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今晚值班，在辦公室和“班主任”劉聊了一會兒孩子寫作文的問題。
? ? ? ? 聊天緣起于今天的講座。
? ? ? ? 對于專家說的“沒有最空，只有更空”，我們都深有感觸——雖然她是一名英語老師。
? ? ? ? 看現(xiàn)在的孩子，尤其是中學生，寫作大多喜歡羅列史實，或空發(fā)議論，或無病呻吟。如寫愛國，必是要寫屈原懷石沉江的，必是要寫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這些可不可以寫呢？當然是可以寫的。關鍵是你怎么去寫？如果只是把事實講一遍，沒有自己的情感和思考，那還不如讓讀者去讀史書——史書上記載得更詳細更全面。
? ? ? ? 這里就涉及到一個問題：孩子寫作須是要寫“我”的。以“我”的眼去觀察，以“我”的耳朵去聆聽，以“我”的心去感受，以“我”的手來寫我想要說的話。劉老師講了一件事：她讓她家上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寫一段關于“風”的文字。我說，這個題目出得有問題。對于如此小的孩子來說，“風”是一個太泛化的題目。到底是寫春風，還是寫夏風、秋風，或者冬天的風？是寫校園里的風，還是寫城里小區(qū)的風，或者農(nóng)村田野上的風？對于二年級的小孩子來說，給她這些具體的規(guī)定，其實就是在設定場景，就是在引導孩子用“我”的眼去觀察，用“我”的手去寫“我”的感受。不然，孩子一定是“閉門造車”，寫下的文字一定都是別人的話，比如課本里讀到過的“呼呼地刮著”“烏云被吹散了”“飛沙走石”等等，讓人讀來，只知道確是在寫風，卻不知道是哪里的風，什么季節(jié)的風，甚至有時會有時空錯亂的感覺。這樣的文字讀來就給人以“空泛”“雷同”之感，不會有“此情此景”的感動。
? ? ? ? 岡察洛夫說：“我只能寫我體驗過的東西，我思考過和感覺過的東西，我愛過的東西，我清楚地看見過和知道的東西，總而言之，我寫我自己的生活和與之常在一起的東西?！?/p>
? ? ? ? 寫“我”就要寫生活。劉老師談及讓孩子寫小狗的事。這個選材就很好，如果是讓孩子寫熊貓就難辦了。小狗，是生活中常見的，也經(jīng)常接觸的，甚至很多家庭都會養(yǎng)的。孩子來寫，只要是愿意寫，必定是有話可說的。而學生大多不喜歡寫眼下的生活，反倒喜歡“扎古人堆”，喜歡寫課本上講過的那幾個人物；或者寫玄幻——記得某學者說過，玄幻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因為它不需要史實，不需要精心的構(gòu)思。
? ? ? ? 生活是寫作的源泉，生活最能打動人。生活是每個人都有的。只是有人善于觀察善于思考，所以生活就變得鮮活而深邃；有人是生活的瞎子，所以覺得自己沒有生活，因而也無甚可寫。記得在學了《蘭亭集序》之后，由“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引出一個話題，讓學生談談對生死的看法，并寫成一篇隨筆。在幾十篇文章里，唯有一篇《代價》讓我感動不已。與其它文章不同，該文沒寫屈原怎么死的，沒寫文天祥怎么死的，也沒引用一句名言。文章開篇寫道：“我討厭我的外婆。”接著寫外婆的各種討厭：都那么老了，還跟年輕人一樣玩朋友圈；逼我練琴，有時還用棍子打我的手等等。然后寫外婆某一天突然被推進了ICU重癥監(jiān)護室，周身插滿了管子……那一刻，自己的內(nèi)心開始翻騰（對生命的思考）。文章最后寫道：“我很懷念我的外婆?！边@篇文章后來被推薦發(fā)表在年級刊物《鶴鳴》上，有老師曾說，這篇文章寫得真感人。
? ? ? ? 寫生活能夠感人，但不一定會感人，因為還要看你怎么寫。有人寫生活就僅僅是為了寫生活：只是對生活進行“重放”，即只有生活的原本再現(xiàn)，無剪輯，無思考。這也是要不得的。
? ? ? ? 劉老師談到讓孩子寫“熱”，想看看孩子能夠?qū)懗龆嗌俜N熱來，比如“悶熱”“酷熱”“炎熱”等，這是很好的，既幫助孩子豐富了詞匯，又培養(yǎng)了孩子對語言敏感的能力。我說如果讓孩子能夠不言一“熱”字，卻能讓讀者感受到“真的是很熱啊”那就好了。該怎么寫呢？劉老師說寫知了，寫小狗，寫樹葉……這有點套路了。我說按照前面談的，一定要寫“我”。孩子是要寫在哪里感到熱呢？如果是教室，就沒法寫小狗了。劉老師說是小區(qū)里，孩子寫了樹葉，寫了老人搬了凳子拿著扇子到小區(qū)樹蔭下打牌。我說凳子、扇子、打牌，這三者哪一個才是與“熱”密切相關的呢，當然是扇子，扇子就是一個必須突出的“細節(jié)”。
? ? ? ? 學生寫作“空”，實際上也體現(xiàn)在“無細節(jié)”上。多數(shù)學生寫作缺乏對細節(jié)的擷取與描寫，而只是“概念化”地表述。例如“天氣真熱”“我煩悶極了”，泛化的表達充斥全文，讀者只見諸多字眼，卻不能感同身受。這樣的文章是“喊”出來的，是宣傳標語 ，是口號，只能給人以頃刻的驚顫，而無法產(chǎn)生“含蓄雋永”“余韻悠長”的藝術效果。這樣的文章讀來便覺“空洞”。
? ? ? ? 阿·托爾斯泰說：“我在生活中到處尋找細節(jié)，如果把我的作品比作編織好的生活的網(wǎng)，那末細節(jié)就是網(wǎng)中結(jié)點?！蔽蚁胝f，如果把作品比作一間屋子，那么主題是框架，而細節(jié)則是那些令你流連往返的裝飾：或是玄關處一支插在玻璃瓶里的干花，或是掛在書房墻上的一幅字畫，或是窗臺上靜靜開放的一株茉莉……記得專家在解讀《門》這篇文章后，一直在提及那個修下水道的工人，雖然他每次都是在強調(diào)“有沒有這個工人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可我倒覺得這個真的很重要——當然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了這樣的細節(jié)，作者要說的理才有了支撐，才有了打動人心的力量；說它不重要，是因為換成可以支撐主題的別的細節(jié)也是無妨的。還有董橋的《給后花園點燈》一文，里邊寫到一些細節(jié)——這些細節(jié)應該是作者讀書讀到的：鄭愁予與于右任，臺大中文系教授林文月與孩子的幾句對話，林文月去看望臺靜農(nóng)的情景……這些細節(jié)用筆或多或少，用情或濃或淡，但讀來都被深深地打動，讓人深切地感受到作者對于當今社會經(jīng)濟、科技騰飛而文化的凋敝的心痛不已。如果沒有這些細節(jié)，如果只是高喊口號“在發(fā)展經(jīng)濟、科技的同時，也要注重文化”，恐怕就很難有這種沁入心肺的感動了。
? ? ? ? 當然，提倡寫細節(jié)，也并不是所有的細節(jié)都要寫出來。屠格涅夫說：“誰要是寫出全部細節(jié)——那就失敗了，必須把握一些有代表性的細節(jié)。天才即在于此?！?br>
? ? ? ? 細節(jié)在于表現(xiàn)，也就是說寫細節(jié)是為了表現(xiàn)主題。所以，寫作，尤其是高年級學生寫作，不能只是想到要“寫”什么，而要想自己要“表達”什么。前者是“象”，后者是“意”，“象”是為“意”服務的，沒有“象”的“意”是空乏的。
? ? ? ? 學生寫作的“空”，還表現(xiàn)在沒有“意”，即只是寫現(xiàn)象，沒有思考；也或者說是為寫而寫，不是為表達而寫。葉圣陶先生講：“文章不是吃飽了沒事做，寫來作為消遣的。也不是恐怕被別人認作呆子癡漢，不得不找?guī)拙湓拋碚f說，然后勉強動筆的。凡是好的文章，必然有不得不動筆的緣故。自己有一種經(jīng)驗，一個意思，覺得他跟尋常的經(jīng)驗或意思有些不同，或者比較新鮮，或者特別深切，值得寫下來作為個人生活的記錄，將來需用的時候還可以供查考；為了這個緣故，作者才提起筆來寫文章?！?br>
? ? ? ? 讀學生的周記，經(jīng)常會讀到這樣的文章：流水賬似的記下周末一天所做的事，從起床到穿衣服，到吃飯到逛街到看電影到回家睡覺。這時我都會忍不住批上一句：你讓老師知道了你這一天都干了什么。
? ? ? 沒有“表達”的寫，寫得再多也是“空言”。
? ? ? 而有的孩子不但善于捕捉，還善于感受善于思考。記得有個學生寫《那個雨天》，寫下雨了，自己在學校對面的小商店躲雨，和店主——一位老婆婆的交談。在幾百文字中，有細節(jié)，而且是精心擷取的細節(jié)；有“表達”，不只是對事件的純粹敘寫，而是在敘寫中展現(xiàn)一位普通平凡的老人的“善”，給人以感召的力量，卻又“潤物細無聲”。
? ? ? 中學生寫議論文的時候比較多，但也多喜歡空發(fā)議論，一開篇就說我們應該怎樣怎樣。其實議論文更多的是要解決實際問題的——如果不能解決問題，或者所要論證的根本不是問題，寫這樣一篇文章有什么用呢？所以，提出自己的觀點一定是基于現(xiàn)實中某個問題，否則就是“空談”。這個問題或者是考試時題目所給，或者是現(xiàn)實中認識不清有爭議的，或者是前人未曾意識到的，或者論述不完備的，或者是被遺忘的等等，總之 要具有現(xiàn)實意義，這樣的寫作才是有價值的。例如：賈誼為什么要寫《過秦論》？韓愈為什么要寫《師說》？魯迅為什么要寫《拿來主義》？
? ? ? ? 在寫作實踐中，比如給一個“規(guī)則”的話題，學生大多會開篇就寫“我們要遵守規(guī)則”“無以規(guī)矩，不成方圓”……這都是老話了，前人說得夠多了。今天我們?yōu)槭裁匆偬帷白袷匾?guī)則”？出了什么問題？——是規(guī)則正在被踐踏？是破壞規(guī)則反倒獲得了好處？沒有這些現(xiàn)實問題，我們來大談特談“遵守規(guī)則”，就是老生常談，只會讓人覺得你喋喋不休，啰嗦煩人。
? ? ? ? 孩子們，作文多寫“我”，寫生活，寫細節(jié)，有真正的思考，遠離“沒有最空，只有更空”吧。
