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了。
長信宮院子里的老槐樹,冒出了一層嫩綠。那些小芽一天一個樣,前幾天還只是米粒大的苞,現(xiàn)在已經(jīng)展開了,薄薄的,嫩嫩的,在風(fēng)里輕輕抖。
梁冬至蹲在樹下,仰著頭看。
“這樹能吃嗎?”他問。
阿三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樹怎么能吃?”
“槐花啊?!绷憾琳f,“江陵那邊,槐花開的時候,都摘下來蒸著吃??上懔??!?/p>
阿三撓撓頭:“這樹還沒開花呢?!?/p>
梁冬至嘆口氣,站起來,拍拍屁股。
“還得等。”
小環(huán)從灶房里探出頭,喊他們:“吃飯了!別磨蹭!”
兩個人跑過去。
灶房里擺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炒雞蛋、燉豆腐、涼拌野菜,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梁冬至吸了吸鼻子,坐下就開吃。
小環(huán)在旁邊罵他:“餓死鬼投胎???皇上還沒來呢!”
梁冬至嘴里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皇上不跟咱們一起吃……”
話音剛落,裴玄策推門進(jìn)來。
梁冬至噎住了。
小環(huán)趕緊站起來,手足無措。
裴玄策看了他們一眼,在梁冬至旁邊坐下來。
“吃吧。”
梁冬至咽下嘴里的東西,小聲問:“皇上,您怎么來了?”
裴玄策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
“朕不能來?”
梁冬至趕緊搖頭:“能來能來,隨便來……”
幾個人埋頭吃飯。
吃著吃著,梁冬至忽然想起什么。
“皇上,槐花開的時候,您吃過嗎?”
裴玄策愣了一下。
槐花?
他搖搖頭。
“沒吃過?!?/p>
梁冬至眼睛亮了:“那今年開花了,我給您摘!蒸著吃,可香了!”
裴玄策看著他。
那張圓臉上沾著飯粒,眼睛亮亮的,笑得跟個孩子一樣。
“好?!彼f。
吃完飯,裴玄策去了乾清宮。
蘇懷已經(jīng)在等著了。
“皇上?!?/p>
裴玄策在龍椅上坐下來。
“蘇公,有什么事?”
蘇懷從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遞給他。
“江南來的?!彼f,“水患。”
裴玄策接過來,翻開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么嚴(yán)重?”
蘇懷點點頭。
“年年都鬧水患,年年修堤,年年不管用?!彼f,“這次淹了三個縣,死了幾百人?!?/p>
裴玄策把奏折放下。
“戶部怎么說?”
蘇懷說:“戶部說沒錢。去年打仗,今年登基,庫銀都花光了。”
裴玄策沉默了一會兒。
“沒錢也得修?!彼f,“不能讓人再死了?!?/p>
蘇懷看著他。
“皇上想怎么辦?”
裴玄策想了想。
“減稅的那道旨意,先停一停。”
蘇懷愣了一下。
“停?”
裴玄策點點頭。
“錢先拿去修堤。稅以后再說?!?/p>
蘇懷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皇上,”他說,“減稅的旨意,是皇上登基第一天下的?,F(xiàn)在停了,百姓會怎么想?”
裴玄策知道。
會罵他。
會說他是騙子。
會說新皇帝還不如太后。
可他沒辦法。
錢就這么多,總要分個輕重。
“先修堤?!彼f,“人活著,比什么都強?!?/p>
蘇懷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蒼涼又溫和。
“好。”他說,“老奴去辦?!?/p>
他轉(zhuǎn)身要走。
“蘇公?!迸嵝呓凶∷?。
蘇懷停下來。
裴玄策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蘇公,你說朕做得對嗎?”
蘇懷看著他。
“皇上想讓老奴說實話?”
裴玄策點點頭。
蘇懷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做得對?!彼f,“可百姓不會這么想?!?/p>
裴玄策等著他往下說。
蘇懷說:“百姓不管修堤不修堤,他們只知道,說好減稅的,現(xiàn)在不減了。他們只會罵皇上。”
裴玄策沒說話。
蘇懷繼續(xù)說:“可老奴知道,皇上是對的。人活著,比什么都強。先帝在的時候,也說過這話。”
裴玄策心里一動。
“先帝也說過?”
蘇懷點點頭。
“說過?!彼f,“那年也是水患,先帝也是這么做的。減稅的旨意停了,把錢拿去修堤。朝臣罵他,百姓也罵他??伤麤]改?!?/p>
他頓了頓。
“后來堤修好了,再也沒淹過。那些罵他的人,都不罵了?!?/p>
裴玄策聽著,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先帝挨了多久的罵?”
蘇懷想了想。
“三年?!彼f。
裴玄策愣住了。
三年。
他得挨三年的罵?
“皇上怕了?”蘇懷問。
裴玄策搖搖頭。
“不怕?!彼f,“朕只是……”
他說不下去。
蘇懷看著他,目光溫和。
“只是什么?”
裴玄策沉默了一會兒。
“只是不知道,三年后,會不會有人記得?!?/p>
蘇懷笑了。
“會。”他說,“堤會記得。那些活著的人,會記得。”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著這個老人。
這個老人,跟了先帝四十三年。
看著他挨罵,看著他挨過去,看著堤修好,看著那些人不再罵他。
現(xiàn)在又看著他。
看著他做一樣的事。
“蘇公?!彼f。
“在?!?/p>
“謝謝你?!?/p>
蘇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蒼涼又溫和,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樣。
“老奴等了一輩子,”他說,“等的就是這句話?!?/p>
他轉(zhuǎn)身走了。
裴玄策站在乾清宮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外面,陽光照進(jìn)來,照在地上,一片金黃。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正在發(fā)芽。
嫩綠嫩綠的,在風(fēng)里輕輕抖。
他忽然想起梁冬至那句話。
“槐花開的時候,給您摘!”
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窗外的陽光。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本奏折。
翻開,再看一遍。
三個縣。
幾百條人命。
修堤。
他提起筆,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準(zhǔn)。戶部撥款,工部督造。不得延誤?!?/p>
放下筆,他站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
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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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