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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今天是立秋。
? ? ? ? 每到立秋我總不禁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腦海里常不禁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在“鐵路蕩”(“鐵路蕩”是一方小田的別名，因靠著鐵路且易積水而得名)，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姐妹一起在田間勞作，母親邊插秧邊告訴我們，馬上就要立秋了，耕作不能違背節(jié)氣，立秋是個分水嶺，立秋后再插的秧收成會差很多。
? ? ? ? 南方習(xí)種水稻，水稻多為兩季。農(nóng)歷七月中旬左右到立秋這段時間，是一年里耕作最為忙碌的，一邊要搶收已經(jīng)成熟的早稻，一邊要搶種晚稻，俗稱“雙搶”?！半p搶”很是辛苦，但也是土地上的人們一年的希望所在。
? ? ? ? 那時，每家大概都有五六個孩子、七八畝水田。村莊98%的人都依賴土地的滋養(yǎng)。“雙搶”時節(jié)，幾乎3歲以上的人都會加入到農(nóng)忙行列，包括那2%在城里工作的人們。通常，大人和半大人(8歲左右)負責(zé)割稻子、捆草、扯秧、插秧，大人負責(zé)耕地、犁地、脫粒、運輸，小小孩負責(zé)看晾曬的稻谷，母親們還要于田間勞作中抽時間回家準(zhǔn)備一家人的飯菜。
? ? ? ? “雙搶”正值大暑，是一年中最炎熱的季節(jié)。我常和哈爾濱朋友講，你在哈爾濱夏天你認為最熱的某一天的正午，把車停在陽光里半小時，然后開車門上車關(guān)緊車門車窗，坐上5分鐘，5分鐘后您感受到的便是南方夏天的街頭。當(dāng)人就那么坐在車里，什么都不用干都極度的不適，想想土地上的人們卻還要“雙搶”，要和時間賽跑，要馬不停蹄地在田間地頭辛苦耕作，那是怎樣一種辛勞？！
? ? ? ? 對于我們這些生長于土地上的孩子們而言，? “雙搶”是最刻骨銘心的第一堂人生課。
? ? ? ? 割稻子→脫粒(純?nèi)斯た苛?→運輸(用竹編的籮擔(dān))→晾曬→去癟稻雜草→捆稻草→犁田、耙田、草田(方言:sái田、ba田、cǎo田)→扯秧苗并運到田里→插秧→看水，“雙搶”大體上的工序便有這么多，細說起來則要像牛毛細雨那樣綿綿無盡了。
? ? ? ? 這樣的勞作，你不勤勞怎么可能？村莊多數(shù)人是勤勞的，只有極少數(shù)懶人，這樣的懶人在村莊是沒有人瞧的起的，冬天來臨他(她)們就可憐了，而且他(她)們的孩子將來也會跟著遭殃，人們可能會結(jié)個窮的親家，但沒有人愿意結(jié)個懶的親家。南方的田地多是小塊的，每家那七八畝田多是這兒一塊那兒一塊且有的肥沃有的貧瘠、有的有水有的需要放水或抽水，這就需要智慧了，有智慧的人常能事半功倍。
? ? ? “ 雙搶”主要靠家庭成員自己的力量，但是要高效的雙搶離不開親戚鄰居的協(xié)作互助。有的家可能孩子剛出生或馬上要生孩子，有的家可能新嫁娶，有故者也有新長成的后生，每家勞力是變化的。下秧苗有早晚，有的家秧苗已可移栽有的家可能還要等兩天。耕牛常是幾家共養(yǎng)共用的，有的家田有耕好，有的還在排隊等牛。有的村莊距山近，有的村莊離山遠，砍柴所費的時力便明顯不同。
? ? ? ? 除了懶人家，“雙搶”沒有結(jié)束前，是沒有人會停下來好好休息的，如果自家的活早早干完還會主動到需要的親戚家?guī)鸵话咽值?。記憶里，大姑家的哥哥們每年“雙搶”都會挑柴禾來并幫著勞作，二姑、小姑家的哥哥們也常常會來幫忙。大姐大姐夫自是不必說。家里耕田的活常常是大大爺家的兆旭哥來幫忙，有時二大爺家的胖哥也來幫忙。土地上的人們那時候互相幫忙是沒有摻雜“金錢”二字的，只是在有人來幫忙的日子在桌上添兩道好菜幾瓶啤酒。
? ? ? ? “雙搶”場面最波瀾壯闊的年代，我們兄弟姐妹年歲還小，我們給予親戚鄰居們的幫助總是很少，親戚鄰居們給予我們的幫助總是更多。等我們長大可以更有力量“雙搶”時，我們多遠離了土地，土地上的人們也越來越少。
? ? ? ? 父親50年代末從上海回到南昌拖拉機廠再到九江化工廠再到村莊，父親是極不情愿從土地里找生活的，怎奈命運不濟，空有一身技能、滿腔抱負，最終還是半窩在土地上終老此生。母親做事總是很周到，即使父親極其反對，母親還是選擇把家里的田都種了，母親說雖然辛苦，但是不管父親能否賺到錢，至少田間地頭的收獲可以保證我們一家老小不至于挨餓。母親智慧、善良、慈愛，情商極高，總是不卑不亢、淡定從容，不論窮親戚還是富親戚、位高位低的、友善之人還是刁蠻之主，母親都能把他們弄的妥妥的心服口服，這一點我們兄弟姐妹至今沒有一人能企及。
? ? ? ? 晾曬稻谷是3~8歲小小孩的活，一早把地上和qiāng里的谷堆均勻攤開，隔幾分鐘用耙子或光腳給谷翻邊(偷懶不翻邊或少翻邊，稻谷是曬不干的，被大人發(fā)現(xiàn)要挨罵挨揍)，同時還要注意不要讓雞鴨豬鵝和麻雀偷吃稻谷。另外，要時刻注意天氣的變化，江南夏天多雷雨、陣雨，有時一天會來十幾場陣雨，雨來前要把攤開的稻谷迅速堆成堆用塑料布蓋上，雨停要趕緊再攤開，動作慢了，稻谷被雨水淋了會發(fā)芽，那樣之前一切的辛苦付出便付之東流了。
? ? ? ? 大人們常會教我們看天上的云、觀察地上的風(fēng)，以判斷是否將有雨至，我們也會在日復(fù)一日的實踐中摸索總結(jié)，更懂天象會讓我們更省時省力。大自然是有規(guī)律的，雨通常也不會毫無征兆的下，你用心讀便能懂，那時盡管常下雨，但極少有讓我們特別措手不及的情況?？上В覀円呀?jīng)遠離大自然太久了，那些看天象的本領(lǐng)也慢慢隨之消失了。
? ? ? ? “雙搶”極艱辛，“面朝黃土背朝天”、“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不是印在課本上的文字，是印在我們血液里的存于我們每一口呼吸里的，在泥土里找生活的人們，誰不曾淌過艱辛的汗水流過辛酸的淚水！高三那年母親生病去逝，父親和大姐夫他們忙著在醫(yī)院照顧母親，為了還在上學(xué)的我和弟弟，二姐推遲了結(jié)婚的年齡，咬著牙強挺著干家里的農(nóng)活，還硬生生的和三姐把家里碾米廠開碾米機的活也學(xué)會了。二姐很瘦打小身體就弱，但她從不和我們說她累，那年“雙搶”的一天夜里，睡在二樓的二姐因著連續(xù)的勞累發(fā)出痛苦的聲音，我聽的是那么的清晰，心一陣陣揪著的疼啊，眼淚奪眶而出。今天，寫這些回憶時的此刻，寫著寫著我仍是不禁淚水盈眶。
? ? ? ? 那時，想要不從泥土里找生活，讀書讀出去是唯一的途徑?？扇袊星f萬人都是在這樣想在這樣做，想讀書讀出去談何容易。一方面要天賦和努力，一方面要父母開明和舍得冒險，讀書多少是要花錢的、純花錢，不讀家里立馬能省錢還多一個勞力，另外還有讀書后來讀瘋了傻了的(壓力太大能力可能又達不到)極端例子，這對父母而言也是一種極大的風(fēng)險。后來在市土地管理局做領(lǐng)導(dǎo)的升榮哥當(dāng)年考大學(xué)至少考了三次才考上九江師專，大人們說他再考不上就極危險了，傳他在屋外看書，天上下起了雨他都渾然不覺，在雨中依舊拿著書讀。傳的可能有些夸張，但道理卻非危言聳聽。
? ? ? ? 世間萬物總是有兩面性的，帶給你磨難也一定會帶給你美好，只要你挺住了沒被磨難擊垮。
? ? ? ? 泥土里求生活的艱辛日子里，大自然是上天給予我們的最好禮物，我們一生中和大自然最親密無間相親相融相生的時光便是在那段日子里。星空、朗月、風(fēng)雨雷電、霧露霜雪、草長鶯飛、落英繽紛、花開花落、日升日沒、季節(jié)更替、四時運轉(zhuǎn)，都是生命最初的喜悅，也是生命最本真的喜悅。
? ? ? ? 泥土里求生活的艱辛日子里，我們也比別人更早懂得了要勤勞、智慧，善良、堅韌，團結(jié)、互助、珍惜、節(jié)儉、知足、感恩、敬畏、耕耘、收獲。
? ? ? ? 今天，越來越多的人們已經(jīng)不再局限于從泥土里求生活了，“雙搶”也漸漸變成了一個歷史的“名詞”和““記憶”。立秋賦予人們的意義也已大為不同。
? ? ? ? 我喜歡秋天，但每當(dāng)立秋，我想到的并不是秋天，而是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在“鐵路蕩”，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姐妹一起在田間勞作，母親邊插秧邊告訴我們，馬上就要立秋了，耕作不能違背節(jié)氣，立秋是個分水嶺，立秋后再插的秧收成會差很多。
? ? ? ? ? ? ? ? ? ? ? ? ? ? ? 2019.8.8 立秋動筆
? ? ? ? ? ? ? ? ? ? ? ? ? ? ? 2019.8.9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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