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在學(xué)校當(dāng)英文老師的時，給學(xué)生出過一篇短文翻譯，要把文中男女主角在月下散步時男主角情不自禁說出的“I love you”翻譯成日文。結(jié)果學(xué)生都翻譯成“愛してる”（我愛你）。夏目漱石是個文學(xué)家，他說，不應(yīng)直譯而應(yīng)含蓄，翻譯成“月が綺麗ですね”（今晚的月色真美）就足夠了。
而“夏天過去了”這句話之于日本人，大概就類似“月色真美”，營造了一種特殊的語境。對比“月色真美”象征“我愛你”?！跋奶爝^去了”這句話，又象征著什么呢？
首先看夏天本身，象征著什么。
夏天人們穿著短衣短褲，身體因為受熱反應(yīng)，分泌汗水。于是就乘夜晚涼快，“咕咕咕咕”地大飲冰啤酒，大聲劃拳。槐樹碧油油的，在院子里支起一把大涼傘。老人躺在下面搖著蒲扇睡午覺，光屁股的小孩舔著一塊錢的冰棍，冰水滴在柏油馬路上，半分鐘就蒸發(fā)不見了。最快活的，是泳池和球場，人們在大太陽底下舒展筋骨，跑來跑去，游來游去。撥動每一根冬眠已久的神經(jīng)。城市的桑樹上有知了高鳴，鄉(xiāng)下的夏夜甚至有螢火蟲。夏天是活動的！夏天太熱鬧了！
西方神話說酒神精神是：“喻示著情緒的發(fā)泄，是拋棄傳統(tǒng)束縛回歸原始狀態(tài)的生存體驗”。說起來不怕其他三個季節(jié)不高興，夏天是最具有酒神精神的季節(jié)。
由此看來夏天充滿熱情和活力，鼓舞人心。所以夏天象征著生命，夏天是有生命的，是生命的符號。
要不然，奧運(yùn)會和世界杯為什么都在夏季舉行呢？
冬季奧運(yùn)會先不說，你首先想想奧運(yùn)會為什么不在春天舉行。因為在夏季運(yùn)動，穿的衣服少，跳躍、奔跑沒有衣物束縛，所有動作都最接近人類一開始的情況。要不怎么說是“回歸原始狀態(tài)的生存體驗”呢？
光照漸長，暗夜短暫。陽光是如此放肆，如此容易采摘，掛在人的眼珠子和心窩窩里。熱騰騰，亮閃閃的，一點污垢也沒有。
“夏天可太棒了！”
大多數(shù)人都會這么想。
比起使用電火爐或是加條圍巾的季節(jié)，夏天則好像唯一讓人們過上“原始人”生活的季節(jié)，袒露雙臂，光著腳，多少赤子在蠢蠢欲動啊！
所以“夏天過去了”這幾個字，是人們在初秋受涼加衣服時，不知不覺在心里唱起的挽歌。因而在日本動漫里，“夏天過去了”成為了新的符號，影響了很多人。
不管是《灌籃高手》里結(jié)束于夏天的賽季，還是《未聞花名》里那個隨著夏天過去留下的永恒的遺憾，還是《螢火之森》里僅限夏日的戀情。主人公們都鐘情于用“夏天過去了”這件事本身，來表達(dá)心頭的千情萬緒。
看來“夏天過去了”這種微妙的感覺，難道是日漫的首創(chuàng)？
不一定。
幾十年前，文藝女青年林徽因就已經(jīng)在詩歌《八月的憂愁》中寫道：“從沒有人說過八月什么話，夏天過去了，也不到秋天?！钡f林徽因是鼻祖，也未必盡然，其實林徽因之前還有人說過此話呢！
一千多年前，唐代的盧照鄰寫下《曲池荷》：“浮香繞曲岸，圓影覆華池。常恐秋風(fēng)早，飄零君不知?！?/p>
他說：“輕幽的芳香環(huán)繞在彎曲的池岸，圓實的花葉覆蓋著美麗的水池。常常擔(dān)心蕭瑟的秋風(fēng)來得太早，使你來不及飽賞荷花就凋落了?！?/p>
這就是唐代版的“夏天過去了”。
比起人們在秋天剛到時惋惜夏天而言。讓人更難過的是——盧照鄰身在夏天，就已經(jīng)在擔(dān)心夏天的過去。言外之意，就是“夏天早晚要過去的。”盧照鄰一生坎坷多病。說自己“羸臥不起，行已十年”，真是痛苦不堪。在《病梨樹賦》中他寫道：“怯衡飆之搖落，忌炎景之臨迫。”他害怕自己的生命像那梨樹葉一樣，炎景（夏天）臨迫之時就黯然飄落。
夏天在他那里，似乎是維系生命的精神力，我之前說夏天是生命的符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但不是每個人都像盧照鄰一樣是個病秧子，那他們在朋友圈感嘆“夏天過去了”，是不是在無病呻吟？
答案是：更多的人，雖然肉體的生命沒有死去，但另一種生命形式消失掉了。他們哀悼的，是他們自己也未必察覺到的那種生命形式?！跋奶爝^去了”是借口、是偽裝、是一個啞謎。也許實際上是某種情誼的潦草散場，某件事情的功敗垂成，某個未完成的遺憾。具體點說是一場戀愛也好、用一個夏天通關(guān)后刪除的游戲也罷、或者是一場畢業(yè)季的告別、一次難忘的夏日旅行、沒有發(fā)出的微信信息、沒履行的承諾、沒吃夠的冰和西瓜……
在夏天失去的東西，比其他任何時候，都讓人印象更深刻。夏秋之交是一年里轉(zhuǎn)折感最強(qiáng)的季節(jié)交替。不僅是將一年等分這么簡單，更關(guān)鍵在于，天氣由熱變冷給人的觸動，比由冷變熱更刻骨銘心，更有失去感。
就好像《藍(lán)色大門》里張士豪說：“好不甘心哦！整個夏天都快過完了，好像什么事都沒有做?！边@里猶言“夏天過去了，卻什么也沒得到?！?/p>
明明前兩天還拖著涼鞋閑逛，看著滿街的樹影和遮陽傘。明明前兩天藍(lán)天白云，微風(fēng)拂面，夜晚會有蚊子，失眠時涼席被肚子焐熱了就要換新的區(qū)域睡。明明前兩天還燥熱得很，怎么突然就涼了下去，怎么說走就走呢？
夏日之逝不帶走整個生命，而是生命中的一個重要片段突然消逝了，帶走的，是夏天本身。最后人兩手空空，一切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現(xiàn)在再看林徽因那首詩，大概就能猜到幾分了——“從沒有人說過八月什么話，夏天過去了，也不到秋天?！?/p>
夏天雖然過去了，地理意義上的秋天來了，但我自己心里覺得還沒到秋天。言下之意，是在說：“我就想賴著夏天不走，我還沒準(zhǔn)備迎接秋天呢！”
看詩假如學(xué)會知人論世的話，就會有“??！原來如此”這種豁然開朗的爽快。前面盧照鄰如是，林徽因也是一樣，我們研究她這個人，就能看懂這句話——她寫這首詩是在30歲，現(xiàn)在你也大概明白了吧。
原來，她生命里的夏天過去了，可人生狀態(tài)還處于季節(jié)之交的真空期，說俗一點叫更年期。她無所適從，不想和曾經(jīng)的激情、熱烈告別，暫時還不愿意平靜如水，溫潤如玉，做個賢妻良母，但也確實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走好。青春好像已是昨日黃花，可剛剛30歲，一切都尚有殘影，不到秋天。
她總覺得，隨著消逝的夏天，告別西瓜和告別少女時代，在整個人生中很可能是一回事。
這種真空期，其實也并不只存在于更年階段，而是存在于人生的任何階段。也就是說，當(dāng)你覺得“夏天過去了”這句話讓你有點難受的話，那你就處于一個真空期，跟年齡是沒關(guān)系的，跟一輩子里不挑時候隨機(jī)發(fā)生的某些關(guān)節(jié)性的事件卻有很大關(guān)系。只不過很多關(guān)節(jié)性事件集中在某一段時間發(fā)生，讓人誤以為真空期就等于更年期罷了。
夏天的過去讓你讓你錯愕、猝不及防甚至莫名其妙：我明明已經(jīng)習(xí)慣了炎熱，怎么北風(fēng)突然就吹過來了呢？而隨之到來的前后不靠的真空期，就是你無所適從的表現(xiàn)。
林徽因就因為真空期產(chǎn)生了八月的憂愁。當(dāng)秋天真正來時，她說“也不到秋天”，是有點無奈的自嘲。因為時間并不會因為你處于真空期，就給你放個長假，停止不走。這一點，物理學(xué)家比文學(xué)家更有發(fā)言權(quán)。在你感嘆夏天時，秋天還在向前推動，如果不做好適應(yīng)秋天的準(zhǔn)備，很可能就會被冬天的大雪淹沒。
好了，現(xiàn)在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夏天過去了”到底象征著什么？
從日本動漫和中國詩歌來看，夏天的過去帶給人的，似乎是一種悵惘的情愫吧！那么這句話就象征悵惘嗎？不完全對。
“夏天過去了”這句話，其實是在說高歌曲畢、演出謝幕、終場哨聲、宴席散去，它實際象征著幻滅。
這句話不是無病呻吟，因為幻滅這事，早就貫穿了人類的整個歷史?；脺缡侨祟惖男哪В粌H無病的人呻吟，有錢人沒錢了也要呻吟出一部厚厚的《紅樓夢》，沒錢的人有錢了也還是會呻吟出《了不起的蓋茨比》，不管你怎樣折騰，我們總是在失去，幻滅是永恒的。所以“夏天過去了”這句話，對每個人都適用。
幻滅之痛和幻滅之美，讓幻滅本身籠罩著矛盾又富于張力的色彩。人們害怕幻滅，舍不得幻滅，卻又享受著那種宿命感和無計可施最后超然物外的雋永。一句“夏天過去了”，一開始可能是惋惜，念得多了，倒好像成了迎接秋天的勇氣。
可迎接秋天，何必需要勇氣呢？此時此刻的這個秋天，又何罪之有呢？木心說：“秋天的風(fēng)都是從往年吹來的”。人們傷秋的原因，大概是因為秋天清冷的風(fēng)往往會裹挾著陳年的心事，不如夏天熱烈能讓人忘憂。
但現(xiàn)在開始，就讓秋天的風(fēng)從頭吹起吧，今年的風(fēng)就吹今年，明年由明年的風(fēng)吹。因為接受幻滅然后釋然，就是“夏天過去了”這句話真正要教給我們的。
它明明白白告訴你，夏天過去了。即使曾經(jīng)烈日飲冰，戲水溪邊，即使曾經(jīng)和某種事物牽手相擁在夏日午后，但那也只是曾經(jīng)了，還是要說再見了。有幸度過白日永晝，驕陽似火的日子，就已經(jīng)足夠了。
我們明白，人生不總是夏天，漫長到讓人心滿意足的夏日是不存在的。收起貪婪，承認(rèn)夏天過去了，把所有遺憾、不甘、美好都凝練在五個字里，就已經(jīng)比千言萬語還要豐富了。
所以懷念夏天最好的方法，不是憂愁地留戀泳池、世界杯或是芒果刨冰，長嘆：
“夏天過去了?！?/p>
懷念夏天最好的辦法，是郊游一場，登上高山，眼見滿山紅葉，爭取在它們落下之前合一張影。然后平靜地說：
“秋天要來了。”
（完）
攝影圖片來自微博 @levy_chan 已獲得授權(q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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