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顧望明月
01
今天是高考結束的第二天，班級組織了散伙飯。經過高考的洗禮后，我們仿佛一夜長為了大人。沒有老師監(jiān)督沒有家長嘮叨，被禁錮已久的我們在酒席間肆意地吃喝玩樂。我冷冷地看著那高舉的酒杯，里面盛放的也不再有同學情誼，更多的是客套和虛偽。
“我敬大家一杯，多謝這幾年兄弟們的包容和幫助?！鄙聿陌值膭⒖龔南g站起，將半杯白酒一飲而盡。
其他人紛紛拍手叫好：“哪里哪里，劉哥以后發(fā)達了可別忘了咱兄弟?！?/p>
我嘴角輕輕一勾：呵，都是虛偽的人。與他同寢室的人不堪他的臟亂，私下里不知咒罵過多少次，要不是看在他爸是市里某局的局長，早就讓他卷鋪蓋滾人了。
但我不能戳破，只好配合地舉起酒杯，用嘴唇抿了一小口，繼續(xù)側耳偷聽旁邊女生的講話。
“王娟，聽說你這次發(fā)揮的不太好，不要緊，你這種大學霸就算發(fā)揮失常也要甩我們幾條街。來，咱們喝一個，為三年的友誼干杯?！敝x芳一邊用左手摟住王娟安慰她，一邊抬起桌上的飲料。
王娟考得不好？我心里納悶，她跟我說的明明是題目很簡單，不出意外的話穩(wěn)進理想的大學。
我不知道謝芳是真心勸慰還是幸災樂禍，只記得有次大家都在做課間操，我去完廁所回來，從虛掩的門縫看到謝芳在王娟的課桌上翻找東西。之后聽說王娟的數(shù)學筆記本不見了。由于沒有十足的證據(jù)，我沒敢開口。
二人都是年級重點栽培的對象，分班前后又一直是同學，在我們尋常人眼里，他們的友誼可是比革命還要堅定。我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吵鬧聲夾雜著酒杯的碰撞聲，為了迎合這樣的氣氛，我也喝了不少酒。頭漸漸有些暈，我便借口身體不舒服，藏了一小罐啤酒打車返回學校。
我不想再繼續(xù)看這些虛假的面目，我總忍不住去探析他們面具下的真實模樣，我好累。
02
我手里拿著啤酒，一個人搖晃在校園僻靜的小路上，遠處傳來悶雷滾動的聲音。我抬起頭，悶熱的晚風裹挾著濃重的濕氣迎面撲來，一副暴雨將至的模樣。
我要在下雨之前喝完這罐啤酒，給家里回個電話。填報志愿，家人明里暗里都是想讓我填報師范大學，但嘴里又會給我希望：你自己的前途自己選擇。然而我提出的每一個想法，不但被他們認為是不務正業(yè)，還要好好教育我一番。我再也不敢表露心聲。
眾人眼里的我，不沾煙酒，不打架斗毆，聽話乖巧，是個難得的好孩子。而在我心里，始終藏有一顆放蕩不羈的心。只是在他們面前我?guī)狭嗣婢?，掩藏得很好?/p>
我來到一棵大樹下，躺在柔軟的草坪上昏昏欲睡……
昏黃的路燈下，一對十指緊扣的小情侶正悠閑地朝我走來。許是我在草間藏得極好，他們照舊旁若無人地聊著天。男孩甜言蜜語哄著女孩，原來他們的感情正面臨著異地的挑戰(zhàn)。填報志愿，女孩想留在省內，男孩堅持要出省，問他原因，他唯唯諾諾，只說想出去看看。
男孩口袋里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他說是群消息。只有男人才最了解男人，從他支吾的言語中我察覺到了一些貓膩。不禁心里冷笑，真想知道他此刻深情的面目下到底是怎樣的模樣。
“這女人怎么這么難搞定，要不是看在你平常給我買東買西的份上，老子早就跟你分手了?，F(xiàn)在好不容易有機會去找我的小美人，你居然還想纏著我？”
男孩并未開口，可我分明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他瞞著這個女孩和網上認識的另一女孩相戀了。他們每天互發(fā)消息聊至深夜，他還答應畢業(yè)后會去那名女孩所在的城市上大學，到時他們就能每天見面，每天漫步夕陽下。而現(xiàn)在的女友，只是他仰仗的一顆搖錢樹，若非貪圖她的錢財，他才不會為她鞍前馬后。
他牽著這個女孩的手，嘴上信誓旦旦，腦袋里想的卻全是另一個女孩。我討厭這樣的人，吃著碗里瞧著鍋里，忍不住要去揭穿他內心的齷齪。
我若無其事地走上前，突然抓住男孩的衣領：“你真給咱們男的丟臉?！?/p>
女孩嚇得倒退幾步，男孩不明所以。他一邊試圖掰開我的手，一邊慌亂地問道：“你誰??？神經??！”
“我要讓這個女孩看清你的嘴臉，你一邊貪戀別人的美色，一邊又把她當作搖錢樹。你能不能有點男人的骨氣。”
“劉燁，他在說什么？”女孩顫抖著聲音。
“你放手，哪兒來的神經病。蓉兒，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喜歡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男孩還在狡辯。
我用鼻子冷哼一聲：“敢把你的手機拿出來，給她看看你最近都在和誰聊天，又是聊些什么？”
“你誰啊，憑什么看我手機?！?/p>
“我也發(fā)現(xiàn)你最近和我聊天都像在打發(fā)我，可又不敢多問。我不想我們之間有嫌隙，能讓我看看你的qq嗎？就一眼?！迸蟮?。
我松開抓住他衣領的左手，因為用力過度關節(jié)有些酸疼，幾個指頭都失去血色。
“蓉兒，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只需看一眼你的聊天記錄，就一眼。”
我搖搖頭，朝前走去，留下還在原地爭吵的兩人。男孩是不敢給她看自己的qq的，因為剛剛的未讀消息全部來自網戀的女孩，發(fā)的都是一些肉麻的話語。
我苦笑，世間還有多少純真的愛情。旋即被自己嚇到，我為什么會知道那個男孩的想法，又怎會知道他手機里的消息來自誰?
是巧合？可我根本不認識不了解他，況且他的想法我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難道，我能窺探他人的內心？
03
一個長發(fā)女孩從我身邊經過，懷里抱著一大摞書，行色匆匆。
這么晚她要去哪里？我在心里問自己。
“糟糕，忙著看書，把舍友的生日聚會給忘了?！蔽易x到了她的心聲。
為了驗證我的猜想，我迎上去拉住女孩，女孩差點大叫“色狼”。
“你是不是忙著看書，把你舍友的生日給忘記了？”我直接開門見山地問。
女孩的目瞪口呆已經讓我得到了答案。
“不好意思，打擾了?！蔽疫@才發(fā)現(xiàn)自己嚇著人家了。
“沒，沒事。不過你是怎么知道……”
沒等她提問，我已快步離開。我如獲至寶般地拉住路過的學生，道出他們心里的想法。有人罵我神經病，有人嚇得逃之夭夭。我也不知道，只要我想，我就能知道那個人心里最真實的想法，不管他嘴上怎么說臉上怎么演。
我在一個花壇深處停下腳步，左手食指的疼痛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我抬起手來仔細端詳，剛才因為用力過度失去血色的手指不但沒有恢復，反而變得更加慘白，指尖甚至變得透明。
我害怕極了，大腦用力搜索我看過的科幻類書影，或許這便是窺探他人內心的代價。還未多想，漆黑的樹叢里傳來鞋子反復碾壓地面的聲音。我試探著走近，撥開樹叢，借著月色看見石凳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他的腳邊堆著許多煙頭，剛才的聲音就是他捻滅煙火發(fā)出的。
他也發(fā)現(xiàn)了我，用威嚴的聲音質問道：“哪個班的，這么晚還到處瞎轉悠？”
我沒有回答，而是再次嘗試讀取他的心聲。此刻，他心亂如麻，正在權衡利弊，糾結要不要和妻子離婚。
我有恃無恐地走近他，冷冷道：“我是高三的，已經畢業(yè)了。您是不是又和妻子吵架，還在考慮要不要離婚？”
我沒有去看男人臉上的表情：“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聽聽你們的故事；不嫌棄的話，我或許還能給出一點建議?！?/p>
男人搖頭，重新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圈。
“你這孩子真有趣，也罷，既然被你猜中了，我就給你講講，算是給你的前車之鑒?！?/p>
男人是本地有名望的特級教師，受到無數(shù)學生和家長的敬仰。事業(yè)上風生水起，家庭卻并不和睦。她和妻子年輕時奉父母之命結為夫妻，兩人的興趣愛好、理想志趣沒有絲毫的共同點，常常覺得對方不能理解自己，便經常為些小事爭吵。
“在外人面前，為了不破壞雙方的公眾形象，我們必須戴上面具保持一副恩愛模樣。在外要迎合領導，回到家也沒法卸下重擔和知心人聊聊天。我們都覺得很累?！?/p>
我問他，既然不合適，為何還非要一起生活？
他嘲笑我的孩子氣，也羨慕我的天真。
“孩子就是孩子，你不知道離婚要承受多大的輿論壓力，會給雙方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p>
“可是你們這樣貌合神離，日子過得也不舒心，為何不放開彼此，重新尋找另一半？”我試圖窺探他內心更深處的想法。
“其實，我最擔心的是不能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以前忙于工作疏忽了他，如今想要盡量彌補。”
“你們的爭吵反倒影響孩子的成長，或許他早就希望你們分開了?！蹦腥宿D頭看向我，略帶驚訝。
“比如我，從小就是在父母的爭吵打鬧中長大，我一直希望他們分開?？傻K于面子，他們始終湊合著，家里總是彌漫著硝煙的味道。我也變得越來越不喜歡回家，因為那個家里沒有我想要的溫暖。其實，只要你們依然愛他，給他應有的愛，我想他會理解你們的。”我若有所思，學著大人的口氣說道。
“哈哈”，男人笑出了聲，“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也許我是該放下面子，與家人好好溝通。這樣，大家都會過得輕松一些?！蹦腥四頊鐭燁^，起身要離開。
“還沒恭喜你高中畢業(yè)呢！你是個好孩子，大晚上不要到處亂逛，讓你父母擔心?！?/p>
“我真的是個好孩子？那只是我演出來的?！蔽铱粗麧u行漸遠的背影，想象著他脫下面具的生活。
可惜，我只能窺探他們的過去，無法預見他們的未來。我只能祝愿他以后的日子可以真實地活著。
04
我從石凳上起身，跨出花壇，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手只能隱隱看見輪廓。沒錯，這就是窺探他人內心的后果。沒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代價的。可我沉迷于這種揭露他人的快感和識破他們內心想法后帶來的成就感，我厭惡他們臉上虛假的面具，只想看清他們真實的模樣。
一路上，我又抖落了很多人不可告人的秘密：虛偽的姐妹情，暗挖墻腳的好兄弟……
我拆散了許多“有情人”，也消融了真心人之間的壁壘。
剛剛那對相互隱瞞出身的小情侶，男孩成績一般但身世顯赫，女孩成績優(yōu)異卻家世平凡，明明真心相愛的兩人，卻因男孩的遮遮掩掩讓二人心生間隙。
男孩被我挑明身份后才道出他的真實想法：并非刻意隱瞞，只是不想給她壓力。女孩非但沒被嚇退，而是堅定地告訴男孩：“我會努力成為配得上你的人?！?/p>
脫下面具，不也活得更好。
我想扯下所有人的面具，讓他們坦誠相見。可惜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我這么做了，我拖著虛弱的身子，靠到一棵樹上，眼皮越來越沉。
“轟隆隆……”巨大的轟鳴聲由遠而近，冰涼的雨點打在我的臉上。我慢慢睜開眼，看看自己的雙手，然后用左手揉著太陽穴，右手費勁地支撐起身體。身旁是倒落的啤酒罐，我不知什么時候在這睡著了。
剛才那是一場夢？可又那么真實。
我抖落滿身的泥土，用雙手揉搓臉龐，想要褪去臉上的面具。扮了這么多年的乖孩子，我該為自己活一次！
你的喜歡?就是我的動力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