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臘月，西北風(fēng)像刀子一樣，劃拉著行人們裸露的臉頰，又厚又長的羽絨服裹著人們的身體，凍得發(fā)紅的鼻子在哈出來的白氣中吹彈可破。朋友圈里都是年會的炫耀，阿彪心想，又到年關(guān)了，是時候倒騰點(diǎn)年貨做筆好買賣了。
[1]
阿彪原來是個廚子，五年前突然辭職回家，自己開了個熟肉鋪?zhàn)?。店面是租的，不很繁華的地段，房租不是很貴，這一開就是五年。阿彪有把好廚藝，做出來的吃食人們喜歡的緊，熟肉的鋪?zhàn)涌咳藗兛诳谙鄠?，竟也有幾分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派頭。
前年做的種類少數(shù)量多，去年做的數(shù)量少種類多，都是還沒大開張就被熟客搬空了。今年時候還有些早，剛過臘月十八，這會兒開始操持，二十三開始賣年貨，多做一些買到二十七八正好回家過年。阿彪心里這么盤算著，一邊在考慮自己要用多少豬肉，牛肉，羊肉，雞肉，魚，還有雞腿，豬皮……
晌午的太陽懶洋洋的照在大街上，馬路上的冰溜子亮的反光，三輪車突突突突的聲音透過玻璃門傳到阿彪的耳朵里，越來越近。阿彪掀起門簾，不大的三輪車剛好停在門前，車斗里有白色的泡沫箱子，黑色和藍(lán)色的鼓鼓的包裝袋子，擺的整齊還沒拆封的紙箱。這是阿彪定回來的年貨原料，他得趁著新鮮，把這些東西都做出來。
車上還有花花綠綠的飲料，那是阿彪為了讓買東西的人省的跑腿進(jìn)回來的貨。這些飲料搭配自己的熟食買，不賠錢就可以，就圖個生意興隆，自己做的肉能賣個好價錢。
阿彪卸了貨，去借了朋友的箱車，又把要用的貨裝到箱車上，給老婆打了電話過來看店，自己開車去了菜市場。菜市場東邊有一家肉鋪，他家的肉一般都不錯，阿彪裝了兩扇豬肉，又開車去了城南?；丶业穆飞辖?jīng)過城南，城南有個養(yǎng)雞場，他買了幾筐雞蛋，帶著那一車的原料回家了。
[2]
村里的地方寬敞，四方的院子里，干凈利落。從大門進(jìn)來靠東的墻邊，箱車的門大開著，里邊的東西被卸了不少；北邊一排五間房，靠東的兩間貫通，門上掛著極具鄉(xiāng)村特色的格子門簾，那是阿彪爹媽住的屋子；西邊的屋子里是阿彪的各種家伙什，大號的鍋碗瓢盆、叉子刀子、筷子勺子，看起來有點(diǎn)亂，又隱約有屬于它們的規(guī)律存在；東南角上，是磚圍起來放煤的地方，半高的墻圍磚紅色透著黑，漆黑的煤斷面還發(fā)著光；緊挨著煤堆的地方已經(jīng)支起了大鍋，釜底的柴火仗著煤的威嚴(yán)在挑戰(zhàn)烈烈寒風(fēng)，鍋里的水沸騰著，與寒冷的冬天格格不入；南邊的房子還掛著鎖，里邊放著阿彪知道的不知道的很多東西。
這兩天，阿彪沒出過這個院子，起早貪黑地做熟食，和他一起的還有這些年當(dāng)廚子認(rèn)識的幾個伙伴，也算同道中人。
各種肉的香味一陣一陣地傳遍村子的每一個角落，西邊的房子里，靠墻架子上都是煮熟的上好牛肉，清晰的紋理朝著一順兒，還沒包保鮮膜，發(fā)紅的棕色格外喜人；靠窗的桌子上是涼出來的紅燒魚，盤子里紅色的辣椒，綠色的蔥橫在魚肚上，還冒著熱氣；蒸箱還在呼呼地冒氣，里邊是燒肉加了梅菜做的扣肉；箱車?yán)镉袔讉€大框，里邊是成堆的蒜香雞，保鮮膜包著酥黃的皮，眼睛看著都是美味；旁邊的盤子里是晶瑩剔透的皮凍，被分成十到二十厘米見方的單塊，也在保鮮膜里，手指一碰彈得發(fā)顫。
煤堆留下的黑色印記向里縮了一大截，箱車?yán)镌絹碓綕M，好在北方的冬天夠冷，不怕做出來的好東西一下變壞。一起的廚子們在談?wù)撝@幾天自己的功績，也想象著這些年貨拿出去賣掉的速度。他們有的手里拿著勺子，有的站在鍋邊擠著丸子，有的正搬著一筐梅菜扣肉向箱車走去，有的正在給牛肉包上保鮮膜……明天就可以回城了，幾個廚子今天干勁十足，都做完了圖個痛快。
[3]
小年不緊不慢地來了，二十三這天，阿彪開著借來的箱車從村里到了自己租的門市上。早就騰空的冰箱打掃的干凈利落，碼進(jìn)去做好的吃食，剩下的裝在盤子里擺到臺面上，年貨就開張了。
“阿彪，今年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還是那幾樣，你想要個啥??？”
“梅菜扣肉，有吧，來上5碗?！?/p>
“嗯！還要啥？”
“肉丸子，稱上……算了，你看著稱吧，反正得夠吃五六頓的，能多不能少，這離過年還早呢，買少了年還沒過就都吃完了。”
“行，我這給你抓，你看著點(diǎn)?！卑⒈氚涯贸鰜淼拿凡丝廴夥诺筋A(yù)先準(zhǔn)備的紙箱里，從旁邊貨架子拽下來一個塑料袋，放到秤上，又戴上一次性塑料的手套開始抓肉丸。
“你這魚也是自己燒的？”
“嗯，昨天剛燒的，論條賣，不分大小，先到先挑，給你拿兩條？”
“恩……那就拿兩條吧！回家到省的自己做了。反正你的手藝我也信得過?！?/p>
……
買家果斷利落，賣家痛快打包，不大一會兒，裝了兩箱熟食。
大概是去年吃了遲到的虧，今年好多老顧客都提前來買年貨，原本準(zhǔn)備好買到二十八九的東西，二十六就賣光了。再來的客人聽說賣完了也不相信，有的說不然你重新做點(diǎn)吧，有的抱怨沒有給留下自己的那份。人們嘴里念叨著也不得不去別的地方添置東西。
年貨已經(jīng)買的缺了貨，越是靠近年關(guān)來買吃食的人卻越來越多。一遍又一遍的解釋，換來的是一聲聲遺憾的嘆息，阿彪后悔自己怎么不多做點(diǎn)。
[4]
阿彪的鋪?zhàn)釉谛〕堑奈鬟?，東邊也有一家熟食鋪?zhàn)樱佔(zhàn)拥睦习搴桶⒈胍舱J(rèn)識，打從上學(xué)的時候人們就喚他尖子。當(dāng)年一起離家去拜師傅，后來東邊鋪?zhàn)拥睦习逄崆盎丶?，先開的飯店，后來也開了家熟食鋪?zhàn)印?/p>
二十七上午，尖子不知去哪里，據(jù)他所說，只是路過兄弟的鋪?zhàn)舆M(jìn)來看看。尖子看到阿彪門市上沒多少東西賣，就問阿彪“你這過年呀，怎么就這點(diǎn)東西，這是都買完了還是做的少了？”“怕賣不掉砸自己手里，就沒敢多做?！卑⒈胄χ卮穑陪~色的臉上泛起褶子，漏出來潔白的牙齒。
“那你現(xiàn)在賣啥??？這啥都沒了?！?/p>
“有啥買啥唄！都賣光了回家過年?！?/p>
“你這就這點(diǎn)東西，讓人家怎么買啊，買吧就一兩樣，不買吧都來你這了?！?/p>
“那沒辦法，大不了剩的這點(diǎn)我吃了，或者送親戚朋友們也行，自己人不嫌棄?！?/p>
“別啊，我那兒剩的多，也就是那些東西，差不多，我門市上還有不少，一會兒我給你拉過來，你就有的賣了啊！”
“你這都賣多少錢，我便宜點(diǎn)給你。再不行你給我個本錢就行，咱們之間還?！?/p>
“這……”
“東西你放心，我保證質(zhì)量，我那不也賣的好好的嗎？你還擔(dān)心啥?！?/p>
“……”
“那就這么定了，我一會兒給你拉過來。”
不好意思拒絕，自己也的確因?yàn)槿必浬獠缓米?，又是老熟人，手藝也差不到哪兒去，將就將就?yīng)該也可以，還能搭起來多賣點(diǎn)。阿彪這樣想著，也就默認(rèn)了。
[5]
一筐一筐的熟食搬進(jìn)了阿彪的門市，梅菜扣肉是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碗蓋上的霜依然潔白，只是透明的碗里肉的成色有些淺，不是深褐色接近黑色的那種濃郁，這種發(fā)紅的色彩讓人沒來由地不舒服。解開丸子袋子，倒到盤子里，并沒有阿彪原來做的丸子的那種香味，看起來賣相到是頂好的。牛肉被保鮮膜包著，已經(jīng)看不到肉的顏色和質(zhì)地，透明的膜將牛肉包成了白色的石頭，沉甸甸的。
阿彪將牛肉上的保鮮膜去了幾層，總算看上去顏色發(fā)紅了，也能看得出來是牛肉了。第一天確實(shí)賣的不錯，連帶著自己剩的不多的牙簽肉也買了不少。客人來買的時候會順口問，“這是你做的吧？”“我做的買完了，這是我一個廚子朋友做的，拿到我這兒幫忙賣一部分?！卑⒈胍矊?shí)話告訴了顧客。不過也有很大一部分人不太關(guān)注這個問題，看到有就直接買走了。
二十九那天，阿彪看了看所剩無幾的東西，收拾了門市上的攤子，把玻璃擦的透亮，連貼著的“良心食品”幾個紅色的大字都褪去油污，干凈地純粹地準(zhǔn)備過新年。
收拾妥當(dāng)，阿彪拉上卷閘門，貼了對聯(lián)，正往卷閘門上貼橫批呢?！罢Φ?，關(guān)門呀這是，東西不好賣不出去不買了啊。”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背后傳來。阿彪回頭，看到有個中年的大叔，瘦瘦的，寸頭，高高的顴骨，眼睛不大，手插在羽絨服的兜里，一副看好戲又嘲諷的樣子?！拔野?？”阿彪指了指自己，回頭把最后一塊膠帶粘好，走到了臺階下面，和大叔面對面站著。
“不是你還是誰？前段時間買了你們家的梅菜扣肉，孩子想吃就先吃了，吃開以后發(fā)現(xiàn)味道好，就都吃完了。本來想著多買幾碗留著過年吃呢。你可倒好，騙人呢，昨天買的那幾碗那是什么味兒啊。反差是在是太明顯，又不是壞的，但就是味道不好吃，也不能退給你，你說我們這叫什么事。前后這么一弄，你倒是偷工減料掙了好錢回家過年了，我們這花錢吃的什么東西??！眼看著過年了，真是晦氣?！?/p>
阿彪被大叔的話說的一愣，才反應(yīng)過來，是大叔買了自己的梅菜扣肉，吃完了又來買，正好遇到尖子的貨，買回去不滿意了?！按笫灏?，你聽我給你解釋，你第二次買的不是我做的，是我朋友做的，放在我這兒買，他做的和我做的味道可能不一樣，但是質(zhì)量一定沒問題，你可能一開始吃慣了我做的味道，如果還能將就的話還請你多擔(dān)待些，年后再來我多給你一碗陪個不是。”
……
阿彪也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打發(fā)走了大叔，自己也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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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初六的時候，阿彪的門市又開張了。本來正月也沒多少人來買東西，來的人都是買一些包裝產(chǎn)品，路過打個招呼就走了，往年也是如此。但是今年有點(diǎn)不同，打招呼的人都會問一句，“阿彪啊，年前第二次在你這兒買的梅菜扣肉是你做的嗎？怎么味道差那么多？怎么回事??？”“阿彪，年前在你這兒買的丸子怎么好像和以前不一樣啊，怎么，你也學(xué)會往里家料了啊？”一聲聲的阿彪，讓阿彪剛開始的解釋越來越?jīng)]有底氣。
兩眼望著玻璃門外的樹坑，看寫玻璃門上的良心食品，阿彪突然意識到，這么多人都是沖著自己的味道來的，只有自己做的，才能真正保證質(zhì)量，保證味道，別的都不可以?？梢?，年前自己的決定是多么糊涂，哎，如今可真是為時已晚啊，只希望自己的解釋能稍微緩解一下熟客們心里的不痛快。阿彪盤算著，怎么才能讓大家再次相信自己呢。
正月里的時間過得很快，可今年的正月阿彪覺得有點(diǎn)漫長，讓客人心里不舒服，阿彪總覺得自己虧欠了大家。
元宵節(jié)來的很快，阿彪想好了，元宵節(jié)的時候再做一些吃食，到時候給這些年前買了尖子?xùn)|西的老熟人一點(diǎn)補(bǔ)償，也算是自己賠禮吧！
阿彪去買肉的時候碰到尖子，尖子問阿彪“買這么多肉做什么？做東西賣??？元宵節(jié)人們就吃一頓，不值得大動干戈了。再說了，你要是想賣，我那兒還有呢，去年沒賣完，都在冰箱里呢。”阿彪還是笑了笑，“我給親戚們做點(diǎn)，去年沒做夠，他們都等著呢，自個兒就這點(diǎn)手藝，也不算大動干戈。”“你就忙活吧，有那功夫還不如做點(diǎn)東西賣了呢，親戚們那個有夠啊?！奔庾余洁熘x開了。
阿彪自己做了幾樣?xùn)|西，十五的那天擺開攤子，像以前一樣迎著客人們的來來往往。大叔來了，換了一身新衣服，拿起梅菜扣肉看了看，對阿彪說“這次的看著和原來吃的差不多，上次的顏色就不對，那我就再信你一回，還給我來兩碗吧?！薄罢f好了給您一碗陪個不是，我今天收您兩碗的錢，多給您一碗扣肉，希望您稍微理解，別放在心上，我這小店以后一定保質(zhì)保量?！?/p>
阿彪啊東西依然很快就賣完了，給人們賠禮的時候大家都很客氣，阿彪心里的石頭總算落地了?？粗蠼稚先藖砣送?，慶祝的鑼鼓正響的震天，阿彪這會兒心情很好，趕緊收拾攤仗回家過節(jié)去了。透亮的玻璃門上，良心食品的紅字在太陽底下煜煜生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