皺，像把打不開的鎖。

我說，我知道。

許是我一臉的淡然惹怒了他，他激動(dòng)地說：“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對(duì)你意味著什么！”

我當(dāng)然知道，否則這須臾萬年對(duì)我來說算什么。

“東皇鐘里的那位只要一出來，我就可以徹底消失。他設(shè)下的死局，倒是成全了我?！?/p>

我笑的一臉坦然。

我說的是真話，這三萬年，我唯一的盼頭，就是等那天到來，我，魂飛魄散。我竟不知，我念他到如此地步。

他猛地將茶杯砸碎，像是氣極了的樣子。

許久，他問：“他，未曾……”

“他未曾留下解決的方法，鐘里的那位要出來，誰都擋不住。我雖然是守護(hù)它，但如今我也守不了?！彼粡埧?，我便知道他要說什么，我也知道這番話有些傷人，遂又補(bǔ)上了幾句：“霖哥，劫難天定，你也莫要太過傷神?！?/p>

“素璃……”

他又喚了聲我的名字，無奈到極致地笑了，“也罷，你就這樣干凈地死了也好?！?/p>

這話，冷酷到心酸。

恍惚之間，心中突然涌出了從前那段日子的溫暖，卻如網(wǎng)罩般將我的心勒地生疼。

是啊，能夠干凈地死了，也好。

他走后，我拼盡了我的周身法力，撐開我周身無形枷鎖。

我逃了，我第一次，逃了。

我逃離了九重天，逃離了虛無，逃離了東皇鐘。

還有十天，我突然想好好過這十天。為此，我不惜付出任何代價(jià)，呵，我本來也沒有什么代價(jià)可怕。

果然，外面的世界是彩色的，美麗的很，比仙婢的衣服還要美。

我走過了凡間，走過了魔界，走過了鬼界，最后卻留在了妖界。

那是我與陌瑾的第一次見面。

外面下著傾盆大雨，我躲在一個(gè)酒窖間，醉得有些迷糊。

只見一個(gè)如玉般的人物執(zhí)燈走到我面前，輕笑道：“我若是再晚來一會(huì)兒，我這滿窖子好酒怕是都要被你糟蹋光了?！?/p>

聲音異常好聽，聽的我更有些醉。

我抱著酒壇子，死死地抱著，像是怕被他搶走。抬頭瞇著眼看他，想要看清他的臉。

“姑娘，你醉了，還是快些回家吧?！?/p>

“他們都不要我?！蔽艺媸亲砻院耍箷?huì)對(duì)一個(gè)素昧平生的人說這些。

“他們是誰？”我沒想到，他竟會(huì)理我。

“他，他，他！”我一個(gè)一個(gè)憑空胡亂指。

他沒有繼續(xù)這個(gè)問題，“他們?yōu)槭裁床灰??！?/p>

“因?yàn)樗麄兿訔壩腋麄儾灰粯??！?/p>

“哪里不一樣？”

“哪里都不一樣！我既不是人，不是魔，也不是鬼！”我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無論是人界，魔界還是鬼界，都有同類的人會(huì)走在一起，會(huì)住在一起，而我，像是天地多造出來的，沒有一處有我的同類，沒有一片土地是我停留的場所。這種感覺，簡直糟透了。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抱緊懷中的壇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快速向他湊近，抓住了他的袖子，睜大了眼看他，說：“你是什么？”

他的眸，很深很深，像是一潭靜水，很靜。

我有一瞬間想要退縮，但卻聽到他說，“我是妖?！?/p>

我突然很高興，連忙指了指自己，不知為何，滿心期待，“那我呢？”

他沉靜的眸突然溢出了些許笑意。

“你是妖，跟我一樣。”

那一刻，仿佛有萬千繁花在他眼中嫣然開放，我好像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我高興地將酒壇子摔了出去，倒出的手，緊緊地抱住他，笑了。

我從未這般開心過，那句跟我一樣，照亮了我所有的陰霾與昏暗。

他卻輕輕地嘆了口氣，似乎在惋惜他的酒。

自此之后，我便跟著陌瑾在這山上住下了。這山上有著芳草鮮花片片，綠樹蔥蔥，還有一群漂亮善良的妖精，從不問我的來處。

我便與陌瑾做伴，時(shí)而閑聊，時(shí)而彼此忙活不語。

他愛做畫，隔幾日必會(huì)做一幅。他做畫時(shí)設(shè)了禁制，即使我站在他身邊，也看不清他畫的是什么。但憑著我上萬年的法力，隱約看清他畫的是個(gè)人，且是同一個(gè)人。他書房中還有很多這樣的畫，想來我沒來之前，他也是這樣，每隔幾日便作這樣一幅畫。

有次，我還笑侃他：“你莫不是看上哪家好姑娘，不敢上門求親，在這兒畫人家聊以相思？”

沒想到，他竟回答了我：“不是，我只是怕忘了她的樣子?！?/p>

他的語氣淡淡，卻聽的我差點(diǎn)紅了眼眶。

自此之后，我再也沒有過問這件事。有些事，不能碰，一碰，就疼。

在山上住了些時(shí)月，頭一次碰到山上下雪那天，我又驚訝又高興，披了斗篷就往雪里沖。

陌瑾笑著拉住了我，引我到山上，說是那里雪景美。

果真不欺我，一片銀裝，純粹而又遼闊，心也隨著遠(yuǎn)了。

雪花大而松軟，慢悠悠地從我身邊降落，我抬起手去接，冰冷化開，入骨。

我怔在原地，一動(dòng)不動(dòng)。

“怎么了？”陌瑾問我。

我望著眼前這萬里雪原，良久，緩緩道：“我好像做過一場夢，很久以前做的。夢里面也有一場大雪，很冷。有個(gè)人背著我走在雪地里，我貼著他的后背，很暖?！?/p>

我微微抬起眼眸，那記憶中的溫暖卻仿佛印在我骨骼上，卻是越想越難過，十分難過……

我小心地掩了情緒，接著說：“我不記清他是誰，好像是穿著一身紅衣，呵，一個(gè)大男人穿紅衣。”想此，我也笑了。

他輕輕地笑了，“這世間，還真有一個(gè)男人酷愛紅衣?！?/p>

“哦？那他穿紅衣是什么樣子?！蔽衣唤?jīng)心地笑。

陌瑾頓了頓，眼神變得悠遠(yuǎn)，“他穿紅衣，風(fēng)華絕代?！?/p>

我心中一滯。

這段時(shí)月，安靜而又充實(shí)，我疑是上天錯(cuò)給我的。而陌瑾于我，親近卻又有距離，我們坐在一起，倒像是神交了許久的好友。

三

天上一天，妖界一月。不知不覺，我在這山上度過了不短的時(shí)間。

彼時(shí)，我正在河邊漿洗衣服，經(jīng)常同我聊八卦的胡三娘突然神神秘秘地湊到我身邊，神情激動(dòng)，卻又欲言又止。

我不搭理她，果然，她自己憋不住了，說：“素璃啊，你和那陌瑾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在一起了?。俊?/p>

“??？”我滿臉驚訝。

她卻滿臉興奮，“你可別裝了，就你倆平常那親密樣，還說沒事情？再說，你猜我剛才看到什么了？陌瑾一畫就是一天的畫！”

我挑了挑眉，表示有興趣。

“你再猜，那畫上的人是誰？是你！”

我腦子突然一片空白，身子一動(dòng)不動(dòng)。

“你怎么看到的？”

胡三娘得意地沖我拋了個(gè)媚眼，“當(dāng)然是用眼睛了，我跳到房頂就看到了啊。”

“沒有禁制？”

“什么禁制？”

我扔下了衣服，飛快地跑了回去。

陌瑾正在做畫，手卻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像是沒想到我會(huì)突然回來，深邃的眼睛如一汪潭水地看著我，如同往昔，辨不出冷暖。筆間上的墨水已經(jīng)滴到畫卷上，渲染開來，但我仍然能看出來，那是一個(gè)樣貌熟悉的女子，那是我。

我突然感到四肢僵硬而冰冷。

眼前的這個(gè)人，我突然覺得不認(rèn)識(shí)。

“素璃……”他在叫我。

我渾身猛地一顫，覺得害怕，怕得后退。

我記得我曾問過陌瑾，為什么當(dāng)初在酒窖，你會(huì)收留我。

他說，有些人，你看了一輩子也不見得能看懂，可有個(gè)人，你第一眼看她，卻好像已經(jīng)看懂了她。她的笑，她的淚，你都明白。

所以，他收留了我。我以為，他是看懂了我那刻的落寞與絕望，所以不忍心。

而今，我卻不明白了。

“陌瑾，我問你?！蔽业穆曇敉蝗蛔兊蒙硢?，“我們之前，是不是認(rèn)識(shí)？”

他許久沒有答話，眼神飄忽到很遠(yuǎn)，蒼涼而又空洞。半晌，我才聽到他說：“素璃，有些事情你不明白?！?/p>

“那你就講給我明白?！?/p>

“你不該明白。”

我笑了，多么可笑！

我禁不住地后退，邊后退，邊欲哭地對(duì)他說：“陌瑾，其實(shí)你不必如此趕我走……”

突然，天上打下一道閃電，映紅了半邊天。

他的神色劇變，猛地看向我，忽的蒼涼一笑，我從來沒看過一個(gè)人的笑可以這么傷心。

“終究，你只是累了，暫時(shí)停留……”

我睜大眼睛，心中一窒。

柔柔的白光突然圍繞在我身上，那一刻，我想起來了。

我看了陌瑾最后一眼，那一眼里，他的臉上滿是痛苦。

我記起來了，我本是一個(gè)神女，九重天唯一一個(gè)神女，看管著東皇鐘已經(jīng)三萬年。

東皇鐘里封印著魔神，距離魔神破鐘而出的前十日，我拼盡全身法力，逃離了九重天。而我因法力的巨大沖擊而喪失了記憶，后來，我游遍世間，卻找不到一個(gè)同類，是陌瑾收留了我，告訴我，我們是一樣的……

四

如今，東皇鐘即破，而我，也被強(qiáng)力召回了天庭。

魔神要出來，這世上沒任何神魔能擋住，何況是我。

“破了！破了！”尖叫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離開的時(shí)候還有十日，如今，只過了七日鐘竟然就要破了。

當(dāng)年就算他拼上性命封印魔神，卻也只換的神界三萬年的和平。

這天庭已經(jīng)混亂的不成樣子，四處躲閃的身影，無半點(diǎn)往日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真是白教人間那些百姓供養(yǎng)了。

東皇即破，我的魂魄也終于感受到了撕裂的痛楚。我開始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他所有對(duì)我的好。

鐘，破了，天空變得光彩耀目。一個(gè)人影出現(xiàn)在鐘后，紅色的衣角在空中翩躚。

我嘴角溢出鮮血，卻拼命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

空中那張我想了三萬年的臉，緩緩地看向我，他的眼神，穿過了我的瞳。

我猛地跌倒在地上，腦袋一片空白，心口的地方如針扎般地疼痛，疼到不能自己。

他的嘴角微微揚(yáng)起，向我的方向邁了一步，轉(zhuǎn)瞬之間就來到了我的面前。

“小素璃，我回來了。”他溫柔地說出這樣一句話。

下一刻，我的心口猛然疼痛，疼的我躺在地上，渾身抽搐，四肢一動(dòng)不能動(dòng)。

他修長的手指隔空用力，輕輕一勾，我的胸膛猛然破裂出一個(gè)洞，一顆鮮活的心臟落在他的掌心，轉(zhuǎn)瞬又消失。

我的眼淚刷地就落了下來，卻并不是因?yàn)檫@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用盡全身力氣，拼命地伸出手抓住他的下擺，嘶啞著嗓子喊：“還給我……”我盼了三萬年的魂飛湮滅啊。

他驚疑地看著我，轉(zhuǎn)而又了然地笑了，蹲到我面前，輕聲慢語地說：“你想走？”

我淚流滿面，絕望鋪天蓋地而來，不能呼吸。

說完，他似震怒地一揮衣袖，天宮震了三震，轉(zhuǎn)身消失。

我躺在地上，胸口還在淌著血，已經(jīng)沒有起身的力量了。我呆呆地望著天，只覺得，什么都沒有了……

天帝匆忙地將我抱起，聲音顫抖，“素璃，你不會(huì)有事的。”

我笑了，“我能有什么事，我又死不了。”

他的身體猛然一顫。

我會(huì)一直活到這天地寂滅，萬物淪喪，一直活著……

他，他騙了我，騙了我整整三萬年。

我用手捂住眼睛，失聲痛哭。

五

我是一位神女，這是他留給我的無上地位。讓我在這九重天上，凌駕于萬仙之上。

而他，卻凌駕于萬生之上。

他是天生的神，天生的王者。

洪荒的靈氣凝集萬年，才凝結(jié)出一個(gè)他來。

他是天地造物近乎完美的產(chǎn)物。

舉世無雙的形貌，擎天撼地的法力。

他受萬生敬仰，無論六界，見他都得行大禮，喚一聲，神尊。

可就是這樣的人物，卻在三萬年悄然隕落。

三萬年，天地風(fēng)云變幻，神魔大戰(zhàn)，魔神橫空出世。

蒼云山下了三日三夜的紅雨，紅雨落，我一步一步走上了山，看到了散發(fā)著紅光的東皇鐘，也看到了鐘旁盤膝而坐的他。

他看到了我，忽得一笑，說：“我知道你會(huì)來。”

我看著他，焉然覺得心痛。

他閉上眼，雙手飛快結(jié)印。

“吾以天地之主之名，封素璃為神女，守護(hù)東皇鐘，永生不得離開。東皇破之時(shí)，素璃祭?！?/p>

我慢慢蹲下去，輕輕地喚他的名字：“子寂?！?/p>

他睜眼看我，眼中閃爍著笑意的光。

他算計(jì)了這么多，可我卻一點(diǎn)也不在意。

“你還會(huì)回來嗎？”我問。

我只在乎這個(gè)。

他依然笑著，沒有回答我，化作漫天流光散去，從我指間流走。

我半伏在地上良久，才后知后覺，他走了。

我將臉埋在手心中，眼淚一滴也流不出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原來他是沒有辦法回答我，那只是他的一縷殘念。

等在那里，只為跟我說一句：“我知道你會(huì)來?！焙湍且坏涝t令。

我不知道我從哪里來的，自我有印象以來，就跟在他身邊。

他說，他是在山川中發(fā)現(xiàn)了成胎的我，把我?guī)Я嘶貋怼?/p>

這么說，我也是神。我很高興，我一直在想，他是神，孤身一個(gè)，該是有多孤獨(dú)。不過，現(xiàn)在好了，我也是神，我跟他是一起的了！

我忘了我跟在他身邊多久，只記得是很久，久到我以為我會(huì)一直這樣跟他在一起，為他煮茶，給他研磨；陪他閑時(shí)去看西海的酴醾，聽他同西天佛祖論道。我從未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將我拋下，我獨(dú)自一人該怎么辦。

那次，神魔大戰(zhàn)，我受了傷，只記得流了好多血。我躺在他懷里，看著他清俊的臉頰，突然入骨的害怕，我頭一次想到，如果我再也看不到他怎么辦。

他看著我，說：“沒事，你不會(huì)死?！?/p>

“神是永生的?！彼f完，眼神變得悠遠(yuǎn)而蒼涼，又有些孤寂，其余的，我都看不懂。

而我卻很高興，我擁有永生的生命，那么我就可以永遠(yuǎn)陪著他了。

他笑了，“你到底長沒長心？”

說完，他的臉色卻變了。

我小聲呢喃：“怎么沒有……”

我以為，我在他身邊那幾萬年，足以看懂他，看透他，可惜，連說了解他都是自作多情。

我以為，他是因?yàn)榉庥∧穸谋M全部法力，肉身魂魄散入萬物中，如同上古的那些大神一樣。

我以為，他雖然禁錮了我，卻也留了個(gè)機(jī)會(huì)讓我去陪他。

我以為……自始至終，都是我以為。

直到那東皇鐘破，他出現(xiàn)在東皇鐘里，我才知道，他騙了我。

根本就沒有什么魔神，這只不過他自導(dǎo)自演的一場戲，他將他自己封印在了東皇鐘中，讓我守護(hù)在東皇鐘旁，整整三萬年……

六

東皇鐘破，我這神女也沒什么作用了。才一日的功夫，還沒等我緩過勁來，他們就把我綁著，拖著拽著弄去了誅仙臺(tái)。等將我綁在捆仙柱上時(shí)，我才緩過神來，方覺疑惑。

只聽那領(lǐng)頭的人義正言辭地高聲喊道：“素璃，身為天族神女，私逃下凡，致使東皇破，魔神再現(xiàn)，蒼生陷入浩劫！竟又與魔神勾結(jié)，為天族所不忍，命，受八百天鞭，煉火焚骨之刑！”

我禁不住笑了，這罪名倒是合情合理。這估計(jì)是天庭有史以來最殘酷的刑法了吧，這天鞭，我只記得當(dāng)初有個(gè)三皇子為了個(gè)人間女子受過，當(dāng)時(shí)不過是八十天鞭，就讓那仙族皇子失了仙骨，險(xiǎn)些丟了命。天鞭尚且這樣，更遑論那煉火了。

我仰起頭，說：“命？受誰的命？”

“上天受命！”

呵，原來霖哥還不知道，越發(fā)覺得可笑。

隱隱的天雷聲響起，那天鞭之所以那么厲害，不過是因?yàn)楣鼛н@天雷罷了。

我并非怕了這天鞭，怕了這皮肉之苦，只是胸中還有那么點(diǎn)驕傲，那人教的。

我依舊昂著頭，沉了聲音喊：“爾等是誰，竟也能妄承天命！”隨即，從我身邊開始憑空蕩起微波，空間扭曲。

雖是微弱，卻也是天神之怒，豈是仙凡可擋。說到底，仙根本無資格領(lǐng)受天命，不過是比人類厲害了一點(diǎn)的螻蟻，在遠(yuǎn)古神魔面前，都不值一提。

“快，天鞭！天鞭！”

一道帶著閃光的鞭子猛然招呼在我身上，震得我的魂都好像飛了出來。

腳下也突然燃起了烈火，皮膚卻半點(diǎn)也沒有燒焦。煉火焚骨，可算讓我嘗到了一回這個(gè)滋味。

我咬緊了牙，手指微微彎曲，好歹是個(gè)天神，雖然只剩下零星法力，也總不能讓這群仙施刑吧，雖死不了，卻也不光彩。

可還未等我出手，這眼前白花花的人就像紙片一樣飄去了很遠(yuǎn)。

“小素璃越發(fā)沒出息了。”聲音好像從遠(yuǎn)古傳來，陌生到極致，熟悉到極致。

周身枷鎖剎那間解除，我落入了個(gè)微冷的懷抱。隔了許久，我才鼓起勇氣仰起頭。只一眼，熟悉與陌生便就糾纏的淋漓盡致。我沒出息地盯著他的臉，恍然如夢，伸出手，卻又收了回來。

“怎么，怕我是假的？”

我說：“不，怕你是涼的?！比缤ê拥?，那扮作你的模樣的死靈一般。

你倒是笑了，笑得很淺。俯身抱起我，“走吧，回家。”

我窩在他的懷里，緊緊抱著他，淚流滿面。

我想起從前，我到東海玩，打了龍?zhí)?，被關(guān)在黑池里。他知道了，將我救出來，二話不說，將躺在床上的龍?zhí)油铣鰜?，又打了一頓。我當(dāng)時(shí)窩在他懷里，不管不顧地大笑。

他像是覺得丟臉，說：“笑什么，回家?！?/p>

我當(dāng)時(shí)也是緊緊地?fù)ё∷瑴I流滿面。我知道，他是氣我，卻又心疼我，忍不得我受委屈，才做出這樣出格的事，可我偏偏愛極了他出格的樣子，那是只為救我而來的英雄。

而如今，他再也不是了。

七

他把我?guī)У搅四m，一連三天，一眼也沒來瞧過我。

第四天，我去見了他。

他見了我，笑了，對(duì)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知道你會(huì)來。”一如當(dāng)年。

仿佛這三萬年，不過是一場勝利的算計(jì)。

我也笑了。

“誰會(huì)來，我？還是望夕？”

他的眼睛突然變得深沉而危險(xiǎn)，一望不見底。

我顯然猜對(duì)了。原來，有朝一日，我也會(huì)利用這個(gè)，向他心上扎刀。

我不怕他，笑著，一步一步地走進(jìn)他，坐在他腿上，手輕輕撫上他的胸口，笑靨如花，“嗯？子寂？”

眼底一閃而過的狠，卻被他猛然抓住了手。

“跟我耍把戲，你還差了點(diǎn)。”

反手，將我扔了出去。

差一點(diǎn)，差一點(diǎn)我就可以拿到我的心。

我抹了抹嘴角，笑了。

“誰跟你說的這些？”他問。

“難道就不可能是我自己想起來的？子寂，你該不會(huì)是忘了我了吧?！?/p>

他從椅子上走下來，走到我面前，捏起了我的下巴。

“素璃，我倒不知道，你有這樣大的膽子?！?/p>

我越加笑得妖嬈，“你為何就不信我呢？”

他不再說話，只是看著我。

三萬年啊，我與他三萬年沒見，沒想到，再見會(huì)是這般景象。

那三萬年的無盡寂寞，恍然如指尖流沙，流盡了我對(duì)這世間的所有留念。

如今，再見，卻是互相欺騙，互相試探。

子寂啊，我寧愿你死在三萬年前，然后，我等完了三萬年，滿心期待的隨你而去。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用盡我最后一點(diǎn)心力，遠(yuǎn)離你……

我記得，望夕是一個(gè)人間女子。

傾世之貌，驚才絕艷。

那年，他輕搖紙扇游戲人間，一個(gè)轉(zhuǎn)身，被她迷了心神。

之后的事，便是郎才女貌，佳偶成雙。

卻不料，短短數(shù)年，那女子竟然香消玉殞。

他回仙界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妖界開戰(zhàn)。

那是仙界和妖界有史以來最大規(guī)模的一場戰(zhàn)役，伏尸百萬，卻仍不能消除他的怒氣。

妖王與他大戰(zhàn)三日，自那之后，仙妖兩界同時(shí)退兵。妖王退隱，而他，也失了蹤跡。

再之后，他的身邊便就出現(xiàn)了我。

這一切只是巧合？我不信。

我是誰，望夕嗎？

我與那個(gè)女子有著怎樣的牽連，一樣的容貌？一樣的性情？還是，根本就是同一個(gè)人……

想此，我也有些倦了。

我是誰，又有何妨，我又在爭著什么。

如今，我的心在他那里，他當(dāng)年留下的詔令自然無效。也罷，我也不想死了，我只是累了，想走了。

八

自那以后，他與我都不提望夕，好像全然沒有這件事。我與他仿佛又回到了三萬年前，彼此伴著，相安無事。

他比以前更縱容我，我卻再?zèng)]有以前的力氣四處搗亂了。他便帶著我在魔界四處走，可憐魔界，無一處景象算是入得了眼。

那天，我們走在一處峽谷中，恰逢下雪。

他連忙化出一件斗篷披在我身上。

從前我極喜歡雪，卻也極怕冷。他便是這樣，給我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陪在我身邊。

我望著這白雪茫茫，心中猛地疼痛。

那場大雪，我永遠(yuǎn)不會(huì)忘。

他背著我，一步一步艱難地在雪地里走。紅色的衣拂過雪面，留下一片紅，像是衣服褪了色。

我此生的溫暖都凝結(jié)在那場雪中。

后來，我才聽別人說起故事的原委。

那時(shí)正值魔族與神族決戰(zhàn)，三天三夜后，子寂帶兵險(xiǎn)險(xiǎn)勝過魔族，卻被告知，我被劫到魔地寒池。

據(jù)說，他當(dāng)時(shí)臉色嚇人，二話不說就孤身一人往寒池趕去。

一天一夜后，大家才在神魔之界看到他。

他背著我，臉色蒼白如紙，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向眾人。

大家這才知，原來子寂上神經(jīng)大戰(zhàn)后，已經(jīng)耗的無法使出一點(diǎn)神力，僅靠著一絲信念，將我從極寒之地，一步一步地背了出來。

我猶記得，他背著我在雪地里走，越走越慢，我的心越來越沉，就對(duì)他說：“子寂，我瞧著這兒風(fēng)景挺合我心意，把我放這兒就好了?！?/p>

他腳下一頓，踩進(jìn)了一個(gè)雪坑。渾身也開始搖擺，似是堅(jiān)持不住，要倒了下去。

我整顆心都揪在了一起。

半晌，他喉嚨里傳出一聲低吼，一個(gè)奮力，將腳拔了出來。他連喘著粗氣，重新邁開腳步，一步，兩步……

“這兒景色難看死了，我?guī)慊丶摇?/p>

他沙啞的聲音偏偏溫柔地傳入我的耳朵。

我緊靠著背后的溫暖，拼命忍住淚水。怕打濕他的衣衫，怕他冷……

這個(gè)男人，在這場大雪中，純粹地將生命交給了我。純粹的，如雪一般……

而我又有什么去償還……

自那以后，我的身體一直沒有好起來，畏寒，多病。所以無論他去哪兒，都會(huì)帶上我。有時(shí)他忙于政務(wù)，就把我化成只貓摟在懷里，用厚厚的衣服遮著。時(shí)不時(shí)地低頭看看我，每看一眼，都是小心而又害怕的樣子，像是怕看見我死了一般。

后來，我的身體總算漸好，他也總算松下一口氣，與我尋常說笑。我便與他有了幾千年的朝夕相伴。

如今向來，滿心都是心酸。

“這里風(fēng)大，我們先回去吧?！彼f。

我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跟他往山下走。

不料，剛走到山腳就徒生變故。

一只身軀龐大的雪豹從我背后向我襲來。

我本能地向后一劃，蕩開神力，動(dòng)作卻遲緩了些，且這雪豹還是通了靈性的，沒擋住它，堪堪就往我身上撲來。

幸虧子寂同我一起蕩開神力，擋住了雪豹，將它甩了出去。

它卻再也沒向我撲來，被一個(gè)白衣女子抱進(jìn)懷里。

它是被人馴養(yǎng)的，我才后知后覺。

“雪兒一時(shí)不識(shí)魔尊大駕，驚了貴人，請(qǐng)魔尊饒恕雪兒?！?/p>

她雖是這般說著，也跪在地上，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子寂，無半點(diǎn)害怕的樣子。

我以前只知魔族內(nèi)長老握著大權(quán)，卻不想，連魔尊也不放在眼里。

此事自然不管我的事，也自有人解決，我便信步兀自向前走。

身后傳來清冷的聲音：“既然知道錯(cuò)，那這傷主子的畜生自然也不必留。至于你，連頭畜生也看不住，空有這千年功力了。”

說完，一陣掌風(fēng)過去，想那雪豹已丟了性命，那名女子已被費(fèi)了千年功力。

“魔尊……”那女子不可置信地驚呼。

我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雙大手從背后將我的披風(fēng)攏緊。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他，那些長老雖然目中無人，卻實(shí)實(shí)在在地握著重權(quán)和魔族的命脈，他這樣，豈不是要?jiǎng)舆@命脈？

他也未向我解釋，只催促著我快回家。

回去的時(shí)候，我格外留心了一下魔軍的布防。

也罷，終究不關(guān)我的事。

晚上，我與子寂一同用膳。我瞧著那魚湯還不錯(cuò)，拿起勺子，卻手一抖，勺子落在了桌子上，發(fā)出清脆的一響。

他看向我，“手怎么了？”

我拿起了筷子，淡淡道：“許久不用手，不太靈光?！?/p>

他便低頭，不再多問。

吃到一半倒迎來了不速之客。

“雪兒參見魔尊?！比崛岬穆曇舭莸乖谧蛹拍_下。

“起吧?！?/p>

“謝魔尊?！?/p>

說完起身，卻又跪在我腳下。

“雪兒魯莽，令夫人受驚，特地來向夫人道歉?！闭f完，又柔柔一拜。

我送在嘴里的一口飯頓時(shí)堵在嗓子眼。

我沒說話，也沒敢看子寂一眼，等著他出口糾正，他卻未說一句話。

是默認(rèn)，還是，根本就不在意。不在意我是誰，不在意我在他身邊的位置。理所應(yīng)當(dāng)，可有可無……

“雪兒姑娘說錯(cuò)了，我不是什么夫人?！痹S久，我開了口。我盡力將語氣放緩，不露出一點(diǎn)表情。

雪兒抬眼看了一眼我，又瞄了一眼子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肮媚锼∽铩?/p>

我放下筷子，一聲不吭地走向屋后。

我能忍受那三萬年的孤寂等待，卻受不了這不清不楚。

確實(shí)該走了……

九

第二天，微弱的陽光閃進(jìn)屋子里。

“姑娘，魔尊有請(qǐng)?！?/p>

我將最后一縷頭發(fā)梳順?！拔抑懒恕！?/p>

天空微藍(lán)，蕩著白云似練。

茉莉花叢中，他在等我。

一身暗紅衣衫，沒有其余花紋，映著他的臉，邪魅而張狂。

這樣的人，天生惹人嫉妒。

他看向我，眼神一頓。

我牽起嘴角，微微得意地笑著。

及地的白裳，垂腰的烏發(fā)，一支斜釵挽住少許額前碎發(fā)。

與陌瑾畫中女子妝容一般無恙。

我輕移蓮步，一步一步緩緩走向他，帶起了陣陣茉莉暗香。

他伸長了手，將我撈到他的懷里，我唇邊笑意更甚。

我微微抬起手，卻聽見他伏在我頸窩，輕聲長嘆：“素璃，你有沒有心……”

我的手一頓，淡然答道：“我沒有心，我的心被你挖去了?！崩^而，我的手又往上移了幾分。

“對(duì)啊?！彼α?，笑得讓我傷心，“你沒有心，你沒有心……”

他抬起頭，捧住了我的臉，仔仔細(xì)細(xì)地端詳著。

“素璃……”

我笑了，“子寂，我叫望夕。”

他的眼變得很痛苦很痛苦，像是我眼中陌瑾的最后一眼，說不出的難過。

我知道，這里面肯定有一個(gè)纏綿繾綣，蕩氣回腸的故事，能讓他這樣的人，過了幾萬年，仍這么難過。

可我終究不是從前的我了，不會(huì)因?yàn)橥粯邮巧?，可以有無盡的歲月陪他而高興地不能自己，我的生命，已經(jīng)在那三萬年里被消磨光了，如今，我只想要回我的心，從此天高云闊，任他神魔，都不能囚禁我。

“你可知，若沒有了你的心，我就會(huì)真的消失?！?/p>

我的手猛然怔住。

他的聲音變得很痛苦，一字一字，隱忍而又哀慟：“你以為，這三萬年，我是那么容易過的嗎？”

我高聲反問：“那你以為，那東皇鐘外的三萬年，我是容易過的嗎！”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淚水就從睜大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地滑落。可我所有的委屈，卻深深地凝在眼底，流也流不盡。

“素璃，我不會(huì)后悔，你若知道，你也不會(huì)后悔?！彼穆曇魸u弱，竟有隱隱的哭音。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對(duì)他歇斯底里地喊：“那你告訴我啊！”

他只將臉埋在我的頸窩，微微顫抖。

而我仰著脖子，淚水從兩頰滑落，絕望地望著天空。

原來就算緊緊相擁的兩個(gè)人，身前也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一觸，就疼得不能自己。

子寂，我該怎么辦，我們?cè)撛趺崔k……

十

我去了幽冥鬼界。

忘川河一如從前，渾濁而又洶涌地往前奔流，帶走了怨鬼癡喊。

河畔如火般燃燒的彼岸花開的正艷，漸漸華光聚在一起，一個(gè)紅衣女子踱步而出。

“你怎的又來了？”她嗤笑。

她這句話，引得我無限感慨。

三萬年前，我以為子寂死的那天，就來到了這忘川，妄想在這忘川尋到他的一絲魂魄。

忘川河水冰冷刺骨，我卻一步一步地踏進(jìn)忘川。河底死尸死命將我往下拽，最后竟窺到我的心神，化成子寂的模樣，拉著我沉到河底。我明知那不是子寂，卻仍想再看一眼他的面容，那是子寂的面容：狹長幽深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薄唇，笑起來的樣子，仿佛雪夜幽靜月光……

我情不自禁地觸到他的臉，冰冷刺骨……

后來，還是那彼岸花將我撈了出來，據(jù)她說，當(dāng)時(shí)我的手已經(jīng)白骨森森了……

自那以后，我便始終守著那東皇鐘，日日盼著死……

往事心痛，如今想來，也不過用了一晃神的時(shí)間。

“我想找一個(gè)人的魂魄?！蔽覍?duì)彼岸花說，“她叫望夕。”

一盞茶的功夫，她告訴我，望夕的魂魄從來沒來過幽冥鬼界。

我心頭猛地一震。

走出幽冥鬼界，又碰到了雪兒。

“姑娘何不去她凡間住所一看？”她沖著我笑，笑得我渾身冰涼。

我右手挽了一個(gè)神光，向她襲去。

她卻微微一閃，躲過了我的攻擊。我驚訝地看著她。

“你這雙手，怕是在幽冥忘川中差點(diǎn)廢了吧?！彼f。

我眼睛一瞇，寒光溢出。

右手重新聚集神光，轉(zhuǎn)瞬間抓住了她纖細(xì)的脖子。

“就算手廢了，我還是個(gè)神?！?/p>

她卻笑了，“不見得吧?！?/p>

我猛然睜大眼睛。

她臉上笑意增了幾分，“雪兒只是無意間看到，九尾狐族有項(xiàng)秘術(shù)，能效仿女媧之術(shù)，以純凈靈力，天地之精造出個(gè)形體。不傷不死，不老不滅，同神一般?？上Ь退阍傧?，也不過一個(gè)逆天造出來的木偶，天地不容?！?/p>

我的手猛然收緊，她的臉也開始變白。

“就算我現(xiàn)在殺了你，你又能怎樣？”

“雪兒說這些，只，只想尋個(gè)，活路……”

我反手捏斷了她的脖子，她卻化作一片細(xì)沙。

狡猾！竟是分身！

心中似萬種絲線交互錯(cuò)雜，我隱隱知道，絲線快要解開，其后便是萬丈深淵，可好像又有一只巨大的手，將我勒住，我連跑都跑不開……

十一

我還是去了趟人間，找到了一片開滿茉莉花的地方。

顯然，這片茉莉時(shí)有人打理，花長得茂盛，花間無雜草。

我睡在花間，那天夜里，有人入了我的夢。

夢中人端詳著我的面容，緘默不語。

我看著這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沒有想象中的激動(dòng)。

這世界上就算兩張面孔再相像，卻斷然沒有一模一樣的面容。

“到底，你是我，還是我是你?！蔽覇枴?/p>

她沒有表情，只有一句話，輕的快要散入風(fēng)里：“子寂呢？”

“他死了?！?/p>

她再也沒有說話，我方才明白，她根本不能說話，那一句，該是她多年的心結(jié)，凝在了這里，成了她至今存在的原因。

她是魅。

她竟是魅！囿于這一方天地，執(zhí)念不滅，她亦不滅。

她的靈魂未死，那，那我又是誰……

我突然不敢再往下想，那下面，是萬丈深淵，讓我萬劫不復(fù)。

她仰起頭，以等待的姿勢，化作流光散去，而我也睜開了眼。

剎那間，成片的茉莉花海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妖嬈的火光吞吐著舌頭，我站在火海中，聽見花枝燃燒的聲音。

我安靜地站在火中，等著他來。

他果然來了，來得很快，一把將我從火海中撈出來，其實(shí)他這是多此一舉，她放的火，又怎會(huì)傷到我。

我倚在他懷里，說：“她都跟我說了?！?/p>

我感到他的身體猛然僵硬。

與此同時(shí)，天上又落下來一個(gè)人。

我笑了?！澳拌镁貌灰?。”

環(huán)著我的手猛然收緊。

陌瑾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那片燒得正旺的茉莉花，眉頭緊鎖。

我微微側(cè)頭，對(duì)子寂笑著說：“你緊張什么?！?/p>

他倆同時(shí)看向我。

我心中如雷在鼓，手指也禁不住的顫抖，卻微笑地對(duì)陌瑾說：“陌瑾，我聽說，九尾狐族有一個(gè)秘術(shù)，能以天地之靈，效仿女媧，造出一個(gè)與天地同壽的形體，同神一般。可因妖族天生靈力不純，所以一直沒有成功，是不是？”

陌瑾眸色復(fù)雜地看著我。

我又轉(zhuǎn)過頭來笑著問子寂：“我還聽說，子寂尊上的靈力是這天地間有史以來最純的，是不是？”

我掙脫了他的懷抱，向前踉蹌著抓住陌瑾的衣裳，笑著問：“告訴我，我是什么？”

不久以前，我也是這樣，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滿懷期望地問他，我是什么，當(dāng)時(shí)，他說，我是妖，同他一樣。

那日，他面對(duì)那張如望夕一般無二的臉，神色半分未改地對(duì)我說，我們是一樣的……

而如今，他對(duì)我說：“是我授子寂以秘術(shù)，他以望夕的形容，創(chuàng)造出了你?！?/p>

我的淚水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流滿了臉頰。

我鼓足了氣力大喊：“望夕你聽到了嗎？！”

話音剛落，漫天妖嬈的火光頃刻消失，風(fēng)中似乎是誰在低聲哭泣，哭聲悲咽。

我便同她一起哭，哭盡我所有的可悲可憐。

到頭來，我只是一個(gè)怪物。

這世間，無一物是我同類，我卻還想傻子一般的追尋……

子寂一把抱住我，“素璃！”

我的嗓子突然嘗到一絲甜腥，這讓我更加瘋狂。

“你可知，方才她說了什么?！?/p>

我笑了，流著淚繼續(xù)說：“她說，子寂呢？”

風(fēng)聲好像靜了下來，我只聽得見我的眼淚不停劃落的聲音，突然，又夾帶一聲，滴落在我額頭，溫?zé)岬?。只那一聲，將我掏空?/p>

十二

晨曦懶懶地，旁邊樹上的葉子被映著發(fā)出鮮活的綠光，昨晚還是含苞的花，今天開的正艷，它又轉(zhuǎn)過窗欞，鋪在我身上，暖暖的。

這是我來這里的第七天，被一聲呼喚驚醒。

“素璃，你還要躲多久?！?/p>

是陌瑾。

他對(duì)我說：“素璃，你去救救子寂吧?！?/p>

向來，都是子寂救我，如今，他卻讓我去救子寂。

我回頭，沉默地看他。

他終于像是堅(jiān)持不下去了，苦笑著說：“你的那顆心，是子寂的?！?/p>

我的腦袋，轟然空白。

只聽見陌瑾聲音顫抖地說：“魔軍大敗，他被鎖在誅仙臺(tái)上受刑。你去，就當(dāng)是幫幫他……”

我用盡我平生最快的速度趕往誅仙臺(tái)。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竟?jié)⒉怀绍姟?/p>

這還是那天地間唯一上神，天之驕子嗎……

他渾身被天鞭抽打的血肉翻卷，與紅衣攪在一起，辯不清，腳下更有煉火熊熊燃燒，骨頭估計(jì)已經(jīng)燒枯。他抬著頭，一雙眼睛波瀾未驚，如深夜幽潭……

他那么驕傲的一個(gè)人……

“魔女竟還敢來這兒！”

不知誰一喊，將我心神喚回來。

我抬眼，看到了一群道貌岸然的仙人，也看到了遠(yuǎn)處的雪兒。

她身后有大片的魔軍正在撤離。她好像看到了我，對(duì)我邪邪一笑，轉(zhuǎn)瞬原地消失。

我右手繃緊，化出神光。仙人們的哀嚎聲，血肉的崩裂聲。我曾用盡所有力氣遠(yuǎn)離他，卻從未想到，有朝一日，我連走向他都如此困難。

他看向我，這一眼，恍惚萬年，如同那三萬個(gè)日日夜夜。

我終是走到他面前，忍不住淚流滿面。

“你來了。”

“我就知道你會(huì)來……”他的聲音漸弱，卻有著他慣有的笑音。

我顫抖著將手放到他胸前，聽到他極隱忍地悶哼一聲。

我淚水直流，還是咬著牙問：“子寂，我只問你一句，你可對(duì)得起我……”這一問，問盡了我所有不甘與委屈，竟要用光了我所有的力氣。

他的笑容頃刻崩塌，只怔怔地看著我。

他從沒有這樣看過我，我的模樣倒映在他的眸中，比憂傷還要憂傷……

我猛地一狠心，收緊了手，他的心落入了我的手中。

眼淚沖刷而下。

“也罷，你就這樣干凈地死了也好?！蔽艺f。

此刻，我愛他到，寧愿他干凈地死了……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直到空洞地落下一滴晶瑩，才笑著輕輕開口：“我欠你句，謝謝……”

你終究，只欠我句謝謝，你到底有多殘忍！

我轉(zhuǎn)身就逃也似的飛了出去，不敢回頭看他一眼。

天上突然開始飄下雪花，飄在我面前。

雪竟是火紅火紅的顏色，像是浸透了血。

我捧著他的心，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紅雪鋪天蓋地將我包圍了，無處可逃。

“我知道你會(huì)來?！?/p>

“這兒景色難看死了，我?guī)慊丶摇?/p>

“素璃，我不后悔，你若知道，你也不會(huì)后悔……”

紅雪片片融在我手上，發(fā)上，臉上，竟是溫?zé)岬摹?/p>

子寂，是你嗎？

就因?yàn)檫@雪不冷，所以你就不來為我披衣了是嗎……

我跪在地上，微張著嘴，終于失聲痛哭。

十三

子寂離開我的第三天，陽光溫柔。我倚在樹下，環(huán)抱我自己，閉著眼，沒睡。

有人掀起衣袍，坐在我身邊。

“素璃……”

是陌瑾。

“有些事，想來想去，終究還是想說給你聽?！?/p>

我仍舊閉著眼，等著他說。

“三萬年前，那場神魔大戰(zhàn)后，他親自來找了我。我告訴他，你的生命已經(jīng)微弱到無救了。他不信，如瘋了一般地抱著你不松手。最后，他竟把他的心度給了你。當(dāng)你睜眼時(shí)，我才明白，他是活過來了?！?/p>

“他本就耗得無法使出神力了，卻又舍了心，終是被心魔入體。你一直以為，他騙你，將你困了三萬年。卻不知，是真的有魔，三萬年，才將心魔消盡?！?/p>

“用三萬年的彼此孤獨(dú)，來換你的生命，你的心，想來他是不后悔的?！?/p>

我的心猛地一震，想起子寂曾經(jīng)抱著我，帶著哭音說：“我不后悔，你若是知道，你也不會(huì)后悔……”

我仰起頭，眼淚還是順著眼角緩緩流出。

陌瑾長嘆一口氣，繼續(xù)說：“至于望夕，他是有愧。當(dāng)年，人間被妖侵入，子寂因?yàn)樯矸莶荒懿迨?，人間淪陷，望夕就毅然決然地從城墻上跳了下去。”

說到這里，陌瑾頓了好長一會(huì)兒，才繼續(xù)說：“子寂對(duì)你怎么樣，你該是清楚。你雖是因?yàn)橥Χ嬖冢瑓s不是望夕。子寂這樣待你，也是因?yàn)?，你是素璃。?/p>

我睜開了眼，干澀的嗓子沙啞地說：“陌瑾……謝謝?！?/p>

“呵。”他輕笑一聲。

我問：“陌瑾，你日后打算干什么？”

“那片茉莉花總歸得去打理……”

我的眼淚更多了。

他從來沒將我當(dāng)作望夕。當(dāng)年，他日日看到我，卻仍舊做畫，怕忘了望夕的樣子，怕這時(shí)光的飛逝帶走了他心頭的眷戀。

茉莉，莫離，到最后，卻是素來別離……

后來，我在這世間各處游蕩，有一次，碰到了天帝。

他看著我，半晌對(duì)我說：“子寂，我該對(duì)他說聲謝謝。”

是啊，子寂以一己之力瓦解了魔界內(nèi)部，讓魔軍布防漏洞百出。這場仙魔之戰(zhàn)，天帝幾乎沒有費(fèi)多少力氣，就將魔界打的丟盔卸甲。而作為魔界的信仰，子寂魔尊，卻被俘，最終化作飛煙永遠(yuǎn)消失。這對(duì)魔界的打擊太大，估計(jì)很久都不能再向仙界開戰(zhàn)。

可他這樣的人，若他不愿，又有誰能俘住他呢……

我也是傻，被雪兒挑撥，差點(diǎn)害你的辛苦功虧一簣。

許久，我說：“他說過，他是神?！?/p>

他為蒼生能做的都做了，可他對(duì)得起我嗎……

天帝猛地一震。

半晌，他將一個(gè)東西交到我手上。

我低頭一看，是東皇鐘……

我顫抖著將東皇鐘貼近心臟，“謝，謝謝……”

我忘了又過了多久，當(dāng)我在人界再看到陌瑾時(shí)，便就覺得當(dāng)年事，譬如昨天。

陌瑾看到我很是驚訝，卻又變得欲言又止。

“素璃，我說這話你別太高興，可能也是空歡喜一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子寂的魂魄，它正在成型?？赡苁钱?dāng)年子寂提前三天強(qiáng)行破東皇鐘，在東皇鐘中留下了些神魄，加之他的心在你的身體里，兩者逐漸融合，或許魂魄真的會(huì)重聚。你，你何不嘗試子寂當(dāng)年造你之法，為他塑一具肉身?；蛟S，子寂就會(huì)回來了……”

我的身體猛然搖晃，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險(xiǎn)些摔倒。

十四

又是一年，又到了冬天。

我站在院子里，下了一夜的雪延續(xù)到了白天。雪花又大又軟，悠然慢撒，肆意慵懶。

突然，我的心一空。我腦袋一片空白，不敢想。呆立在原地，一動(dòng)不敢動(dòng)。

身后，緩緩傳來踏雪的聲音，漸漸近了……

我像是等了好久，直到終于等到一雙臂膀，緩緩環(huán)住了我，溫?zé)岬摹?/p>

“素璃……”他低聲輕輕喚我的名字，像是怕驚醒這一場夢。

今宵剩把銀虹照，猶恐相逢在夢中。

“我知道你會(huì)來。”

我回身緊緊擁住他，笑著哽咽說：“我就知道你會(huì)來。”

雪花慢慢涌來，緩緩而舞。

在寂寞中默默等待，盼著你來。帶著篤定，卻又有一點(diǎn)點(diǎn)不自信，怕你不會(huì)來，但又倔強(qiáng)地不放棄等待。直到你來，我滿心的歡喜，驕傲地對(duì)你說：“我知道你會(huì)來?！彼?，你來之前的等待，都不算什么。而這，不過是來自于當(dāng)初的篤定，我知道你會(huì)來，所以，我就不怕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