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一直認(rèn)為，好的作家訴盡人間事，好的故事總是能觸動到人心里最軟的那塊地方，讓人看完還會有種藕斷絲連的奇妙感覺。自己經(jīng)歷淺薄，并無什么可寫，所以寫不出好故事。但無礙，身邊總有些人活得精彩，所以人間事寫不了，寫點(diǎn)身邊事也挺好。我寫過很多人，爹爹，奶奶，姑姑，最好的兄弟，新認(rèn)識的朋友……那些諸多在我生命中留下過印記的人，無論深淺，我都心存感激，并把我們之間的故事記錄下來，讓我不至于忘記我們之間的情誼和緣分。

當(dāng)我終于把身邊的資源搜刮殆盡的時候，突然意識到還有一份最沉甸甸的故事我從未試著去挖掘，我在那個故事里出生，在那個故事里長大，后來也將擁有屬于我自己的故事。

那個故事，關(guān)于這世上最值得稱頌的兩個名字。

（一）

如果說人的出生地決定了人的籍貫的話，那么我應(yīng)該是江蘇人。

那是1997年的盛夏，我出生在江蘇省常熟市王莊鎮(zhèn)鎮(zhèn)醫(yī)院的某一個房間里，不要問我這是個什么鬼地方，因為我也不知道。

不過，真要問為什么我會出生在這個地方，那還得從我爸說起。

小孩子對老爸都有一種特別的崇拜，小時候經(jīng)常會問老爸你小時候是怎么過的啊，有什么很好玩的事沒有，但是老爸都只笑笑，不甘心地去問老媽，也都是只言片語。我自知無趣，只好默默玩泥巴去了。后來大了點(diǎn)，叛逆了，覺得老爸是個老古董，以前做過的事一定也很無趣，鬼才想知道呢。當(dāng)最淘氣的時間過去，最近又對這些事情著起迷來，這次再問他，倒是開始大大方方地說了，而且滔滔不絕。

聽完之后我的感覺是：老爸你可以啊，我還以為你小時候很調(diào)皮呢。

老爸一晃肚子，仰頭喝掉半罐啤酒，“那肯定的嘛，我跟你港，當(dāng)年有一次…”

但是我自幼政治學(xué)得“好”，深知判斷一件事情要多方取證，辯證地看，于是從爹爹老媽姑姑們那兒逐一考證，從早到晚。咱們家人什么都好，就是話多，而且易夸張，聽著聽著就感覺怎么好像是在講水滸傳，于是在略去了上山打虎，下海捉龍等情節(jié)之后，我大概了解了老爸小時候的生活軌跡。

總體感覺？恩，還好，不是很調(diào)皮，是TMD非常調(diào)皮?？?，我要是他老子我一定打死他。

高三的時候，我給同桌畫過一張家庭系譜圖，人員之多，關(guān)系之復(fù)雜，讓我這個局中人都弄了很久才懂，兩個逗比同桌一直笑到高考結(jié)束。而這里要說的只是一小部分。

奶奶育有五個孩子，而我爸有四個姐姐。所以你應(yīng)該懂得，在那個“生男生女并不是一樣好”的年代，老爸在家里的地位，不說是小祖宗，那也是個大少爺。

從小老爸就十分淘氣，不愛上學(xué)，和那些同樣淘氣的伙伴們天天逃學(xué)去河里游泳，抽煙，亂花錢。然后“熬”到初中畢業(yè)。為這他沒少挨爹爹打，但是奶奶總是在一旁袒護(hù)著，就像之后袒護(hù)著我一樣。

我瞄一眼胖子，喲，那時候過得挺滋潤啊，好像和某人說的不太一樣啊。

而他躺在涼床上，裝睡著，依舊很滋潤。沒多會一個電話，他肚子一甩，立馬爬起來。

“三缺一嗎？我馬上來?！?/p>

我真是*********************此處省略一萬字。

聽姑姑說，老爸腦子很靈光，就是太淘氣，也缺乏管教，不然那時候絕對能上個中專。要是這樣，那以后的路也會好走很多。

不過人生嘛，只有一次，冥冥之中像是有命運(yùn)在主宰，正是因為老爸的淘氣，才能讓他在未來的某一天，遇上最重要的人。

（二）

之后的文字理應(yīng)要進(jìn)行到老爸如何花言巧語軟磨硬泡總裁附體把我媽拿下了，但我發(fā)現(xiàn)，我對此竟一無所知，他們也從沒和我說過。這時候我才想起，以前我曾問過這樣的問題，然后就遇到了你們可能也遇到過的情節(jié)：“這個要說起來啊，你爸我當(dāng)年可威風(fēng)了，我……額……要不，你去問問你媽？”看見老爸突然面露尷尬之色，像是做了虧心事般，竟然不說了。我十分不解，但又沒辦法，便去找老媽：“媽，我爸當(dāng)年是怎么追上你的?。俊币贿厡W(xué)二哈吐舌頭裝可愛，想要從老媽嘴里套點(diǎn)虛實。老媽見狀，把手里的鍋鏟放下：“你去問你爸去，不然我說了，你來做飯？”

休想，果斷拒絕，趕緊離開現(xiàn)場。

看來沒辦法了，只好挨個跟姑姑們視頻了，她們應(yīng)該最了解。七嘴八舌，東拼西湊，也終于弄出個大概。

如之前所說，老爸逃著課把高中念完之后，便沒有繼續(xù)讀高中了。那時候讀書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不讀高中也沒什么。但老爸生來嬌慣，習(xí)慣了“閑云野鶴”的生活，于是在家做做閑事，浪蕩了幾年。

老爸十八歲之后，爹爹覺得他可以工作賺錢了，于是把老爸安排到縣絲廠上班，當(dāng)時大姑和二姑已經(jīng)在里面工作，想著也多個照應(yīng)，畢竟老爸還小，還有很多事情不懂。那里包吃包住，雖然離家不遠(yuǎn)，但那時候交通不便利，也只有在節(jié)假日才會回來。

而當(dāng)老爸拎著東西入住那兒的時候，故事的女主人公已經(jīng)在那兒等待了很長時間。

我坐在老家的涼床上，吃著老媽下的面，問老媽他兩相見的第一個場面是什么樣子時，我媽說時間太久遠(yuǎn)了，已經(jīng)忘了，但她還記得看見老爸第一眼的感覺，好一個帥小伙啊。

我媽笑得前仰后合。

一身的雞皮疙瘩。

而老爸從小就和四個走起路來都帶風(fēng)的姐姐們生活在一起，當(dāng)他第一次看見留著齊耳短發(fā)、眼睛能說話的文靜妹子時，瞬間就如陷入泥沼無法自拔。

無論在什么時代，在地球的哪一個緯度，愛情帶給人的巨大震撼都是相同的。生活中如果多了一種叫做喜歡的情緒，總會讓人產(chǎn)生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巨大轉(zhuǎn)變。

老爸自然逃不脫這份魔咒，從此戒掉大少爺?shù)拿?，?dāng)起了乖乖男。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隱藏在骨子里的瘋狂和浪漫是怎么也去不了的，不然也不會有后來的故事。

老爸并沒有立馬表白，這倒是挺令人驚訝，估計是怕自己摳腳大漢的模樣過早暴露嚇跑了人家吧。不過老爸他立馬展開了愛情攻勢，約溜冰、約唱卡拉OK，但每次都會邀請很多人一起去，據(jù)他說是不想讓老媽發(fā)現(xiàn)。

我給他一個白眼，咋還這么矯情，再轉(zhuǎn)頭問老媽：“你知道他在追你么?！?/p>

老媽笑，不說話。

你看，我媽早就知道了，詭計被識破了吧。

老爸也低頭笑，撈起一大把面塞進(jìn)嘴里。

十八九歲的女生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jì)，豈會不懂男生這樣做的道理。

不過在這時候，最傷心的人要算是爹爹了。兒子要逞英雄，要討媳婦，這錢自然是老爸給，讓爹爹好不煩惱。我問起爹爹時，爹爹直搖頭，不說話，誰讓這是他兒子呢。

我一拍胸脯，爹，沒事，凡事皆有報應(yīng)，他花你的，我就花他的。

話說回來，老媽要是那么好追，那還是我媽嗎？

剛開始老爸邀她去玩的時候，老媽出于禮貌都答應(yīng)了，但由于老爸途中一直看著她流哈喇子，還莫名地笑，把老媽被給嚇壞了，以為看中了她身上的錢。后來老爸怎么找她都不去了，還偷偷把宿舍搬到了另一個房間里，因為老爸常常會明目張膽地去老媽房間找她，老媽不開門，鄰居就開玩笑——“你老公來找你了”。

老爸開心極了，你看，旁邊的人都這樣說了，你就答應(yīng)我吧，見老媽不說話，又說，現(xiàn)在不答應(yīng)也行，我剛給你買了西瓜，你開門，我給你拿進(jìn)去，瓜可好了，吃了涼快。老媽還是不應(yīng)聲，老爸沒辦法，只好把西瓜放在門口，悻悻離開。

第二天老爸經(jīng)過樓下，看見媽媽正拿著切好的西瓜挨家挨戶送，心里甜得像比吃了西瓜還歡喜。

那時候小姑已經(jīng)遠(yuǎn)嫁淮北，老爸就去那兒玩了幾天，買了禮物，回來找媽媽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開門的竟然是個老大媽，心里嚇壞了。想著去了沒多長時間，怎么可能一下變這么老了。要不就是她不上班了，回家了，這還沒留下聯(lián)系方式呢，我該怎么找她啊。

這下真的把老爸弄著急了，于是挨家挨戶敲門，想問出媽媽到底去了哪里。

這可不，到底有一家就是不開門。

老爸就疑惑了，剛還聽見里面有動靜呢，怎么會沒有人開門，腦袋里轉(zhuǎn)了下，就假裝離開。

果然，沒幾分鐘，門就打開了，老爸突然笑著從旁邊沖出來，嚇得老媽尖叫一聲，慌忙地把門又關(guān)上。

叫聲把隔壁睡覺的李大媽吵醒了，開門一看，喲，李大媽也過來敲敲門，小吳啊，你老公又來找你了哦。

老爸在旁邊笑得喘不過來氣。

等李大媽走了，老爸靠近門口，輕聲說，這次我去外地了，給你帶了禮物，送給你，你開門好不好？

門里好久沒有答復(fù)，老爸咧咧嘴，只能離開，可剛轉(zhuǎn)身，門就打開了一點(diǎn)，卻并沒有人出來，老爸就試著把禮物遞進(jìn)門縫里，剛遞進(jìn)去，就被一雙手拿走了，但門立馬又被關(guān)上。

那天老爸開心的呀，吃了三碗面。

之后的很多時間里，老爸都變著法的地給老媽送禮物，老媽挨不過老爸的臉皮厚，也都一一接受了，但就是不說話。

又一天老爸再去找“媳婦”時，老媽倒是立馬就開門了，這讓老爸很意外，以為老媽腦子終于進(jìn)水，啊呸，開竅了。于是用大手扒拉扒拉頭發(fā)，落得地上一片雪白，再瞇起眼睛用深邃的目光看著老媽說：“怎么，你答應(yīng)做我……”話沒說完，因為看見老媽紅著眼眶，臉更紅，跟他說，以后你別來找我了，不然我爸會打斷你的腿。

嘭，門又被關(guān)上，碰到老爸的鼻子，頭往后一仰，地上又是一片雪白。

但老爸對我說，他完全不記得當(dāng)時老媽講了啥，只記得當(dāng)時老媽紅著臉、嘟著嘴說話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

又是一身的雞皮疙瘩。

不過也確實，我媽還不到一米六，那時候特別瘦，也就八十多斤，這樣的女生在男生心里無論怎么生氣都像是撒嬌吧。

從那之后，老媽時時刻刻躲著老爸，老爸則充分發(fā)揮了臉皮厚且可以不要的特質(zhì)，下班后就在廠房門口堵著老媽。

但無論老爸是搭話還是送吃的，老媽均是一概不理。

這可難不倒老爸，別看他念書不行，但是追起女孩來真是一套一套的。

硬來不行，人家女孩害羞嘛，那就來軟的，寫情書。

我沒問情書里寫的啥，因為按照老爸的初中高材生風(fēng)格，可能我聽了之后，痛哭流涕感慨自己沒有遺傳到老爸的千萬分之一，這篇文章到此也就沒了。

但老媽跟我說，那時候你爸心思可多了，寫情書倒不說了，你猜他干嘛呦。情書寫完之后，在紙上滴上幾滴茶，干了之后就會留下痕跡，好讓我以為他是邊哭邊寫的。

臥……槽……這也可以，我真是嗶了狗了。我說后面的胖子，你能別笑得肚子一顫一顫的嘛。

我只能搖頭，不像，真是太不像了。這都是個什么世界，韓劇的套路竟然二十年前就被使用了，套路啊，好長的路。

不對啊，媽，你都堅持這么久了，這點(diǎn)小伎倆，你就招架不住了？別啊。

唉，好好的小姑娘，就被大灰狼騙了。

說哪個大灰狼呢，沒有我能有你嘛，老爸瞪著大眼珠子，腰間的肉又抖了抖。

是是是，您英明神武，風(fēng)流倜儻，自然生的孩子也差不多。

但是，但凡是愛情，總是會遇到些困難的，不然我也不會寫這些。

（三）

一般來說，只要是孩子談戀愛了，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總是父母，畢竟他們是過來人，很容易從孩子不經(jīng)意的舉動里察覺端倪。

這不，那時候外公就敏銳地發(fā)現(xiàn)，女兒好像談戀愛了。

這時候外公就堅決不同意了，可能是因為老爸當(dāng)時不僅看著像二流子，還沒什么錢，也可能是因為愛女心切，不想讓女兒這么早就離開自己的身邊吧。

我從沒見過外婆，照片也沒見過。外婆是在老媽六歲的時候因為意外去世的，之后外公沒再娶，獨(dú)自將老媽撫養(yǎng)長大。都說女兒是老爸的貼心小棉襖，但對外公而言，老媽應(yīng)該是活在世上唯一的依靠吧。

外公立馬強(qiáng)行辭去了老媽在絲廠的工作，將老媽接回家里，不讓她出門，也就斷絕了老媽和老爸來往的機(jī)會。

但我只能說，外公你真是太年輕了，無論在哪個時代，小一輩的在耍壞心思方面永遠(yuǎn)要技高一籌。

老爸得知老媽被外公接回家中之后，根本忍受不了一秒不見如隔三世之相思之苦，但又苦于外公將老媽看得密不透風(fēng)，急得都快要跳墻了。

于是，老爸做了可能是這輩子最重要最大膽的決定。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那就逃出來，我們離開這兒。”

這是老爸托一個小孩拿給老媽的紙條上寫的話。

而老媽也用實際行動做了這一輩子最重要的回答。

1996年的夏天，在江南不知名的小鎮(zhèn)上，兩個剛剛二十歲的孩子踏上了開往遠(yuǎn)方的火車，緊緊牽著彼此的手，因為愛情。

老媽跟我講，那時候可沒有你現(xiàn)在說的那么浪漫，我當(dāng)時怕得要死，腦子里一片空白，偷偷跑出來的時候腿都在抖，生怕你外公會發(fā)現(xiàn)。但是心里是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不然也不會逃出來。

他們的第一站，并不是我所說的江蘇，而是沈陽。

那時候很流行外出打工，而很多人都把大本營設(shè)在了沈陽，而且當(dāng)時我的二姑爺也在那兒工作，不僅如此，沈陽也有很多老爸的朋友，大多數(shù)是他小時候的玩伴，之后不念書就外出打工了。

老爸老媽來到沈陽之后，這些人都很照顧他們倆。那時候每家都不富裕，都只想著掙錢，省吃儉用，。但他們對待老爸老媽的時候都很慷慨，知道他們兩倆不容易。而老爸老媽還小，身邊不是親戚，就是很好的朋友，有時候就算白吃白喝一頓，也沒覺得不好意思。

按照時間推算，他們應(yīng)該就是那時候有的我。

那時候沈陽正是大雪紛飛，一顆生命的種子已經(jīng)悄然在老媽的子宮里孕育、生長。自從有了我，日子再苦，也是個完整的家。

97年的初春，因為沈陽經(jīng)濟(jì)出現(xiàn)不景氣，老爸老媽、還有肚子里的我前往江蘇常熟，當(dāng)時我的三姑一家正在那兒打工。

于是，在那個依然寒冷的春天，老爸開始了人生中最為勞累的一個階段。為了多賺點(diǎn)錢，老爸一天要打三份工，在家里歇息的時間是以分鐘計算的。老媽說，那時候你爸因為太過勞累，營養(yǎng)又根本跟不上，頭發(fā)變得很黃，沒有一點(diǎn)光澤，瘦得不成樣子，很多時候晚上一回到家就會撲在床上睡著。

我剛想感動一番，但回頭看看老爸懷胎八月的肚子，又笑得鼻子冒泡了。

老媽說，雖然日子過得艱難，但至少每天過得充實，有奔頭，這不就是最好的生活嘛。

可不。

（四）

在我出生的那一天，老爸仍是很早就出門了。下午的時候，老媽就感到腹部疼痛，但離老爸回家還有好幾個小時，那時候并沒有電話，老媽又是一個人在家，根本沒法通知老爸，于是只好躺在床上，祈禱自己不會出事。

等老爸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了，手里還拿著買的飯菜，看到老媽躺在床上，滿頭大汗……疼得直叫，怕是要生了，急忙叫來姑姑，商量著趕快送到醫(yī)院。

老爸住的地方離最近的醫(yī)院還有十幾公里，那時候根本沒有交通工具，普通人家里有輛自行車就很不錯了。而老媽身子這么虛弱，又懷有身孕，哪還能坐自行車顛簸。于是情急之下老爸只好拉來一輛板車，在上面鋪上稻草，讓老媽躺在上面。老媽跟我說，那輛板車很小，只能勉強(qiáng)躺在上面。所以雖說是躺著，也是很辛苦，但自己又不敢說，怕讓老爸更著急。

天色漸漸晚了，老爸和姑爺輪流推著板車，都想著要更快些，但又不能太快，怕出什么意外。等到達(dá)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diǎn)了。

老爸立馬沖進(jìn)醫(yī)院，但醫(yī)生告訴他，若是此時住進(jìn)醫(yī)院，就算這一天只剩一個小時了，也要多付這一整天的住院費(fèi)。

老爸跑出來，跟老媽說了這件事。老媽聽完后為了省這點(diǎn)錢，死活不肯跟著老爸進(jìn)去，說自己肚子疼好些了，又在車上躺了一個小時。

等到老媽真正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了，而那時候我正鬧騰得很，老媽根本睡不著。

終于熬到天亮，老媽又被拉著做各種檢查，還不能吃早飯，折騰到快中午。老媽跟我抱怨，懷孕那么多個月，一次檢查也沒做過，也不是好好的，快生了還做什么檢查啊，就是醫(yī)院坑我們的錢。

我只好附和，是是是，幸虧我現(xiàn)在沒瞎眼睛缺只胳膊什么的。

做完檢查已經(jīng)快到中午了，那時候老媽臨產(chǎn)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非常明顯，于是立馬被推進(jìn)了手術(shù)室。

阿彌陀佛，老媽生產(chǎn)十分順利，很快我就呼吸到了在人世間的第一口空氣。

那一天是1997年7月28日，中午十二點(diǎn)整。

雖然生產(chǎn)順利，但消耗體力太大，老媽的身體非常虛弱。老爸當(dāng)時高興壞了，只顧著看我，護(hù)士立馬催促老爸，別光顧著看你兒子，你老婆早上都沒吃呢，還不快去買點(diǎn)吃的。

老爸這才晃過神來，是是是，立馬沖出醫(yī)院，沒過一會就滿頭大汗地回來了，手中拎著一袋雞爪。我想老媽和護(hù)士當(dāng)時肯定是滿臉的黑線，哪有人剛生完孩子就啃雞爪的。護(hù)士搖著頭就出了房間，老媽卻一句話也沒說，很香地啃著雞爪。

產(chǎn)后有很多檢查要做，老媽便在醫(yī)院住了下來，但住過醫(yī)院的都知道，那是比住五星級大酒店還要貴的存在，錢不知怎地就花出去了。老媽知道這點(diǎn)，便跟老爸說商量，身子雖然還很虛弱，但應(yīng)該沒什么大問題了，出院吧。

老爸一聽這話堅決不同意，告訴老媽，你別瞎想，把身體養(yǎng)好再說，錢沒有了再賺就是。

老媽到底還是心疼錢，找來姑姑一起勸老爸，真沒事了，出院吧。

老爸終究還是沒禁住兩個女人整天的嘮叨，于是只好答應(yīng)出院了。但是老爸老媽出院的方式真是太獨(dú)特了，讓我這個當(dāng)兒子的都忍不住為他們鼓掌，霸氣，這是人民對抗壓迫統(tǒng)治的一次劃時代意義的抗?fàn)帯?/p>

那天下著大雨，臨近半夜，外面電閃雷鳴，老爸收拾好東西，偷偷溜出醫(yī)院，老媽抱著睡著的我跟在后面。經(jīng)過護(hù)士站的時候我不知怎的突然醒了，突然“哇”地大哭起來，老媽當(dāng)時嚇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待在原地動彈不得，都忘了哄我別哭。這時候老爸在門口用手勢告訴老媽快走，不然就跑不了了，老媽這才回過神來，馬上跑了出去。

我聽老爸說完這些，不禁感慨，那個醫(yī)院沒追究，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對我也算是恩人了，也不知道現(xiàn)在還在不在。

老爸立馬說，我上次去江蘇，還特意去看了下，還在的，但是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我在心里暗暗做下決定，以后一定要去親眼看一看，去看一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五）

老爸老媽生下我以后，就商量著回老家。有了孩子，自然是要讓老人知道的。

于是兩個人帶著我，匆忙告別了姑姑，坐火車回到了老家。

老爸在電話里告訴爹爹自己帶著孫子回來了，爹爹笑得合不攏嘴，早早買好了鞭炮，掛在高高的樹杈上。左鄰右舍都很好奇，問這是干嘛，搞得這么熱鬧，爹爹就只哈哈笑，說等下你們就知道了。

沒過多久，一輛面包車開到家門前，急促的鞭炮聲也同時響起，頓時彌漫著起煙霧，空氣中充斥著火藥味。無論在華夏的哪個地方、哪個時代，這樣的場景都表達(dá)著一個家庭由衷的快樂和幸福，像是流淌在中國人的血液里般，這樣的場景總能讓看著的人露出會心的笑容。

當(dāng)車子上走下來老爸，還有一個抱著一個看似剛出生的嬰兒的女人時，所有的人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圍了上來，“這是你老婆吧”“都生了兒子了，哎呦，你看這睡得，可乖了”“長得像媽媽，你快看，小鼻子還在動呢……”

有些人說，人一生開始的時候應(yīng)該是出生的那天；有些人說，人一生開始的時候應(yīng)該是第一次記事的那天。我不可能記得自己在江蘇出生時發(fā)生的一切，我所能記得自己人生的第一個場景是走在家旁邊的田埂上，但忘了自己是要去干嘛。好在家鄉(xiāng)越來越富裕，樓房越做越高，兒時的諸多玩伴已不在身邊，但是那條田埂還一直在。我總感覺，人在一生中遇到的事情總是好和壞兩樣各占一半的，人做決定的時候也是如此，好的結(jié)果，壞的承受，你總都是要經(jīng)歷的。而我相信，我那份稍微不一樣的出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帶給我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的童年其實并沒有什么需要描述，和很多在農(nóng)村的孩子一樣，一年之中只有那么很短的幾十天能跟父母相處。小時候的我很喜歡哭，每當(dāng)他們倆離開的前一夜，我都會在被子里面輕聲地哭，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著了。我清晰地記得每一次父母外出時我做的事情，有一次很早，天剛剛亮，老爸老媽坐著面包車離開之后，我就要去上學(xué)了。可走了沒幾步，我就抑制不住眼淚，倚在家門口的大樹上哭，爹爹在一旁安慰，莫哭哦，莫哭，他們很快就回來了。有一次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門，聽著外面車子離開的聲音遠(yuǎn)了，才終于哭出聲來，還有一次我在床邊貼了張貼紙（雖然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貼貼紙），告訴自己永遠(yuǎn)記得這天，那張貼紙現(xiàn)在還在……我也記得每一次老爸老媽回來時候的樣子，有一次是冬天，大雪封山，車子進(jìn)不來，老爸老媽只好徒步走回來.我問爹爹那么遠(yuǎn)怎么走，爹爹說他們是從山里繞近路，我就馬上跑出門，去山下接他們，好久都沒看到人，回去卻發(fā)現(xiàn)他們早就回到家了。有一次太開心到無所適從，故意跑到別人家問一個姐姐題目，等著他們過來找我，等他們過來，我還故意背對著他們裝作不知道，老媽一把把我轉(zhuǎn)過來，說你是故意的吧，我笑著撲進(jìn)老媽懷里。有一次老爸回到家之前，給我買了一個籃球，那年我記得，是07年，那一年我第一次聽到NBA這個詞，那一年易建聯(lián)和姚明在異鄉(xiāng)的球場第一次擁抱。那個球陪伴了我很多年，直到球上鼓起了很多包我也沒有扔掉，前幾年可能是被爹爹扔了，終于不見。有一次他們倆帶回來一個大西瓜，我吃了一半，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吃進(jìn)嘴里，開心到紅色的汁會從嘴里噴出來……

可能像病一樣，一件事情經(jīng)歷得多了，總會生出免疫力。隨著初中為了讀書離開家鄉(xiāng)，我對這些事情開始變得不那么在意，反正也習(xí)慣了，加上正值叛逆期，他們離開正好沒人管我。初中和高中的前兩年，都是住在大姑家。姑姑生性活潑，愛熱鬧，更愛打麻將，所以晚上我經(jīng)常是一個人在家，大部分時候我都會看電視打發(fā)時間，沒有喜歡看的東西的時候，就一遍遍地?fù)Q臺，四十幾個臺，幾十秒就翻完了，再翻一遍，總會有個節(jié)目能夠入眼消磨點(diǎn)時間。那時候，每到星期六的晚上八點(diǎn)半，我都會出門，走去街上不遠(yuǎn)的鳳華書店，不是為了買書或者文具，只是為了感受一下氣氛.在路上走著，旁邊的人很多，車子也很多，很吵，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有一次大白天的覺得很煩躁，就想去樓頂上看天。記得對門鄰居家的兒子有一次就躺在樓頂?shù)膰鷫ι下牳?，覺得很帥，于是自己也躺上去，用手做枕頭，看藍(lán)藍(lán)的天發(fā)呆。沒過一會兒好像聽見樓下很吵，我起身朝下一看，樓下站滿了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突然聽見鄰居阿姨大聲叫我的名字，我才意識到不對勁，他們不是以為我要跳樓吧，只好趕緊下樓回家。不一會兒姑姑就回來了，喘著氣，眼睛里噴著火，都快要打我了，我卻一點(diǎn)都不覺得緊張，只感覺好笑，真是一群傻蛋，哈哈。

雖然老爸老媽經(jīng)常不在身邊，但是每一天，他們都會打一個電話給我，老媽會問我早上吃的什么，中午吃的什么，晚上吃的什么；）老爸會問我今天有哪些比賽，科比得了多少分……

那時候覺得厭煩，可現(xiàn)在我才知道，在那個我并不了解孤獨(dú)這個詞但卻會在凌晨看著窗外睡不著的時候，那正是我每一天最期盼最開心的時刻，那是我最需要的最好的陪伴。

（六）

你要問老爸在我眼中是個怎樣的人，我覺得有一半是“可恨”的。在我前兩年敢和他吵架之前，我都很怕他，小學(xué)的時候每天我睡覺前他都要和我打電話，無論我在干什么，我都要得去接，平常我都會敷衍過去，也不覺得什么。有一次我正看到一部電視劇的大結(jié)局，就那么幾分鐘了，偏偏爹爹這時候告訴我說你爸來電話了，快去接，我哪能離開，忽悠爹爹讓他再說幾句，但是馬上爹爹就回來嚇唬我，你再不去接等你爸回來打你哦，還做個很恐怖的表情。我如臨大敵，只好晃著屁股去接，好不容易受完審訊回來，電視劇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真的是……童年陰影。還有一次老爸在家，也是看到一部電視劇的結(jié)尾，我躺在床上，他就躺在我后面，突然他就把我眼睛捂起來。我哭著說快放下，電視劇快沒了，但就是掙脫不開，等手放下，電視里已經(jīng)在放腦白金了。我當(dāng)時氣的呀，叫他給我買玉米吃，他說好，我聽他回答得那么爽快，覺得便宜了他，就說要一百根，他還說好，我真是……然而到現(xiàn)在我也沒吃到一百根玉米。小時候每當(dāng)我不聽話了，而老爸在家不用爹爹動手的時候，那才是我的末日。老爸一般會把我拉到房間里打屁股，鎖上門，老媽爹爹奶奶幾個人一起敲著門勸都沒用。我一直以為那是真的，因為我確實哭得兇，后來老爸告訴我，那只是障眼法，他只是在拍地，拍得越響，我哭得越兇，外面也就勸得越厲害，他就越開心……mdzz。

在我記事起，老爸老媽每年都會吵架。老爸是個腦子熱起來就很沖動的人，一吵架就管不住自己的手，會摔家里的東西，甚至?xí)蚶蠇專蠇寱?。小的時候我都嚇壞了，站在一邊哭，不知道上去安慰，慢慢長大了我才敢站上去勸架，但所有的情況我都是站在老媽這邊。等兩邊氣都消了，第一個道歉的總是老爸，嬉皮賴臉。老媽跟我說，你爸這個人，真是讓人愛不起來，又恨不起來。以前真的很怕老爸，比奶奶為讓我早點(diǎn)回家時口中常掛的孬子還要怕，基本上只要他一瞪我我就會哭，而老爸又經(jīng)常瞪我，所以那時候真的是比最愛哭的女生還要哭得多，以至于哭得太多，好像把人生流眼淚的權(quán)限用掉了一大半，后來我很少很少會掉眼淚。

而除了那一半，剩下的就是濃濃的父愛了。這世界上母愛好像都一樣，但是父愛的形式太多了，每個老爸不同，給予孩子愛的方式也不一樣，有的時候甚至不為我們明白。老家前面有一條河，不大，有時候甚至?xí)嗔?，但一場雨后，總會重新煥發(fā)出生機(jī)來。有一次和老爸去河邊，到田埂上，和他約定誰先跑到河邊就算誰贏，我當(dāng)然跑不過他，到了河邊，他就站在我前面哈哈大笑，然后我的淚腺好像又出問題了……

因為生活在農(nóng)村，自然能弄到很多野物吃，而我最喜歡做的就是釣黃鱔了，尋常的魚鉤，只要取一段的魚線，綁在棍子上就可以了。每天晚上我都會出去在眾多水溝前尋尋覓覓，家門前的人都講笑話，小思源除了念書，就只會釣黃鱔了。恩，也差不多吧。而為什么愛上這項活動，還是因為老爸，就是小時候看著他到處釣黃鱔才特別感興趣的。我還記得第一次上手的時候很緊張，那一條黃鱔咬了很多次鉤，可就是拉不起來，我都能看見黃鱔嘴里流血了，但它可能不是傻就是好久沒吃飯了，一直咬鉤。老爸跟我說你別猶豫，它一咬你就拉，不然就脫鉤了。我聽了，果然成功。自此一代釣黃鱔大師練成，禍害黃鱔無數(shù)，在此特別感謝那條黃鱔的不拋棄、不放棄。

每一個暑夜，我都會跟在老爸后面去找黃鱔，他說大晚上的可能有蛇，便讓我走在后面。那時候你如果在旁邊，會看見一束燈光，兩個人，慢慢地走在小路上，路邊有各種說不上名字的昆蟲在叫，天上有很多的星星。那兩個人偶爾會停下，然后往前走，有時候會傳來一聲驚呼，一個小孩子飛奔回家，把棍子提高給老媽看，黃鱔在空中打著撲騰，明天的早餐也可以換個口味了。

而自從接過老爸親手買給我的籃球之后，我就愛上了這門運(yùn)動。那時候念小學(xué)，根本沒有親眼見過籃筐，上體育課也只是抱著球跑，誰搶到是誰的，第一次真正去投籃還是去老家唯一的初中里。那時候老爸看我那么愛球于是拿起了鋸子和斧子，親手為我做了一個籃筐，就在門前的大樹下。籃筐就是用普通的鐵絲扭成的，并不結(jié)實，球打幾下就會垂下來，我就得用棍子把它頂上去。每天我都會和很多比我高比我壯的哥哥打球，球技也變得越來越好。那個球框越來越有名，很多很遠(yuǎn)地方的孩子都會過來打球，那是我小時候最自豪的事。每到星期日的傍晚，我都會坐在家門前補(bǔ)作業(yè)，屁股上像是有火，根本坐不住，經(jīng)常是打了一會就回來。但打球最開心的，還是和老爸單挑，我還小的時候他就利用身材打我，我沒辦法，就一直哭，后來我越來越厲害，他很多時候已經(jīng)打不過我了，我就吵著要和他打，這時候他倒不愿意了。后來籃筐拆了，我也慢慢變成了大哥哥，每天傍晚有很多小孩子會來我家拉著我去打球，要和我單挑，而輸?shù)娜丝偸俏摇?/p>

高三的時候，老爸老媽覺得是時候陪在我身邊，照顧我度過這壓力最大的一年了。但是可能從沒和老爸相處過這么長的時間，我倆在一起總是會吵架，老媽嘆著氣說你們父子倆真是一個模樣，搞到一起就倔得要死，而這時候吵架輸?shù)娜丝偸撬?。到了去年四月份，離高考只有兩個月了，老爸意識到這時候再不能和我吵架了，于是就決定自己一個人出去了，而之前無論去哪他都會帶著老媽。我還記得那一天下著雨，中午我上完課回來，看見老爸已經(jīng)收拾好行李，正在家里吃飯。其實前幾天和老爸吵完架，現(xiàn)在正處在冷戰(zhàn)階段，意識到他要走，我覺得并不該這樣，這不明擺著就是我把他逼走了嗎，但就是放不下面子開口說那第一句話，只好看著他吃完飯一個人下樓。老媽看著我，說你爸都是因為不想打擾你學(xué)習(xí)才離開的，我沒說話。其實我心里面早就原諒他了，不過就是放不下那該死的面子。后來的那些天每天睡覺前老媽都會和老爸視頻或者打電話，我做著作業(yè)，聽著老媽靠在床邊跟他說話，老媽有時候會讓我說兩句，我都只是搖頭或者假裝沒聽見。但老爸知道我就在旁邊，有時候就會說一些笑話故意逗我笑，我原本不打算笑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會笑出來，老媽就會跟他說你兒子笑了哦，切。高考前幾天，老爸終于回來，每天都把我接回家住，希望我能睡個好覺。高考那些天，最緊張的絕對是他。我是個老油條，考試什么的不知道經(jīng)歷多少了，考前可能還有點(diǎn)緊張，但拿起了筆就完全不會了。但太自信是會遭雷劈的，第一場語文考試的時候就出問題了。做古詩鑒賞的時候，把15題的答案填到14題上去了，不過我一點(diǎn)都不緊張，把字劃了，那一題也就沒有分了。我不敢和他們說，不是怕他們罵我，也不是怕說出來自己嚇自己，而是怕他們緊張，然后搞得我煩心。好在其他的都還湊合，成績出來都很滿意。

真開心，沒有讓他們失望。

（七）

老媽是個很溫柔的人，大家都說我長得像她，老爸說我們倆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老爸是雙眼皮，老媽是雙眼皮，為什么我就是個單眼皮，眼睛還那么小。難道真的就是Aa碰上Aa了，而我又那么恰好就是那四分之一了??？哎。

都說女兒是老爸前世的情人，那么我覺得兒子應(yīng)該就是老媽今世的守護(hù)神。如果某個時候老爸在我眼中的形象是一個煞神的話，那么老媽就一直是我傾訴和擦眼淚的港灣。作為孩子的我們總是有些秘密不會跟他們說，甚至是一點(diǎn)東西都不會講，一家人活著活著好像只是在一起吃飯睡覺而已，這樣活著最沒意思。我也想過，為什么和我最親近的人不能坦誠相待，還是因為正當(dāng)年少時，我們想做、我們要做、我們已經(jīng)做過的事和他們對我們的期望大相徑庭。老爸自然不會放過我一絲一毫，老媽就不一樣，無論我做什么，哪怕是錯了，她也會一直支持我，走到我的身邊，聽我慢慢說，聽我把身體里的戾氣和委屈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最后兩個人都會哭。

高三的時候，還是因為和老爸吵架，氣得不行，跑了出去。那時候很晚，都快十一點(diǎn)多了。當(dāng)時怒氣堵在胸中，想的就是操，老子不念書了，天天起早貪黑的，回來還要被你罵。我跑到街上，只有昏暗的街燈和流水聲。老媽聽見聲響，一路跟著我下來，我跟老爸吵的時候她都已經(jīng)睡了。我一邊大步流星地走，想著就算今天在路邊睡覺也不回去，一邊氣急敗壞地講，你回去吧，我沒事。老媽一直在后面說，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爸，快點(diǎn)回去，又沒帶衣服，等下就感冒了。走到了校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她就穿著睡衣，沒有穿鞋，那時候是十月份了，大半夜的，又是在河邊，河風(fēng)吹得很涼，我看見她冷得直跺腳，手臂環(huán)抱著，臉上滿是催促和擔(dān)心，快要哭出來。

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

我不知道人的一生中能有幾個鏡頭是能一下子淚流滿面的，人生中開懷大笑的時刻會有很多，甚至不需要原因，但讓你涕泗橫流的原因一定會追著你一輩子。在我所能記起的回憶里，這樣的場景有兩個，還有一次是今年送奶奶走的時候。

高三的時候失戀，那時候正是關(guān)鍵時候，心情極差，經(jīng)常發(fā)著呆，一節(jié)晚自習(xí)就結(jié)束了。我沒有想讓他們倆知道，在家里面還是表現(xiàn)得和往常沒有區(qū)別。到后來終于忍不住，說老媽我有事要告訴你，那天吃完晚飯就和老媽說好在河邊見，老爸聽見了問我們要干嘛，老媽說要你管。那天晚上我全盤托出，和老媽在河邊走了很多個來回。那天我沒請假，后來班主任打電話問老媽我干嘛去了，老媽說我有點(diǎn)不舒服，明天再回去。怎么說，有的苦痛，說出來就好像聽著的那個人也承擔(dān)了一半，對方還是我從沒交出過心的人。自那之后，我深吸一口氣，沒再想過兒女情長。

高二快結(jié)束的那一個星期，我突然患病，是腦膜炎。一天半夜我莫名其妙突然醒了，感覺嘴唇很干，身體發(fā)熱。我感覺很奇怪，但也沒當(dāng)回事，在桌子上摸索著拿杯水喝了?？墒堑诙炱饋?，人就感覺暈乎乎的，家里有沒有溫度計，老爸老媽跟我說要不今天就不去學(xué)校了，在家休息。我還沒躺下，就感覺喉嚨一緊，馬上跑到門外，吐得稀里嘩啦。老爸意識到情況不對，趕緊把我送到醫(yī)院。我那時發(fā)著高燒，打了退燒針也退不了，醫(yī)生把我整個塞進(jìn)被子里，說是要出汗，那是大夏天的啊喂，我被熱得暈暈乎乎，衣服馬上就濕透了。下午檢查結(jié)果一出來，是腦膜炎。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這是什么病，但確實讓我后來受了不少苦。后來我高三做生物遺傳題的時候，還碰到過它，真是哭笑不得。醫(yī)生說，這病雖然不會死人，但對人體還是有很大傷害的，特別是腦子，而且，縣城的醫(yī)院治不了，得送到市里去治。這一聽老媽嚇得直哭，我一聽也快哭了，腦子！？我實在想不出以后我對著人傻笑流口水是個什么樣子，趕緊跑路吧。

我們?nèi)齻€人一起回到家，七手八腳收拾東西，那時候我身體非常虛弱，只能躺在床上。在家里面出發(fā)已經(jīng)是晚上了。老爸開著車，老媽抱著我坐在后面，一直哭，說沒有把我?guī)Ш茫瑳]長胖，還生了病……老爸開著車，沒說一句話，我躺在老媽懷里，也怕得發(fā)抖，從小得過最嚴(yán)重的病也就是感冒吧，昨天還跟別人單挑來著，今天怎么路都走不了了呢，我還有很多愿望沒實現(xiàn)呢，我還沒娶老婆呢……

其實我想多了，這病相對于癌癥艾滋病來說也就是個感冒而已，真想把那時候的自己掛在樹上，抽上三百大鞭，瞧你那個慫樣……

來到市醫(yī)院，醫(yī)生立馬給我做檢查，聽他講好像是要把一根針插到脊椎里，吸一點(diǎn)液體做化驗，因為脊椎和腦子是相通的，這樣就可以知道腦子出了什么問題了。醫(yī)生說得面無表情，我聽得直吞口水，能說清楚點(diǎn)嗎，這要是弄得不好給我來個半身不遂咋辦……不等我掙扎，我就已經(jīng)被打了麻醉了，啊嘞，我感覺不到我的腰了，啊嘞，不是打了麻醉嗎，怎么還這么疼，天哪，我要死了。

住了大概有十天，每天都是不停地吊水，手上一直被針插，左手腫了換右手，最后最有經(jīng)驗的護(hù)士都要找好一會血管。那時候正好會考，期末考試可以不參加，但是這個可不能錯過，不然就畢不了業(yè)了。醫(yī)生原本不準(zhǔn)放行，但知道原委后也只能答應(yīng)，但告訴我們考完了要馬上回來。那時候不知道是真的病得很厲害，還是藥物的作用，只要站一小會就覺得頭暈，坐著也不行，只能躺著?？荚嚨臅r候，頭疼得要命，做一題就要趴在桌子上休息會兒。還好會考不難，每次都能提前交卷，然后趕緊下樓到老爸的車上躺著，才能好過些。本來學(xué)校不讓老爸的車進(jìn)來，但老爸老媽好說歹說，終于給糊弄進(jìn)來了，就是為了我能考完試下來躺會兒。我記得最后一門考的理綜，兩個小時，我做了一半時間，就趕緊下樓了，真的熬不住了，頭疼得快吐了。但學(xué)校大門緊鎖，門衛(wèi)不讓我們走，說是考試沒結(jié)束，不能離開考場。我半蹲著靠在校門邊的墻上，一直干嘔。這時候大姑邊哭邊叫著我的名字跑到校門旁，看著門衛(wèi)，瞪著眼睛，我家伢要是被你耽誤了，我要你死。還挺奏效，當(dāng)晚我們就回到了市里。

因為藥里面有激素的緣故，那時候食欲特別旺盛，老媽看我吃飯就像是在喂豬一樣，出院之后我也明顯能感覺自己胖了幾斤，老媽高興死了。不過之后我又回到了可以數(shù)出碗里有幾粒米的樣子，罵也罵不好，老媽有時候就念叨，當(dāng)時要是多住幾天院就好了。我瞬間就覺得他們小時候說我是垃圾堆里撿回來的可能是真的了。后來有一天晚上，都準(zhǔn)備睡了，我拉著老媽，咱倆出去吃點(diǎn)東西吧，我天天吃飯都膩了。老媽看看旁邊正在打呼嚕的老爸，輕聲說，你爸知道了要打死你，走吧，聲音輕點(diǎn)。好嘞，媽媽最好了。但還沒吃到三根串串，一個電話就來了，你們倆去哪了，這大半夜的往哪跑，出事了怎么辦……十分鐘后，老爸就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叉著腰，黑著臉，我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繼續(xù)大口嚼著，心想得趕快吃，不然就沒機(jī)會了。

后來還是吊水，幾天后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感覺自己恢復(fù)得差不多，就又嬉皮賴臉了，在病床上上躥下跳的，一邊叫喚，我受不了了，難受死了，這么多天沒洗澡，快發(fā)霉了。也不知道為什么醫(yī)生就是不讓我洗澡，這是七月份哪，十幾天了，我自己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老媽禁不住我撒嬌，你洗你洗，快點(diǎn)哈，我?guī)湍憧粗Ｎ矣X得那應(yīng)該是我生命中洗得最舒服的一個澡了，具體效果就是輕了大概好幾斤吧。

（八）

二十年前老爸老媽結(jié)婚的時候就遭到反對，還是在外地，所以沒有婚禮，沒有拍結(jié)婚照，沒有祝福，什么都沒有.這對于對愛情和婚禮充滿著無限美好想象的我來說，簡直是不可饒恕的。高二那年的暑假，我坐在摩托的后座上，風(fēng)在耳邊呼嘯而過，路邊每過十幾米就會有一個路燈，我看著摩托的影子一個個從前面跑到后方，然后又在前面出現(xiàn)，問老爸，你有沒有對老媽做過什么很感動的事啊。

這個……我不記得了啊,應(yīng)該有吧。

那今天咱們倆做點(diǎn)浪漫的事，給老媽看啊，好不好？

好，你說咋辦。

摩托車在路上飛快地行駛著，我在后座上揮舞著手臂，鬼哭狼嚎，說不出的開心。

那天是農(nóng)歷七月七日。

一個小時后，一個女人被騙到河灘上，在沙丘之后埋伏的一個小屁孩點(diǎn)燃了引信，這時一個男人捧著花朵，走到那個女人面前，天上有花朵在綻放，地上也有笑容在一點(diǎn)點(diǎn)蕩漾。

那個男人終于說出了從來沒有說出的我愛你，并附上鄭重的一吻。

那個女人笑得像個傻子，臉上的紅暈在訴說她此刻有多幸福。

一年之后，在家里臥室的那面正對門的空曠的墻上，終于掛上了遲到了整整二十年的結(jié)婚照，新郎穿上西裝，收緊二十年前沒有的大肚子，擁抱著自己的新娘，新娘穿上婚紗，臉上化著淡淡的妝，靠在男人的肩膀。

（九）

為人父母的過程，就是看著牽著的手慢慢變大，后來哭著笑著放開，一直期盼著那雙手再回到自己的手中。紛亂塵世，生榮死哀，這世上生命萬萬千千，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個人都是其他人生命中的過客，緣深緣淺，緣聚緣散，但總有些人，不僅會扛著你跨過大山大海，還會牽著你的手看細(xì)水長流。

這世上有一種羈絆，自人出生的那一刻就牢牢綁在心上，無論今后你到了哪里，變成了什么人，只要那顆心臟還在跳動，那份羈絆就會一直提醒你，在隱秘的時光里，一直有兩個人緊緊牽著彼此的手，在翹首盼望，盼望自己的孩子能出人頭地，能早點(diǎn)回家。

暑假的時候，突然看見老爸的耳鬢有了些許白發(fā)，老媽眼角邊的皺紋也越來越多，我不能讓時間走得慢一點(diǎn)，我只希望在之后的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我一回到家，放下肩膀上的背包，或是手中的公文包，還能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大聲喊，媽，我餓了，爸，咱倆下盤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