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年紀(jì)了,卻要出嫁。
六十歲了還出嫁,連她自己都感到可笑??墒撬坏貌蛔哌@一步,因為自從她老伴死后,她便仿佛沒了家一樣的荒蕪。她雖有兩個兒子,可是都不爭氣,兒媳婦更不用說了,用農(nóng)村的話說,是指望不上的。她感覺自己得去流浪。
她出門那天就感覺自己已經(jīng)是一條流浪的狗了。她以前的丈夫總是跟他打架,她早就心死了。
新的丈夫是一個老光棍,但他人十分正直,也十分怪,跟誰都說不到一塊。她一看,跟原來的老伴差不多,不同的是,這個老頭是個瘸子。
瘸子就瘸子吧,人不懶就行。他不太富裕,可以說是清貧,但是知道干活,從不閑著,一個破自行車整天騎著去追集賣煙。他一生勤勞,只因為當(dāng)年成分高在村里忍受著異樣的眼光,所以打了光棍。如今他還是勤勞依舊,老家的地、樹都沒荒了,其余時間就是整天出去賣煙,雖是一塊錢一塊錢的攢,但也一分錢一分錢的花,那一身破衣服仿佛是破爛堆里撿來的,走在大街上跟個要飯的差不多,但他心里自豪。
她著實也真佩服過他。就是他脾氣太不柔和,說著說著話就跟要打起來似的,時間長了,她就無法忍受。可是又能怎樣?不能離婚又回去,回去沒她的地方了。她就這樣忍著,忍大勁了也故意開個玩笑,只是他似乎聽不懂,完全不解風(fēng)情的一個倔老頭。
日子就這么挨著,她每天做飯,洗衣服。
他幾乎每天都能進(jìn)點錢,可是每次賣完煙從來沒在集上吃過飯,再餓也忍著?;蛘哔I了什么好吃的,一定要拿回家與她共同分享,脾氣雖不好,就這一點好。
有一天晚上在門口石頭上乘涼,她對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前面了,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埋到我老家去?”
他猶豫了一下說:“行啊,我沒意見......”其實他心里卻是不愿意的。
她沒再往下說。
沒想到,到最后他卻死在她前面了。
她給他料理完后事,沒回老家,還是在這個地方住。
慢慢的,又是八年,八個春夏秋冬。
某一個下午,她臨近死亡了,她的兩個兒子終于來了。她在彌留之際總是在想一個問題,不知道自己死后應(yīng)該埋在這里還是那里。直到最后咽氣,她也沒說該怎么做。最后,她的骨灰被兒子們帶回老家的祖墳上安葬了。
很多年過去了,這里的宅子還在,只是物是人非了。門前的兩塊石頭還在那里安放著。
年輕的人們不知道,曾有兩個老人坐在這里說過話,她對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前面了,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埋到我老家去?”他當(dāng)時是真的猶豫了一會,然后才說:“行啊,我沒意見......”
其實她想聽到的回答是:“你,埋在我身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