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歌》的主題究竟是什么?我的結(jié)論有以下三點:
第一《長恨歌》中沒有諷喻,更不是歷史再現(xiàn)。
請看這幾句詩: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cè)。
那么這段話與事實是否相符呢?《新唐書楊貴妃傳》當中記載:“玄宗貴妃楊氏,隋梁郡通守汪四世孫。徙籍蒲州,遂為永樂人。幼孤,養(yǎng)叔父家。始為壽王妃。開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后廷無當?shù)垡庹摺;蜓藻速|(zhì)天挺,宜充掖廷,遂召內(nèi)禁中,異之,即為自出妃意者,丐藉女官,號‘太真’,更為壽王聘韋昭訓(xùn)女,而太真得幸?!?/p>
那么這段明明是記載楊貴妃曾經(jīng)做過玄宗兒子壽王的妃子,明明是玄宗霸占了自己兒子的妃子,白居易卻說,一朝選在君王側(cè),這顯然與史實不符,其中絲毫也沒有對玄中的丑行的揭露。
還有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等句。史學家陳寅恪在他的《元白詩箋證稿》中認為與史事不符的地方有三處:
第一漢代以后宮廷里只點蠟燭,不用油燈。唐代詩人韓翃《寒食》詩當中就說:“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p>
第二玄宗攜宮人、大臣駐蹕華清宮,一般是在冬天,也就是說每年十月到第二年一月或二月。目的是為洗浴溫泉避寒去病。白居易將二人華清宮相識的時間說成是七月七日確實有悖于事實。
第三就是華清宮的長生殿也叫集靈臺,在當時是祭祀神靈的齋殿,而不是休息住人的寢殿。神道清嚴,不可闌入兒女猥瑣,這是陳寅恪的語句。
那么這些描寫純屬文學性的虛構(gòu),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一段敘寫方式招魂之情節(jié),根據(jù)陳寅恪先生的考證,也是由漢武帝與李夫人故事轉(zhuǎn)化而來。為防止宮廷政變,唐代早已明令禁止方士、巫祝之類入宮作法,這一段顯然也是不實之詞。
那么白居易之所以有違史實這樣的安排,他的詩歌構(gòu)思,并不是像陳寅恪所指責的那樣說白居易初入仕途,不懂得宮庭規(guī)制。而是因為創(chuàng)作浪漫奇幻的《長恨歌》需要虛構(gòu)、需要大膽想象、需要渲染情緒,這與文學創(chuàng)作有關(guān),與歷史事實無關(guān),因此《長恨歌》的主題也就談不上政治諷喻。
第二《長恨歌》中沒有歌頌李楊愛情
玄宗與貴妃之間是否有愛情?我們來看首先楊太真入玄宗宮的時候,李隆基已六十歲,而楊玉環(huán)只有二十六歲,兩人年齡相差三十四歲,況且楊玉環(huán)還曾是李隆基的兒媳,兩人之間是否有男女情愛姑且不談,只是像白居易這樣接受過儒家倫理思想教育的傳統(tǒng)文人,是否會輕易的去歌頌這樣的不倫關(guān)系呢?
根據(jù)現(xiàn)代學者王兆鵬等人的考查,《長恨歌》這首詩在古代只被兩種唐詩選本選錄過??梢娺@種不倫情愛主題的詩歌,在儒家倫理風氣籠罩下的中國古代。是不受歡迎的,甚至是被禁毀的。
其次安史之亂爆發(fā),安祿山打著清君側(cè)的旗號攻陷洛陽、長安,在公元七百五十六年七月玄宗匆忙攜貴妃等人逃往蜀中。楊氏兄妹是禁軍將領(lǐng)首先要誅殺的罪犯,作為熟于政治的唐玄宗,在這個時候保全的當然首先是自己的性命。
在殺死楊國忠等人之后,《舊唐書玄宗紀》當中記載說:“上即命力士賜貴妃自盡”,因此“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河流。蜀江水碧蜀山清,圣主朝朝暮暮情”幾句肯定是不真實的。
通過西宮南內(nèi)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一段,詩人極力渲染玄宗回到宮中后的孤寂與凄涼。但是《資治通鑒》卻明確記載:“上皇愛興慶宮,自蜀歸即居之。上時自夾城往起居,上皇亦間至大明宮。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nèi)侍監(jiān)高力士久侍衛(wèi)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內(nèi)侍王承恩、魏悅及梨園弟子常娛侍左右?!?/p>
從這段記載看來,有兒子肅宗與公主、太監(jiān)、舊臣、梨園子弟的伺候,明皇并沒有那么孤單。那么唐代文人是否愿意歌頌李楊愛情呢?其實查檢有關(guān)文獻,唐代人對于帶來安史之亂的所謂這種李楊愛情從未有過歌頌,更多的其實是諷刺與批評。
最有代表性的是如李商隱《龍池》詩:“龍池賜酒敞云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毖ν跏翘菩诘牡艿?,壽王是唐玄宗的兒子,都去參加了唐玄宗的宴會。宴會結(jié)束回到寢宮,其他王都睡著了,只有壽王一夜不眠。那么這種諷刺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引起大唐從興盛走向衰敗的安史之亂,是唐代文人永遠感到惋惜與痛心的一個歷史事件。而引起禍端的主角恰恰就是李隆基與楊貴妃,更何況唐玄宗霸占兒媳的行為,在當時應(yīng)屬宮廷丑聞,是見不得人的事情,白居易肯定不會去曲意歌頌。那么白居易選擇流傳極廣的李楊故事作為詩歌的主題,究竟是為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