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記得那一年，我七歲。是個孤獨的孩子。

有外地來的大卡車為村子拉來整整一車廢棄的布料，村里的婦女們?nèi)宄扇?，將大卡車團團圍住，她們邊撕扯著，邊高聲地談笑，手式和笑容都夸張到無法形容的樣子。那批布料，質(zhì)地粗劣，當然價格很便宜，或深或淺的紫色，印染得很不均勻，沒有漂亮的花朵和蝴蝶，所以我對它是沒有多少興趣可言的。當然，這樣粗劣的料子不防礙嬸子大娘們扯來做棉花包吧。

一個下午，我照例在離村子不遠的河岸上玩耍。我常常一個人跑到這里來，摘河沿上黑得像珍珠一般的野葡萄，我不吃，只把它們一顆一顆擼下來，攥滿整個手掌心。我握著野葡萄，坐在長滿雜草的河沿上，聽蛐蛐兒在黃昏里唱歡快的歌。有好長時間沒有下雨了，河水幾近干涸，有很多地方都露出了黃色的泥沙，只有幾個地勢略低的的小坑里還囤著少量的水。風(fēng)吹來，拂起額前的頭發(fā)，有些干燥，好像夾雜著什么不好的味道，有些刺鼻。我沿著河沿慢慢下到河里，幾個小水坑的水已經(jīng)變成了紫色，上面飄著一些小魚的尸體，醒目的魚肚白，直挺挺地橫在已經(jīng)變了色的水面上，褪去了生命的光澤，且離那些小水坑越近，那些不好聞的味道就越重。那是死魚夾雜著不知道名字的化學(xué)試劑的味道……

也不知道為什么，我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疼痛。我一直在大河邊上玩耍，也時常像一陣風(fēng)一樣溜向空蕩蕩的河心，我卻從不知道這小小的水坑里面是有小魚的，而當我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卻都已經(jīng)死了。又一陣風(fēng)吹來，水面輕輕地震顫，那些醒目的魚肚白也跟著上下晃動，有些凄傷。我怕自己會流下淚來，想轉(zhuǎn)身離開，就在我轉(zhuǎn)身的剎那，我聽到很小的說話聲：

“請求你，請帶我離開這里！”

我猛一激靈，是誰？是誰在說話？

“請求你，請帶我離開這里！”又是這樣的聲音，微弱且?guī)е鴪詫嵉目释?。我壯著膽子循著聲音出來的方向走到一堆芨芨草前，蹲身下去，然后用手輕輕地撥開草，呈現(xiàn)在我眼前的是一條全身都在瑟瑟發(fā)抖的小泥鰍。

我把它帶回了家。

（二）

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棗樹，一口齊膝蓋深的大水缸一直躺在那棵樹底下，我收拾掉落積在缸底的殘枝敗葉，打滿清水，把小泥鰍輕輕地放了進去。我告訴它，這里以后就是它的家了。

它有好多天都不吃不喝，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缸底。我每天睜開眼睛就來看它，給它弄來面包屑。它還是一動不動地趴著。細柔的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棗樹葉照耀在水面上，水面泛起溫柔的光亮。

“要這樣一直憂傷下去嗎？”終于在那一天，我忍不住說了這樣的話。

“沒有了?！彼曇羧跞醯摹?/p>

“今天晚上有星星呢，可以陪我一起看嗎？”它從缸底慢慢地游上來，對我說。

“看星星？那是我經(jīng)常做的事情呢，沒想到你也喜歡？！”

“真是一條特別的泥鰍！”我有點興奮，滿口答應(yīng)了。

“那你要吃一點東西，不然，是沒有力氣看星星的！”說完這句話，我有些感動，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勸小泥鰍吃點兒東西的理由，說實話，我不想它就此死掉。

（三）

星光璀璨的夜里，我如約蹲在大水缸的邊上，同一條趴在缸沿兒上的泥鰍一同仰著臉看布滿夜空的星星。想想我們癡迷的樣子，如果有哪個畫家為我們做一幅畫，那畫作一定既詩意又浪漫。這樣想著，我心里莫名的歡喜，不禁笑出了聲音。

“為什么笑呢？”小泥鰍眨著小小的眼睛有些好奇地問我。

“感覺我們很可愛！”我隨口說。

好一陣沉默之后，小泥鰍說，“你知道我的夢想嗎？”

我怔住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再接它的話，一條小泥鰍喜歡看星星就已經(jīng)夠讓人覺得新鮮了，還有夢想？

“不妨說來聽聽?！?/p>

“你知道我們泥鰍家族是一種特殊的魚類，我們不僅可以活在水里，也可以在潮濕的淤泥里生存。在那條大河里，每當夜幕降下，蛐蛐唱起好聽的歌兒，星星們就會眨著眼睛在天上跳舞。這個時候，我們從淤泥里鉆出來，我會感覺整個世界都是屬于我們的。我的兄弟姐妹都身懷絕技：我的大姐，身子最修長，它能在滑溜溜的淤泥上走蛇形的舞步，并且能走上好幾米遠，不喘一口粗氣。我的二姐最深邃也最有才華，她是個詩人，它能把每一次路過我們頭頂?shù)娘L(fēng)都寫成一首詩，且寓意深刻，唯美動聽。譬如，她有一首寫風(fēng)的詩，在她讀給我們聽的時候，我們似乎都化成了那風(fēng)里挾裹著的一股細弱的氣流，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后仿佛真的隨風(fēng)飛了起來。我的哥哥一直最沉默，在我們打鬧嬉戲的時候，他從不湊熱鬧。有一次，我們大家實在忍不住就去了他經(jīng)常獨自待著的地方。你知道我們看到了什么嗎？他用芨芨草的葉子在淤泥上鋪成了很多樹的圖案，那些用葉子做成的樹太像樹了，枝葉清晰，樹干粗壯，一棵挨著一棵，成了淤泥上的森林。你知道嗎？當時，我們都把眼睛看傻了?！彼D了頓，眼神里流露出憂傷的神情。

“可是——可是它們都死了?！?/p>

停了一會兒，它接著說：“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鉆出淤泥，看到滿天的星星，當時，我就想把自己也變成一顆小星星了。于是，在我的胸鰭上，就出現(xiàn)了一個藍色的斑點，那是星星的碎片。（所有的泥鰍在有了第一個夢想的時候，夢想的碎片就會烙印在它的胸鰭上。比如，我的一個妹妹，在它第一次看到野菊花的時候，它就做夢有一天自己也變成一朵漂亮的野菊花，于是它的胸鰭上就出現(xiàn)了一個酷似野菊花的小斑點。）我懷揣著這樣的夢想，穿越一個個黑夜和白天，我知道就是因為有了它，我才有了一次次前行和面對的勇氣?？墒牵钡浆F(xiàn)在，我始終沒有找到實現(xiàn)夢想的方法。我的兄弟姐妹不知道它們是否同我一樣有過這樣的困惑，不過，直到它們?nèi)赖?，我也沒有看到我的妹妹變成一朵野菊花。我開始以為夢想或許只是個自以為是的大笑話?！?/p>

（四）

看完星星的第二天，我就發(fā)了高燒，因為高燒，我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在我清醒后的那個清晨，我拖著雙腿像踩著軟棉花一樣踏在清晨的陽光里，我在大水缸跟前蹲了下來，可是任憑我怎么呼喚，再也沒有看到小泥鰍的身影。有幾片棗樹葉落在水缸里，悠悠地晃著。我像個突然狂燥失控的瘋子一樣，拿著水瓢一瓢一瓢的把缸里的水舀出來，每端起一瓢水，我都恨不得把眼珠瞪進水里去。直到水缸露出覆著些許泥沙的缸底，我的淚水終于流了出來。

就在我萬分悲慟的時候，有一束強烈的光線，晃了我的眼睛，我頓時陷入一片紅色的眩暈里。待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一條清澈的河流，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那光皎潔而璀璨，我確定那絕對不是太陽的光。

“嗨！”我聽到同我打招呼的聲音，那聲音很近卻也異常的熟悉。我抬起頭，在高出我頭頂并不多遠的地方，我看見了一片星空，星星們眨著眼睛，像是在說著各種悄悄話。我仔細揉了揉眼睛，看到有一顆閃著藍色光亮的星星正向我頭頂?shù)纳戏斤h過來，不，它更像一條小泥鰍，我看清楚了它身上長著的每一條鰭，和那條胸鰭上藍色的夢的光斑。

正是它，我的小泥鰍，它跳到我的手心里，用圓圓的小眼睛對著我微笑，我親吻了它，然后把它輕輕地放進面前的河水里，隨即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撲通，撲通”地跳進清澈的河流里，它們在水里歡快的暢游起來，點點星光，劃出耀眼的光芒，把整個天空都照亮了，那是我之前從未見過的星星的河流。

我的心底似乎有一處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暖暖的，慢慢地整個人都溫暖起來了。

那是我的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